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陆济凡说完,我心头陡然一颤,但绝非是黄易大大所说的那个“虎躯一震”,而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的心间蒙上了一层阴云。
陆济凡似乎看出我的一样,却一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捻了两下右手袖口上的那点点血迹。结果自然是非但没有把那两滴血迹擦拭干净,反倒是将原本只有黄豆大的一个血点,捻成了拇指大小的一块血污。
陆济凡自知不太可能让衣袖重新变为洁白,只是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然后看向了我,又苦笑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一时间,我看着陆济凡的苦笑,呆立当场。
眼前这个白发青衫的年轻人,还是我认识的陆济凡吗?
是那个不负君子之名的华山弟子吗?
是那个抱着棋盘和死胖子不停磨棋的臭气篓子吗?
还是那个将《线性回归方程》视为上乘武功心法的数学老师吗?
我不知道。
我不确定。
我很想转回身,回到船上去验证一下我心中最坏的那个想法。
可是,我终究没有勇气去面对结果。
因为,我太害怕陆济凡已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济凡了……
一路之上,我一再沉默,甚至连看向陆济凡的勇气都没有。只默默的跟在了陆爷爷的身后。直到一路行来,进了万州府,被城内热闹市井气感染,心情才稍稍放缓。
万州府,地处长江上游,顺江而上再去两百里,便是江州。
同为州府,江州一直是西北地区重镇,雄卧蜀中,自带一种厚重气。
万州,虽毗邻江州,但可能因为长江江水流至万州府,河面较之开阔,河水轻缓,养育着万州府的老百姓,也都是不急不缓的性子。这使得万州府成了民风剽悍脾气火爆的川蜀地区中的一朵奇葩。
陆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曾几次游历至此,而每每到此,老爷子无一例外都会在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活当中,获得片刻的宁静,搞得老爷子几次三番都有种想要弃剑归隐在这万州府的冲动。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万州府在过去百年来,从来没出过一个名动江湖的英雄侠士,但在充斥着如长江江水一般前赴后继侠士传说的江湖里,却绝没有会嘲笑万州府没有江湖气。
因为,万州府虽不出英雄,但无数英雄最终都和陆老爷子曾想过的那般,在退出江湖之后,选择在万州府隐退。无数江湖人,都曾在万州府顾上一叶小舟,离岸去到江心,将手中的刀剑置于江水之中。从此,换握剑为握鱼竿,在万州府、在长江边,做一个最最平凡的垂钓翁。
进了万州府,陆爷爷便带我们来到一家算不得繁华地段的一家小客栈。
我们一行人来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无一例外,都被门前挂着的一副对子给吸引住了——
上联是:
唐家人由此出万州。
下联是:
江湖人到此思乡愁。
万州北去不过百里,便已是大巴山中唐门所在。而唐门之人出唐家堡外游,的确都要途径万州府。这一上联,便把唐门来往的人,全都揽成可客人。
而江湖人到此,要么是来金盆洗手,打算在万州府定居的。要么就是江湖中人来找事儿,途径万州府。当然,找事儿的要么是找唐门的麻烦,要么是找某个选择在万州府归隐江湖的前辈的麻烦。但不管那一说,这小客栈的下联点题三字“思乡愁”,恰是劝人思归,颇有几分佛家“回头是岸”的味道。
不同于上下联语嫣凝华,挂在门梁正中的横批倒是很实在,只有四个大字:
进门是客。
看到这没了江湖气的四个字,我倒更为欣赏,很想见见这位一副对联抹尽江湖气的老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至于挂在横批之上的匾额,则是更加的平实,是武侠世界里千篇一律的四个大字:
悦来客栈……
