十三站在听风湖边,脸色凄然。

而我的心,也是一样的凄然。

我看不得她眼中的哀伤,但我不知道,我对她的感觉,到底是因为我真的在意,还是因为蛇目蝴蝶蛊的作用……

所以,我只能凄然……

“庶子猖狂。”

湖岸边,先前那个声如炸雷一般的老者,大概是被我的话给激怒了,当即一声爆喝,整个人衣衫鼓胀,当先一步踏入听风湖之中,直直的朝我冲杀过来。

老者每踏出一步,他脚下的湖水尽皆炸裂四散,声势非凡。而其余站在听风湖畔的唐门十位长老,多数在面面相觑之后,也随着那老者一起朝我冲了过来。跟在这些长老身后,更有数十名闻声而来的唐门内门弟子也是爆叫着相继朝已然浸没在听风湖水中的我冲了过来。

一时之间,听风湖上,风雷骤起。无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唐门暗器如满天飞蝗一般朝我激射而来。破空之声烈烈,此起更有彼伏。

而冲在前面的那几个唐门长老,裹挟风雷而来,人人手中多了一个网球大小的金黄色莲花花蕾,随着几位长老相继爆喝,那一朵朵莲花便如风中飞蝶一样,朝我飘来。

看似飘忽,但却都不过在一瞬间,便已然来到我身前不过数尺的位置。

也就在我整个人都沉入湖水之中,那一朵朵莲花便发出一阵阵金铁摩擦的响动,随之花蕾缓缓绽放,霎时之间一朵朵唐莲爆发出无穷威势,在听风湖上炸裂。

湖水之上,被这一朵朵唐莲激起的百尺水浪,更是如天际惊雷一般,震彻云霄。

而沉在听风湖水中的我,被唐莲绽放出的那一朵朵有质无形的莲花花瓣不停的撞击,直直的砸向了湖底。与莲花一起炸裂激**的听风湖水,更是如巨人的拳脚一般,重重的砸在我身上。

或许,仅仅是在一分钟之间,我便已然被这一朵朵唐莲震**得天旋地转,身子沉沉的沉入了听风湖底。任由激**不息的湖水将我的身体摇摆。

直到,我的身体落在湖底的礁石之上,我才感觉到周身一阵阵剧痛,一丝腥咸,从喉头缓缓涌出,顺着嘴角,在湖水之中飘溢成一条红线,又被湖水扰乱,像一朵玫瑰,转瞬便淡去,消失不见……

疼……

真他妈的疼……

只不过,身体上的疼痛在此刻也算不得什么。

听风湖水,早已是一片动**浑浊,透过数米深的水光,我能看到那几十条身影,傲然立于听风湖上。仿佛像是天上神仙俯瞰世间蝼蚁一般。

慢慢的,我在湖底缓缓起身,抬头盯着湖面之上那一条条人影,等到我的双足稳稳的站在湖底的礁石之上时,我微微弓起身子,左手紧握烛龙剑悬于腰际,右手轻轻悬于烛龙剑的剑柄之上,心中一山剑意,缓缓**起……

一山剑意,自心中而起,瞬间如倾倒的万丈高峰一样,轰然砸入我的四肢百骸之中,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全身经脉如遭雷击,让我忍不住全身一震抽搐,脑海之中更是如有万千雷霆炸响一般,轰鸣之声不觉于耳。耳边的水流鱼游之声,或是湖面之上依旧摇摆不定的风声和唐门中人的鄙夷、谈笑、叫骂之声,尽皆被我耳畔的雷霆之声掩盖。

而我唯一能听见的,只有我心底的凄凉,和远处十三心底的颤抖……

相比于这份颤抖和凄凉,那大千世界的万千声音又算得了什么?

相比于这份颤抖和凄凉,身遭如雷击一般的撕裂痛感,又算的了什么?

我身负的一山剑意,又算的了什么?

