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村里其他农妇一样, 母亲勤劳而又善良; 然而有一点却不大相同, 这在我少不更事的年纪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了。
那年大年初一, 欣欣然穿上新衣新鞋, 我就兴冲冲地跑向热闹的院坝。伙伴们正围成一圈做着一个有趣的游戏, 我迫不及待侧着身子挤进去时, 不知谁突然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 哇! 看冈娃的新鞋, 又肥又扁, 像啥, 打鱼船还是洗脚盆? 哈哈哈!” 一瞬间, 伙伴们停住了手上脚上的动作, 齐刷刷将目光射向母亲给我做的那双过年鞋。在随即响起的一片嘈杂的哄笑和叫嚷声中,我刚刚还沸腾的情绪被兜头而来的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我伤心地哭起来, 颜面尽失地逃离了小伙伴, 向家的方向跑去。
母亲闻声奔出来, 弄明事情的原委后, 她一把抱起我, 笑着哄我说: 冈娃真傻, 鞋大点咱冈娃才长得快啊, 明年就长你涛哥那么高, 娘就给你买涛哥穿的那种皮鞋, 好不好?
涛哥是同一个院子的一个大哥哥, 他已离开村庄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上了兵哥哥, 他往家里寄回来的照片, 都是一身精神抖擞的橄榄绿, 而我最羡慕的, 却是他脚上踏着的那双锃亮据说叫“皮鞋” 的鞋。那是鞋吗? 它那么棱角分明! 它那么威武骄傲!
一路洒下咯噔咯噔的歌声! 那一年回乡探亲, 涛哥甚至当着我们的面, 拿把刷子, 往鞋身上轻轻涂上一层漆黑的油, 涂好后, 再用旧布条来回这么反复一拉动, 哇! 那双鞋竟立时神奇地闪闪发光了!
那双发光的皮鞋一直活在我的梦里, 我曾无数次缠着母亲给我买一双那样的鞋, 她总是推脱, 现在她居然给我许下了这么好的承诺, 我一下收住了眼泪, 破涕为笑。然而, 一个又一个“ 明年” 过去了, 我还是没长到涛哥那么高, 穿上皮鞋, 也仍然是个美丽而诱人的梦。
刚上初中那年, 快过年时的一天傍晚忽然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到第二天天亮, 小村已从头到脚被裹上了一床巨大的厚绒绒的棉絮; 雪, 还在簌簌地下个不停。
川北的孩子, 难以看见天空飘落一粒雪, 这么一场跨越白天黑夜的大雪, 更是头一次。我和弟弟起了一个大早, 鸟雀似的撒欢、叫唤着, 我们没工夫去管冻成红萝卜的小手, 我们挤在屋檐下, 伸根竹棍去搅动那漫天飞舞的风雪, 就像和风车作战的那个唐·吉诃德, 我们甚至热烈地讨论着, 等雪停了, 我们带上什么工具、邀上哪些伙伴去院坝里堆雪人, 抑或到河对面的山岗上打雪仗。
“哥, 快看!” 弟弟嘴里蓦地响起的一声惊呼, 一下把我从打雪仗的憧憬中拉了回来, 顺着他定定地指着的方向, 我的目光穿过风雪, 穿越院坝, 我怔住了。院坝外面, 白茫茫的田野中, 隐约一个人, 夹裹在风雪里, 一摇一摆, 在艰难地向我们这边行进着, 远远看上去, 宛若惊涛骇浪中一叶飘忽摇曳的轻舟! 每走一步, 她都攒足了浑身的力气。
近了, 近了, 更近了, 我看清了! “妈!” 我颤声的呼唤, 在蛮横冲撞的风雪里显得那么低微无力。我看见母亲身上、斗笠上覆满了皑皑白雪, 她一只手里竟还提着一篾篼洁白的雪! 而她另一只手, 却在不停挥舞着, 她在不断扒拉、驱赶着疯狂向她脸上、身上扑将过来的风雪, 而她脸上, 雪融化成水, 湿漉漉地往下滴着。
“听说你二嫂家做棉被还剩有棉花, 我去借了些, 给你们做双棉花鞋! 前些天尽忙活儿了, 把这茬儿耽误了, 看这天冷得哟! 可把你们冻坏了!” 母亲似乎怀着歉意, 细细地打量着我们两兄弟, 一步步走过来, 把我们拢在一起, 然后牵往屋里。
我走在她身边, 这才看清她提着的篾篼里, 盛装着用透明胶纸捂得严严实实的棉花, 那些棉花, 一团团紧实地挨挤着, 就像母亲用被子扎箍在被窝里的孩子, 呼吸均匀, 安然入睡。那些棉花, 雪一样白! 白得像阳光, 刺得我眼眶潮润。也就在那一刹那, 我看到了母亲冻得发紫的嘴唇在不住地哆嗦、抖动, 我的心不禁一阵猛颤……
不知道那一个瞬间, 我究竟成长了多少, 但我知道就在那一瞬, 在那个最寒冷的日子里, 我的心底从此留下了一缕最温暖的亮色, 再也抹不去。时光更迭, 而今果真穿上了锃亮的皮鞋, 我心里却常常念起那年冬天那双暖洋洋的棉花鞋, 以及那场无声无息在黄昏降落村庄、覆盖天地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