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

天快亮了。

一夜的血腥终于落下了帷幕,林鹤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养心殿,殿内灯火通明,姜晚棠一夜未睡。

她没有问外面的情况,只是看着林鹤年那苍白的脸色和那身虽然换过但依旧能闻到淡淡血腥味的青衣:“过来。”

她对着他招了招手,林鹤年走到她面前,“坐下。”他依言坐在了她身边的软榻上。

姜晚棠从食盒里端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喝了它。”

林鹤年没有动,他不喜欢吃甜食,更不喜欢在杀人之后吃东西。

“朕喂你。”

姜晚棠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递到了他的嘴边,林鹤年的身体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那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对女性触碰的抗拒,但他看着她那双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的凤目,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张开嘴将那勺莲子羹咽了下去,很甜,甜得让他有些发慌。

一碗莲子羹很快见底,姜晚棠放下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伸手。”

林鹤年沉默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姜晚棠拉过他的手将他的袖子缓缓卷起,那条布满了交错血痕的小臂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沾着清凉的药膏一点一点仔细地为他涂抹,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林鹤年却觉得她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道电流,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他想抽回手,这种感觉太陌生太危险。

“别动。”

姜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林鹤年,你记住。”

“你是朕的刀,但你也是人。”

“会累,会痛。”

“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鹤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福安的声音:“陛下,督主,第二天了。”

“进来。”

姜晚棠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她放下了林鹤年的手重新坐正了身体。

福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列捧着托盘的小太监,一个托盘上是叠放整齐的明黄色龙袍,而另一个托盘上赫然是一套用玄铁和金丝打造、通体漆黑却在细节处用凤凰图腾点缀的女子铠甲!

龙袍,凤甲。

一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一套代表着即将奔赴沙场的决绝。

“时辰差不多了。”姜晚棠站起身,“京城三大营的将士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了。”

林鹤年也站了起来,两天的血腥清洗,京城内部的威胁基本已经肃清,成国公的招供让他拔掉了秦啸天安插在京营里的最后一批钉子,现在是时候去见见那些即将随她出征的士兵了。

“陛下,请更衣。”福安躬身说道。

姜晚棠点了点头走向了屏风后面,林鹤年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很快,屏风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脱换衣服的声音,林鹤年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乱了一瞬,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是一个太监,一个假的太监,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当年那个帮他伪造身份却早已被他灭口的老太监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沉重的枷锁。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姜晚棠亲近,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有威胁,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必须比任何真正的太监都更加谨言慎行,他不能也不敢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否则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鹤年。”

屏风后传来了姜晚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这盔甲……太重了,朕……朕扣不上。”

林鹤年的身体僵了一下:“福安。”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督主,老奴……老奴笨手笨脚,怕伤了陛下……”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鹤年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转过身走进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姜晚棠已经换上了贴身的武服,那套沉重的玄铁凤甲只穿了一半,几条关键的皮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和几分求助的无措。

林鹤年走到她的身后伸出了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温热的肌肤,姜晚棠的身体猛地一颤,林鹤年的动作也随之一顿,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两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快点。”

最终,还是姜晚棠用细若蚊蝇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暧昧,林鹤年回过神来不再犹豫,他的动作变得迅速而又精准。

“咔!咔!咔!”

一道道皮扣被他有力地扣紧,冰冷的铠甲终于完整地贴合在了少女那略显单薄却又无比坚韧的身体上。

“好了。”

林鹤年退后一步,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姜晚棠转过身,此刻的她再无半分少女的娇羞,一身戎装英姿飒爽!那张绝美的容颜在冰冷甲胄的映衬下多了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杀气!

她是女帝,是即将御驾亲征踏平叛逆的大周天子!

“走吧。”

她率先走出了屏风,林鹤年跟在她的身后。

当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养心殿的大门时,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周通和一众东厂番役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恭送陛下!恭送督主!”

声音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姜晚棠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向前走去,林鹤年与她并肩而行。

从养心殿到午门,长长的宫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的禁军侍卫、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跪伏在地,头深深地埋下,不敢抬头看这空前绝后的一幕。

一个身穿凤甲即将出征的女帝,一个身穿黑色飞鱼服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他们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紫禁城中轴线上。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织在了一起。

……

京城,南郊,三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