我嘴角微扬,在听风湖地挤出一个如我心一样凄凉的笑容,而在下一秒,我紧紧的握住了烛龙剑。原本被那数朵唐莲惊扰纷乱的听风湖水,一刹那间便静止不动,接着,以我手中烛龙为圆心,开始缓缓的、缓缓的、缓缓的逆向流动。

起初,如清风,如丝雨……

接着,如小溪,如涓流……

再后来,如清波,如云卷云舒……

最后,如长江大河,如奔腾的万马……

就这样,听风湖水在唐门众人的转怒为惊为惧的表情之中,渐渐扭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疯狂的旋转着。而手握烛龙的我,则是屹立在听风湖底的旋涡之中……

于耳畔轰鸣的水声之中,我缓缓的抬起了头,只是,我却并没有再看依旧立在我头顶的那十位唐门长老和那近百的唐门子弟,而是看向了依旧站在岸边一身罗裳锦衣、如玉似壁的十三。

我再笑,轻轻的说:

“你记着,他是我,但我不是他……”

说完,我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烛龙悍然出鞘,青黑色的剑锋自剑鞘之中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温雅的圆弧,如钩如月,剑锋过处,卷动我经脉之中万千雷霆,轰然而去,却静默得没有一丝声响……

一剑……

无名……

剑锋起,山岳崩塌,整个早已如龙卷一般倒向半空之中的听风湖水,在唐门众人眼中于无声之中轰然炸裂,听风湖水更在这无声的炸裂之中倒卷向半天,那数十唐门中人,一个个表情惊惧,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随着倒卷天河的听风湖水一齐被抛向了半空之中……

片刻之后,湖水如柱一般倾泻而下,随之落下的,还有一同被抛入空中的唐门子弟,更包括唐门的十位长老,以及万千原本徜徉在湖底的鱼儿……

在如柱的湖水之中,我缓步前行,踏着湖底的礁石,一步步的朝着湖岸走来。

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全身像是要被那依旧在经脉之中乱窜的剑意撕裂了一般,眼、口、耳、鼻也抑制不住的缓缓流出了鲜血。

可我不想停下脚步,仿佛每一次痛苦的感觉,都能让我忘掉另外一份痛苦一般。

渐渐的,十三的身影,在水幕之中,越来越清晰。她苍白的脸和不停颤抖的双肩,也在我的已然开始变得模糊的视线之中渐渐清晰。

好像,在我走了好久好久之后,我终于站在了听风湖畔,站在了十三的对面。

她紧咬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我,则是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再一次凄然而笑。随即缓缓转身,望向了一湖**漾浑浊的湖水。双目之中,忍不住竟溢出泪来,和眼中的猩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抬手擦了擦双眼,却好像根本擦不掉眼中的猩红一般,又试了几次之后,我终于苦笑着作罢!然后,我强忍着心中如刀绞一般的痛楚,看向了听风湖,用极力平静的声音说:

“十三,我还记得听风湖畔,拥你入怀。但今日,我愿听风湖畔,再无湖水可听风……”

说着,我第三次将烛龙剑握在左手,悬于腰间,右手虚扶剑柄,一式剑法,对着波涛渐去的听风湖,再出一剑……

一山剑意第三次在我四肢百骸激**开去,这一次,我只觉得全身经脉如遭万钧,一条条鼓胀如蚯蚓,一时之间几乎全身经脉同时传来一阵鼓胀炸裂的痛楚,痛楚到不再痛楚。

烛龙出鞘,一剑**去,听风湖水只在眨眼之间便随着我烛龙剑**去的剑意,倒卷蒸腾,化作满天雨雾,向着半天之中升腾而去。一阵山风轻抚,听风湖水化作的漫天雨雾,转眼间便随风而去,只留下一湖**的礁石,和万千或昏厥、或垂死挣扎的鱼虾……

听风湖,在我的无名一剑之下,在一山剑意之中,听风而散……

我转回身,笑着看了看已然摇摇欲坠,却强自紧咬嘴唇撑着的十三。在看到她唇边被贝齿咬合而留下一滴猩红鲜血的时候,我周身经脉在也承受不住三剑的剑意,瞬间全部炸裂,一蓬血雾瞬间将我全身笼罩其中。

