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挑山……

如长虹贯日,开山裂石。

二剑……闹海……

如群星坠地,翻江倒海。

三剑……邀月……

却全然没有了前两剑的威势,安静的如一道月华,在夜空中,于江面上,悄然、温婉……

久久,江面波涛归于静谧,那一道月华也消散于夜空之中。船上四人,我、胖子、陆济凡和那跪在地上的船老大,方才回过神来。而陆爷爷依然归剑于琴颈之内,仍旧如寻常街巷之中的老人一般,佝偻着身子,背对着并不明亮的月光,用和善、苍老的目光,看着我们。

“小胖儿,第三剑是回剑式。天下武者,都如华山派后山思过崖上的那些留下绝笔秘籍的死人一样,追求的都是破招,杀敌。可天下间哪有必杀的剑法?这回剑一式,你可懂了?”

胖子的表情出奇的凝重,全然没有往日嬉皮笑脸,不尊老不爱幼的无耻嘴脸,目光炯炯,眉头紧锁,全身紧绷,标枪一样站在那一动不动,足足十几秒的时间,胖子的嘴角才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朝着陆爷爷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说:

“懂了三四分。”

陆爷爷说的,我全然听不懂,胖子懂了啥,我也完全没搞明白。只能跟个傻子一样张大了嘴巴看看胖子,又看看陆爷爷,继续迷茫。

陆爷爷看着胖子的憨样儿,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便把脸转向了陆济凡,说:

“孙儿,第二剑是百剑式,我一剑化九剑,先是砍劈刺撩出了四剑,接着云抹带崩又出了四剑,八剑过后,再一提一点,九剑归一,方才一剑有了百剑之威。你可懂了?”

原本,从陆爷爷收剑的那一刻起,陆济凡的眉头便一直紧锁,等陆爷爷说完这一番话,陆济凡非但没有明悟,反倒眉头锁得更深。

陆济凡的状态,似乎也在陆爷爷的意料之中,他只是又笑了笑,接着问道:

“孙儿,如果我刚才的‘二剑……闹海’,换做单手持刀施为,你以为如何?”

陆济凡听闻,眼中顿时一道精光爆出,直接跪倒在陆爷爷的面前,朗声说:

“爷爷,孙儿懂了。”

陆爷爷再笑,

“懂了多少?”

陆济凡也学着胖子不太好意思的样子,起身挠了挠脑袋,回答说:

“懂了,五六分……”

刚才胖子那一番,我就没太明白,陆济凡这一出演完,我更懵了。什么一剑、九剑,又归一、百剑的,在我眼里,陆爷爷的手就那么很随意的撩了一下,怎么就百剑千剑了?

陆爷爷完全没在意我长大的嘴巴,保持着和蔼的微笑看向了我。

看着老爷子的眼神望了过来,我没由来的觉得一阵紧张。

胖子那头儿,第三剑他懂了三四分,陆济凡的第二剑懂了五六分。这压力明显在我这边啊!一会儿老头儿要是问我那句“你可懂了”,我怎么也得回答个七八分才像样啊?

可说实在话,我是他妈的一点都没看明白……

不过想想,陆爷爷问胖子和陆济凡的时候,总是先会说一段可能比较有启发性的话,我没看出门道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陆爷爷还未对我做出任何点播的缘故。

想着,我心中略微释然,眼中多了一番憧憬,看向了目光柔和的陆爷爷。

不同于胖子和陆济凡,陆爷爷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有点不一样,更是没有直接开口问话,就那么上上下下把我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我已然有些直发毛。陆爷爷这才开口问道,

“你可懂了?”

我当即一愣,直接懵逼了。

不是应该有一段小词儿做前缀,做开导才问这句话么?咋到我这啥也不说,直接就开问?

我懂啥?我是谁?我在哪?

陆济凡是陆爷爷亲孙子,就算手把手多说几句,多教几天多教几年都没话说。可胖子和我一样也是沾陆济凡的光捡来的便宜孙子,咋对胖子还有的说,对我就一句话都没了?

“我……懂……应该,懂还是不懂……”

我稀里糊涂的回答了这么一句。结果,陆爷爷还是那样笑着,然后继续用那种语气复问了一句,

“你可知道你的烛龙剑为何拔不出来?”

我继续发蒙,

“可能,锈住了吧!”

陆爷爷继续笑,

“等有一日,你可以拔出烛龙剑的时候,应该会将‘一剑……挑山……’领悟个七八分吧!小来啊!你要记住,一剑可破万法,只因万法也是一剑……”

话说完,陆爷爷又开始咳嗽,在一阵阵或轻或重的咳嗽声中,陆爷爷径自向船舱走去。陆济凡和胖子俩人快步跟上,只留下大脑已经宕机的我,呆呆的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跪在地上扔在磕头不止的船老大,相望无言……

次日,天还灰蒙蒙亮,几乎一夜未睡的我,早早的爬上了甲板。

看着江面上升腾的云雾,顿觉神清气爽,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可还没等我的腰杆恢复寻常姿态,竟发现甲板上有人了。

当中一人,是陆爷爷。陆爷爷迎着江风,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三弦横放在陆爷爷的双腿之上,如老僧入定一般。

而比较让我吃惊的是,胖子和陆济凡竟也学着陆爷爷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一左一右坐在陆爷爷身边入定。

似是觉察到我的到来,陆爷爷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一声轻咳后,笑着对我说:

“可是,要吃早饭啦?”

我当下郁闷,直觉得陆济凡和胖子都是老爷子的亲孙子,只有我是长工家的小儿子,剑法没学到一星半点,专为端茶倒水服侍老太爷和少爷们吃饭穿衣而存在。

“我……我这就去喊船老大……”

说完,我一声叹息,转身回船舱去叫船老大。而在一声叹息之后,我刚才的那一点哀怨,也随之消散。

大概,这个就是武侠世界里所谓的机缘。

陆爷爷对胖子和陆济凡而言,是机缘。却并不是我的。

没了机缘的情分在,不知为何,我反倒更对陆爷爷敬重几分。

大概,在我心里,那个茶棚之外鼓动弦音的老人,比之一剑断江河的陆地剑仙,更为暖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