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摇头,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伤心。

不过,在我看来,应该还是开心的成分多一点。毕竟,老掌柜的皱纹里的笑意是无法遮掩住的。

“哎!我那小孙儿终日说要学剑学剑,天天腰里别着把木剑,看到店里进来个佩剑的,就要跟人家学剑法。闹腾的紧。陆老哥,你说,咱们小门小户的,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不好吗?学了剑,又要学人走江湖,走了江湖又要扬名江湖。但看看咱们万州府,哪天没有几个扬名江湖的人,跑到这来退出江湖。既然要来万州退出江湖,咱又干嘛非要从这万州府出去,走上一遭江湖?”

刘掌柜一番话,突然说的有点感伤。坐在老掌柜旁边的陆爷爷虽然笑容依旧,眼神之中却是多了一抹的深邃。

老掌柜说着,端起茶杯浅咂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

“再说了,我看我那小孙子,也不是学剑的料。才多大个孩子,腰上的肉比我都多。能当个什么剑客?还要娶唐门里的小姐,我这老店都开了多少年啦,外门的弟子倒是见过不少,可连个内门的杂役我都没见过。还说的什么唐门小姐?”

老掌柜还想继续吐槽他那个宝贝孙子,坐在老掌柜对面的胖子目光突然锁定在了老掌柜的身后。我顺着胖子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胖小子,一手拿着木剑,一手拿着一个鸡腿,正站在老掌柜的身后,一对小眼睛瞪得跟铜铃差不多。

不用说,这肯定是老掌柜嘴里说的那个要学剑的宝贝孙子。当下,赶紧冲老掌柜使了个眼色,说:

“刘叔,这也说不定。您的宝贝孙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胖点说明结实。再说了,胖瘦可说不得能不能学剑。我前阵子听说,剑圣渊临就收了个关门弟子,那身材,抵得上一头肥猪了……”

我不管胖子那边冲我投来满是杀气的眼神,又冲老掌柜眨了眨眼睛。刘掌柜不愧是生意人,当下明白了怎么回事儿,马上改口道,

“哈哈!大侄子你说的是,我啊!其实还是很看好我那宝贝孙子哒!这么说,也不过是希望他安安稳稳的,别去闯什么江湖,万一有个危险,我这可是该心疼了。可要真说学剑,我这店里偶尔有过往的侠士,随意教他几招,我见他耍的都是像模像样的。保不准,还真就是个学剑的奇才。等到那天,真的给我这客栈娶回来个唐门的小姐做媳妇,我老头子,也有面子不是?”

仍旧站在刘掌柜身后的那个小胖子,听到老头儿说了这样一番话,拧着的眉毛当即松开,继续跟鸡腿做艰苦卓绝的斗争。而刘掌柜这时候假装不经意的转身,然后故作惊讶的看着身后的这个胖小子说:

“德娃,什么时候站在爷爷身后啦?快来快来,给爷爷抱抱!”

孩子仍旧不做声响,任由老掌柜吃力的把他抱到了腿上。

我不由得上下自习打量了一下这孩子,这小子粗略估计,体重没有一百八,也有一百五,我不免感慨,这开饭店的就是伙食好,孩子一年长十五斤肉真是不费劲儿啊!另一方面,我也担心这大胖小子一屁股坐在老掌柜的腿上,再把老头儿的腿给坐断了。

好在,我担心的事儿并没有发生。

那胖小子在老掌柜腿上做好之后,也刚好吃掉了最后一口鸡肉,将剩下的鸡骨头放在桌上之后,便瞪着小眼睛挨个打量起我们这一桌人来。视线来来回回的转了两圈之后,最后落在了陆济凡的身上,说:

“哥哥,你会用剑么?”

一头白发的陆济凡被孩子突然的一问,搞得有点手足无措。一时之间只张大了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老掌柜的这时候开了口,算是替陆济凡解了围。

“德娃,你不是天天听你爹妈说你陆爷爷的故事吗?这,就是你陆爷爷啊!”