我再次凄然一下,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挺挺的向后栽倒。

而在我失去意识的瞬间,我听见了上官孙富贵惊呼我的名字,听到了胖子如雷的咆哮,听到了羊皮袄老头儿意味深长的叹息,听到了蛊毒老鬼捶胸顿足的惋惜,更听到了十三颤抖的呼唤,

“胡言……”

……

我仿佛是沉沉睡去了一般,好像天下皆与我无关。我的世界,只剩下一汪清澈的听风湖。

湖畔,有清风,有陋亭,有鸟语,有虫鸣,有花香,有微波,有鱼跃,有竹林嬉笑,有雁过留声。更有罗裳锦衣的十三,站在听风亭上,对我浅笑依然。

我,在她的浅笑之中,乘着清风、花香、鸟语和虫鸣,朝她狂奔而去,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但却在双臂揽她入怀之时,她娇柔的身躯和如玉的脸庞,瞬间化作了一汪湖水,就那么消散在我面前。

然后,我又一次看到她站在湖畔,我再一次飞奔而去,再一次拥她入怀,结果再一次看着她在我怀中化作湖水,乘风而去。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似是有千万次一般,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

渐渐的,十三浅笑嫣然的脸,在我视线之中一点点的模糊。

渐渐的,我竟记不得十三的样貌。

而却又在下一个瞬间,她的音容样貌,却又无比的清晰,似在眼前,更似在怀中……

是啊!我好像真的真的爱她。

可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蛇目蝴蝶蛊,才让我觉得我爱她!

而更可能是,在她的眼中,有了蛇目蝴蝶蛊,我才可以心甘情愿的替她去一剑开天门。

而这一切,如果没有蛊毒老鬼的出现,是否不会如今日这般的结局?是否会至少让所有的故事都看起来比较美满?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似乎太多太多了……

梦在继续,一次又一次,仿佛过了十年百年一般,这个梦才算终于有了尽头。

只是,尽头之上,只有一汪听风湖水,却没了十三的身影。

我茫然从梦中惊醒,口中恍然大叫,

“十三……”

只是,身边却没有半个十三的影子。而随之传来天旋地转的痛楚,差一点又让我昏了过去。

等到我视线渐渐清晰,周身疼痛稍稍减退之时,上官孙富贵那个万年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周身经脉断裂了九成,像你那样的剑法,估计再用个十次八次,你不是废人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我师父也未必救得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上官孙富贵也不管我,端着一个不知道盛了什么东西的小碗便出了门。然后站在院子里微微提高了嗓音,轻唤了一声,

“胖子,胡言醒了。”

上官孙富贵这一声轻唤过后,我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山响的脚步,我只觉得身下的床都在这一声声如打夯机一样的脚步中震得吱嘎作响。同时,胖子带着欣喜,也带着愤怒的吼声响起,

“我草你们姥姥的,你们老唐家就没事儿就感谢感谢老天爷,保佑着老胡醒过来了。要是老胡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活着要你们老唐家天天死人,死了也要你们老唐家夜夜闹鬼……”

话音未落,如狗熊一样的胖子旋风一样冲进房间,看着躺在**的我已经在看着他,这货居然哭了出来,红着眼睛说:

“哎呀我操,你可终于醒了。我他妈都准备给你扫墓了你知道不?”

说着,胖子便朝我扑了过来,可到了床边,他硕大的身躯却骤然停下,最终极为克制的从身旁拽过一个凳子,一屁股做了下去,搞得拿可怜的凳子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惨叫。

我仔细看了看胖子,发现这货双目通红,身上衣衫满是血迹,左臂肩头似乎还在渗着血。

胖子似乎意识到我在看他,瞥了一眼左肩,嘿嘿一笑说:

“皮外伤,唐门的一个老王八蛋玩阴的,用那个什么他妈的孔雀翎?差点花了老子英俊帅气的脸。”

我一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酸楚。

想想之前出车祸的时候,胖子也是这般。只不过,那时的胖子手里多了一个苹果,身上少了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