大概,金庸、古龙、梁羽生等诸路神仙的笔下,以及田连元、单田芳等老艺术家的嘴里,江湖上的客栈叫“悦来”的,估计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
而真真切切的看到一家活着的悦来客栈摆在我的面前,我反倒更深切的体会到了,到底什么是江湖。
或者说,行走江湖,要是没住过几家悦来客栈,那真是不好意思自称是江湖人了。
大概是我们来的时间的问题,一楼并没有什么客人,只看到后门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一个搭着毛巾的小伙计,再有就是柜台里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显然是这家客栈的掌柜的。除此之外,在没有第三个人。
原本,这老掌柜是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面,手中握着一个茶杯,也没喝,反倒是眯着眼睛不停的打瞌睡。
待我门一行四人走到距离柜台只有一两米的时候,老掌柜才意识到有生意进门,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看向了我们。
而就在他的目光转过来的一瞬间,掌柜的忽的坐直了身子,接着便揉了揉有些稀松双眼,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接着弓着身子小碎步紧蹈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满面都是春风的来到我们面前,上前一把就拽住了陆爷爷的手,很是激动的高声喊道,
“陆老哥。哎呀!哎呀,真的是你,陆老哥……”
说完,掌柜的也不管我们这边还有仨小字辈的跟在陆爷爷身后,只拽着陆爷爷便朝最近的一张桌子走过去。一边走,还一边招呼着靠在后门门框打瞌睡的一个小伙计上茶,上最好的茶。
我们仨人看着陆爷爷被这掌柜的绑架一样拽到桌子上,自己则完全被忽视,一时间有点发愣,面面相觑之后,只得厚着脸皮跟在了二人身后,和二人围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掌柜的看我们跟上来,好像也知道施礼了,当即不好意思的冲着我们笑笑,说:
“失礼失礼,十多年没见过陆老哥了,有些激动,失礼失礼。”
陆爷爷还是那般寻常老人的模样,被这掌柜的如此热情的拽着,原本就有点佝偻的身子,更是因为有一点局促而显得更有些弯。不过,也看的出来陆爷爷和这掌柜的是老相识,和对方也并没有太多客套。只是在掌柜的和我们打过招呼之后,笑呵呵的看了我们三个一眼,便和那掌柜的说,
“刘老弟别和他们客气,他们都是老哥我的孙子。”
“孙子?三个都是陆老哥您的孙子?好福气啊!好福气!”
刚刚几句话,老掌柜的都还是普通话,不知道真的,听到“孙子”二字,一嘴婉转的西蜀呛儿全都出来了。
陆爷爷还是那般,笑呵呵的回答,
“对!都是,都是!”
……
在这两鬓斑斑的刘姓老掌柜面前,陆爷爷身上那朴实无华的老人风,似是更加浓厚。如果不是我们知道他的三弦儿当中有一把可以切山断水的细剑,不知道他是华山不字辈的老前辈,不知道他可能是当世最强的剑客之一,我真的会是以为陆爷爷就是这刘掌柜家隔壁的老头儿。
没多时候,那搭着毛巾的小伙计,端上来一壶香气四溢的茗茶,我也不知道是铁观音还是碧螺春,但喝道嘴里,还着实解渴。刘掌柜也没刻意和我们讲解这茶到底有什么名堂,到底是千金一克,还是千金难求,只是继续拽着陆爷爷的手,说起来个没完。
而在刘掌柜的一言一语当中,我也把两个老人的相识,了解了一个大概。
原来,在十多年前,陆爷爷路过这悦来客栈,就走进来讨一碗水。场景基本上和我第一次见到陆爷爷在茶棚讨水喝的情景差不多。
那时候,陆爷爷还不到六十岁,但苍老程度用刘掌柜的话说,和现在倒是差不了多少。时年五十岁的刘掌柜,也没多说,直接让他在店里帮忙的儿子,给陆爷爷倒了一大碗茶。陆爷爷连声说谢,却也没进店来,只是端着碗,到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去喝这一碗清茶。