小胖子闻声,赶忙把脸转向了陆老爷子,却没有那种小后生见到偶像的狂热,反倒是眼神落寞的很,似乎多多少少还有那么点失望的意思。

陆爷爷这一剑可斩江河的传奇式人物,在这小胖孩子的一阵盯视之下,竟有点局促。他微微抬了抬手,似是想要摸小胖子的头,却最终收回了手,在满是褶子的脸似是在极力的挤出一个微笑,全然没有点偶像包袱,相反倒像是个近乡情怯的老人。

小胖子在看了几秒钟陆老爷子之后,稚嫩的同声再次响起,

“爷爷,您的剑法,可以排天下第几?”

老爷子被问的一愣,好一会儿才回答说,

“我也没和人比过剑。大概,可能是天下第二吧!”

听陆爷爷这么说,我没由来的心头一惊。

如果,换做第二个人说,行走江湖六十年,却没和人比过剑。打死我也不信。

出了家的一灯大师,心系大宋的郭靖郭大侠,尚且还上过华山,争过天下第一。可偏偏,这句话在陆爷爷口中说出来,我信。

而陆爷爷说,他大概可能是天下第二!我也信。

陆爷爷一生,说是闯**江湖,倒不如说是游历江湖。无论是我这一路上见到的江湖人,还是金庸大神笔下的那些个杜撰人物,无一例外都要讲求一个江湖风度。但凡是个腰里挂着把剑的,无不以大侠自居。可偏偏陆爷爷这样一位超然入圣的人物,反倒过得清苦得很。身上的衣服都是大补丁套着小补丁,说他是丐帮的都有人信。在我们出了柳林堡,登船前往这万州府之前,陆济凡也给老爷子买了两身新衣服。结果是老爷子把新衣服往自己的包裹里一卷,直说等身上这身穿破了再换。

闯**江湖,为的是一个“闯”字,要么闯出一番名气,要么“闯”得头破血流。一个“闯”字,也足说明江湖,也不过是个名利场而已。

所以,这个“闯”字,怎么安也放不到陆爷爷身上。他的江湖,只有踏遍千山,渡遍万水,剑在琴中,琴在手中,为听琴的人抚琴,为天下人出剑。他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胜负去和人比剑?

这样一位从不喝人无谓比剑的老人,却说出自己可能是“天下第二”。那唯一的答案,也只能是——

他真的就是“天下第二”。

可是,如果陆爷爷是天下第二?那谁是天下第一呢?

“谁”的师傅佛陀邪尊?

刀君剑圣?

江湖传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笑春秋?

号称两绝的那两位绝剑和绝音?

包括柳爷在内的四**之主?

还是那个曾在我似真似幻的梦境之中一剑开天的无名?

陆爷爷在这个时候,忽然看了我一眼,似乎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一般。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陆爷爷却也收回了目光。而那童声童气的小胖子却是鼻子一跳说:

“我娘和我说,陆爷爷是天下第一的剑客。陆爷爷你却说你只是天下第二。那我不学了。我等天下第一的那个陆爷爷来了,再学剑。”

小胖子一番话,惹的我们这一桌子老少哄然大笑。老掌柜在笑过之后,赶忙给陆爷爷满上一杯茶,说:

“陆老哥,您别生气,孩子不懂事,瞎说?”

陆爷爷呵呵呵的笑了几声,说:

“不妨事,不妨事。都好!都好!”

老掌柜也跟着陆爷爷一起笑,笑过之后,老掌柜的语气很是宠溺的对小胖子说:

“德娃,快去把你爹娘叫来,你爹娘要是知道你陆爷爷来了,一定高兴的紧,快去,快去。”

小胖子倒也没有多少骄矜,应了一声之后,便挪着那一身肥肉,从老掌柜的腿上下来,朝后院小跑着去了。而胖子却在这时候,一脸的若有所思,看着那小胖子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一脸严肃,似是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儿一般,看着老掌柜的说,

“刘叔,您孙子叫什么?德华?刘德华?”

老掌柜的被胖子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有点懵,但很快便笑着回答说:

“不是不是,是叫德娃,胖娃娃的‘娃’。”

我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的名字听起来还真像刘德华。假如真的这么巧,这孩子叫“德华”的话,我一定让他给我签个名,写在后背上。

不多时候,那小胖子带着一对中年夫妻回到了桌前,那对中年夫妻样貌穿着都很普通,却颇有夫妻相,男的眉眼和老掌柜的相似七八,妇人却明显和小胖子是标准的母子。自不必说,这肯定就是小胖子的爹妈,当年陆爷爷一剑救下的两个人。

俩人跟在小胖子身后,脚步匆匆,见到陆爷爷之后,更是双目湿润,二人一起三步并两步来到陆爷爷身前,屈膝就要下跪。齐齐的喊了一声,

“陆伯伯……”

陆爷看到二人,似乎也有点激动,看似慢慢起身,却在二人即将跪倒的一瞬间站起身扶住了二人。

陆济凡在这时候,很自然的闪了闪身,让出一条板凳,和胖子坐到了一起,陆爷爷则很自然的扶着小胖子的爹妈,坐到了桌前。

这对已是中年的夫妻,一直是紧握着陆爷爷的手,比之老掌柜的看到陆爷爷还要更激动。相比之下,男人还好,除了不停的傻笑,话倒也不多。但那妇人却是几次流泪,最后像是再多待会儿忍不住还要哭一样,起身说是去后院收拾出两间客房,才抹着眼泪离开。

然后,就这样,我们剩下这一桌子七个覆盖老中青三个年代的男人,围坐一桌,开始东南西北的闲扯。

这边老掌柜的叫陆爷爷“陆老哥”,他儿子叫陆爷爷“陆伯伯”;我、胖子叫老掌柜的为“刘叔”,小胖子管陆济凡叫“白头发哥哥”。要是不太在意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仔细一琢磨,这辈分真心乱的可以。

不过,最让我闹心的是,那小胖子刘德娃,居然管我叫叔叔。

他管陆济凡叫哥哥,却管我叫叔叔,恨的我直想过去掐他的脸。而在我恨恨的目光之中,下胖子一边变魔术一样的又掏出一个鸡腿来啃,一边看着他爸爸说:

“爹,你和娘为什么不早生我几年?”

这话,问的刘大哥一愣。我们一桌子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全都没了声音。

小胖子在我们一众人的盯视之下,一点也没有怯场,又咬了一口鸡腿之后,慢悠悠的揭晓了答案:

“你和娘要是能早把我生出来几年,现在我没准儿早就学成了剑法,今天也能去唐家堡参加比武招亲,迎娶唐家小姐了。”

我刚刚还笑的有点酸的脸,听小胖子这么一说,直接就僵住了。

唐家小姐……

比武招亲……

我这个千里迢迢,穿越时空来唐家堡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可不就是为了以为唐家大小姐来的么?

虽说唐家小姐不可能只有十三一个人,但听到小胖子的话,我心里还是不免一阵打鼓。

随即开口便问小胖子说:

“小弟弟,你说的比武招亲的唐家小姐,是哪位小姐啊?”

这时候,店外走进来一人,似是这店里的熟客,看我们在攀谈,直接插嘴回答了我的问题,

“还有那个唐家小姐,当然是唐家最出名的那位大小姐啦!掌柜的,老规矩,二两黄酒,一碟花生,一碟牛肉……”

老掌柜和少掌柜起身其招呼客人。

我却懵在了原地。

“一邪两绝刀剑笑,

灰白柳青四**;

不败帝君无名客,

十三小姐唐玉尧。”

在这个江湖里,难道还有比能胜过不败帝君无名半招的十三小姐更出名的唐家小姐么?

“比武招亲?”

她不是应该在唐门等我吗?又为什么,还要比武招亲?

的确,我不是无名!不是那个江湖传闻中她的未婚夫无名。

我甚至除了她的名字之外,一点都不了解她。

可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她白衣白裙,凤眼朱唇的站在我面前,三分悠然三分欣喜的对我说话的样子。

我还记得她挡在我面前,拦下老赵,玉手纤纤解下脖颈之上观音有泪,于月光下抚手流星的样子。

我还记得她在山坡上,步履幽怨的走向唐门的小轿,对我说“你是他,你也不是他”时的样子。

她不是应该在等我的吗?

一时间,我只觉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只剩下一阵嗡鸣之声。

直到店小二给那方才点菜的客人上了酒菜之后,我的神魂才回到了躯体之中。

旋即,我豁然起身,朝着身后的店门,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