一碗茶尽,陆爷爷刚想返身回来和刘掌柜道谢,并还了茶碗,却在这时候,店里进来了六七个各配刀剑的江湖人,拉拽着一个满身补丁农家姑娘进了店。点了一桌吃的之后,便要着年轻姑娘站在桌旁,给他们唱曲。只因为这姑娘在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他们当中一人的脚。这群人便拉着这姑娘,非要她赔钱,如果不赔,便给他们唱曲,唱够一百段便原谅她。
那姑娘此时站在桌边,已然是满脸泪水。刘掌柜是个热心人,便上前给这姑娘打圆场,说今天这一桌算他请的,还请诸位好汉饶了这姑娘。
结果,那六七个人当中领头的那个,竟直接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手臂平举,剑尖指向了刘掌柜,威胁道,
“别打扰老子找乐子。”
刘掌柜的这间悦来客栈经营了也有些年头,来往万州的江湖人他也见过不少。但却从没见过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当即有些失神,下意识的退后半步,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刘掌柜的儿子二十四五岁,正当年,看到自己老爹被人威胁,抄起一条板凳,就护在了老爹身前。
那六七个江湖人,当即也齐齐站起身,各自抽出兵刃,把刘掌柜父子围在当场。
眼看着刘掌柜父子俩今天要摊事儿,被这伙人打一顿再砸了店面,可能都是小问题。原本在店里吃饭的客人,一下子全都跑了。
人群向外,却独独有一个佝偻身子的老人,拎着一把三弦逆着人群向内,这人,当然是陆爷爷。
而也就在那六七个江湖人准备一拥而上的时候,只听得悦来客栈之内发出一阵激厉的弦音,旋即,那六七个人除了那领头人之外,其他所有人的兵刃,全部被斩成了两截。而陆爷爷依然身形一晃,便站在了那领头人的面前,哆哆嗦嗦的抬起手中的茶碗,哆哆嗦嗦的将之放在了领头人手中平举长剑的剑身之上。然后,陆爷爷便如平时一样,在好一阵咳嗽之后,缓缓的对背后的刘掌柜父子说:
“掌柜的,谢谢你请老朽喝这一碗茶。茶碗,您收好,打破了,老朽没钱赔您。”
那领头人也不是傻子,知道眼前这个佝偻身子的干瘦老人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方才斩断他手下狗腿子兵刃的那一手,他连对方是用刀还是用剑都没看清。如果对方斩断的不是兵刃,而是他们的头,那后果就不会是现在这般了。
领头人当即连个屁都没敢放,一双手跟捧着传家之宝似的,把陆爷爷放在长剑尖端的那个粗瓷的茶碗取了下来,慢慢的放在了桌子上,接着弓着身子对陆爷爷和刘掌柜一连鞠了十几个躬,道了十几声“有眼不识泰山”,然后带着一种小弟飞也似的跑出了悦来客栈。
那天之后,悦来客栈里多了一缕弦音,每天下午,都会有一个时不时咳嗽一声的干瘦老人,会在悦来客栈里弹上一小段三弦儿。
那天之后,悦来客栈里也多了一名年轻女子,似乎也不是悦来客栈请来的伙计,只是每天早早的便来,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啥都干。
一个月后,老人离去。而那女子,却留了下来。一年之后,给刘掌柜添了一个孙子……
我听刘掌柜说完他和陆爷爷的过往之后,心中不由得赞叹:
这做派,还真是陆爷爷的风格。
带劲!
而又说到那个成了老刘掌柜儿媳妇的女子时,刘掌柜却忍不住的一阵长吁短叹。倒并不是那女子不贤惠,相反那女孩嫁入悦来客栈之后,虽然不再出来前面客栈忙活,但相夫教子,打理家事,也是一等一的贤惠妻子。真正让他长吁短叹的,是他的孙子。
十多年的时间,刘掌柜的孙子早已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本来跟着他爹,跟着他爷爷慢慢学着经营客栈,长大了再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媳妇,一辈子安安稳稳,不愁吃喝,何其逍遥?
奈何,这小子的老爹老妈当年都是见到陆爷爷的一剑之威的人,更因为是陆爷爷的剑救下了他们,所以在这小子出生之后,他老爹老妈就曾无数次把陆爷爷的一剑,添油加醋的说给这小子听。于是,自打记事儿起,这小子便给自己立下了两大梦想——
其一,是将来有一天成为他爸妈口中的陆爷爷那般的高人。
其二,便是娶一个唐门里的小姐做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