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孟秋, 乡里有人捎话来, 说瘸爷要办酒了, 叫我们同院的后生晚辈, 无论多忙都回村一趟, 一来帮忙搭把手, 二来当面祝福瘸爷, 给他好好凑个热闹。那一夜, 我躺在**, 望着窗外宁静的月色, 很难安然睡去, 眼前总是浮现一些旧的事、旧的人。仿佛他们在画里, 在烟尘中, 但后来, 我看清了瘸爷的样子, 他挑着担子, 用他浓重的川北口音, 憨实地吆喝着, 一瘸一拐闯进我的视线。

瘸爷生来腿就有些异样, 虽只比我大六七岁, 在族中的辈分却高, 和我一般大的孩子, 大多得叫他爷, 由于腿瘸, 自然就叫成了瘸爷。瘸爷———爷———, 午间、饭后, 我们一群小伙伴常聚在院坝里, 拖拽着怪诞的声线叫他, 那长长的尾音刀子般划过寂寞的村庄, 直抵院坝外那座住着瘸爷的破败泥墙屋。不多一会儿, 瘸爷总会一瘸一拐, 背后拖着他母亲三祖祖的责骂声, 乐呵呵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捉迷藏、跳格子、扇烟牌, 他都在行, 甚至比腿好的我们还在行。调皮的伙伴总爱拿他的瘸腿取乐, 变着法子捉弄他, 但他很少气恼, 总是那副没心没肺乐呵呵的样子。

因为腿瘸, 瘸爷一天也没去成学堂, 十来岁便跟着老祖祖扛锄头扶犁, 过上了背太阳过山的日子。我曾暗自羡慕过不用上学的瘸爷, 想到数学老师那张总是阴得能拧得出水的脸, 我常常无比向往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奔走的瘸爷。但人心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 瘸爷却似乎很想上学。很多次, 我趴在院后的板凳上做作业, 他都跑来坐到我面前, 什么话也不说, 就那样笑嘻嘻地看着我和我摊在面前的书本, 仿佛我与那些书本是迷人的糖果。有一次, 我从题海里抬起幽怨的眼, 问他怎么不去求三祖祖让他上学, 我们班有个比他的腿还瘸呢! 他像被我当头打了一棒般, 愣怔了一下, 嘴巴张了张, 终是没说出什么, 然后悻悻地走了。

我刚上初中那年, 已长成大小伙的瘸爷竟挑上担子, 无师自通成了走村串户的补鞋匠。瘸爷虽腿瘸, 脑子却好使, 三五年下来, 他竟练就一手好手艺, 剪、割、粘、磨、缝, 动作连贯, 如行云流水。一双残破不堪的鞋, 经他手呼噜一捣腾, 不睁大眼仔细瞧, 还真看不出鞋曾修补过。瘸爷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 农忙或刮风下雨, 不挑着担子出去转, 照样有人老远拎着鞋, 寻来他家修补。张二姑娘就是其中之一。那些日子, 祖母的心跟明镜似的, 一有闲工夫, 她就和院里几个姑婶挤在一起, 拿眼斜瞟直奔瘸爷家的张二姑娘, 话里有话地絮叨半天。

不过我倒是不讨厌这个嗓门粗大的邻村姐姐, 每当她拎着鞋, 叫着瘸爷的名字, 一次次经过我的睡房时, 我脑中就一遍一遍地涌现出奇奇怪怪的念头。这个可爱的姐姐怎么有那么多的鞋要修补? 她是不是把修好了的鞋拿回去, 又偷偷拿个锥子戳坏,让老鼠来做替罪羊? 抑或她和瘸爷早就心领神会, 每一双鞋压根儿没让瘸爷补牢, 线减了半, 收头的地方故意忘了打牢结。想到这些, 我就忍不住想笑, 不过张二姑娘真在瘸爷屋里咯咯地笑了, 那笑声从瘸爷泥墙屋逼仄的窗口飘出来, 在院里脆生生地回**, 久久不散。这时, 院里挤在一起的女人们总受了刺激一般,一齐伸长了脖子, 屏息侧耳, 然而, 除了笑声, 什么也听不清,我听到祖母酸溜溜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段岁月, 瘸爷眼里总是放着光芒, 他挑着担, 步履虽仍是一瘸一拐地扭动, 却轻盈、节律而欢畅, 仿佛他不是在走路, 而是在跳着一种欢愉的舞蹈。而他那一句句响彻在村庄上空, 平实而憨厚的吆喝———补鞋咯———补鞋嘞———听起来竟然婉转悠扬,仿佛那一字一词都被谱了曲儿, 被他活生生唱成了歌儿。

现在想来, 那时的瘸爷, 定然是被爱情之火熊熊灼烧着, 当自己心爱的姑娘出现时, 年轻的瘸爷压根儿忘了他的残疾, 忘了那残疾始终像伤疤一样, 和他如影随形。他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 张开双臂, 想抓住那汹涌而来、被世人稀罕地叫作“ 爱” 的东西。然而, 没过多久, 瘸爷就败下阵来, 败得溃不成军。那些时日, 瘸爷像冬眠的动物一样, 噤了声, 成天猫在家里不出门。

即使偶尔出来, 也不再吆喝了, 只静静地挑着担子走过, 有人招呼他, 他则放下担子, 拿出工具, 不发一言, 兀自低头修鞋。我后来才知道, 在张二姑娘的父母的眼里, 在世俗的观念里, 再能的瘸爷也是癞蛤蟆, 身体健全的张二姑娘就是那只高高飞在天上的白天鹅。上门提亲的瘸爷即使泪流满面, 重重地跌跪在张二姑娘的双亲脚下, 也没能改变被扫地出门的命运。为躲开瘸爷, 张二姑娘的父母煞费苦心, 匆匆托人为女儿在外省寻了亲。

张二姑娘被带上去外省的汽车时, 瘸爷一瘸一拐发疯一般追出去的身影, 我没有亲眼看见, 但我能够从小伙伴横飞着唾沫的描述中想象当时瘸爷无助的哀号, 就如同那个冬天穿过院坝、扫过房梁的那些风的呜咽。那些冷得出奇的夜晚, 风一阵紧似一阵, 风声里我听到了瘸爷一声声的哭号, 真真切切, 又若即若离。在那些无眠的夜晚, 上弦月、满月, 抑或下弦月, 月亏月盈, 于孤独的瘸爷, 都是一样的孤独和等量的相思。

几次推窗, 望着月下院坝里靠着墙根郁郁寡欢的瘸爷, 我就想, 若是瘸爷识得字, 在那些孤独的夜晚, 他一定会披衣起床,在如豆的油灯下, 就着如水的月光, 对着一张苍白的纸, 写很多很多字, 写满缠绵悱恻和离愁别绪。天亮后, 一瘸一拐到街上的邮局, 寄给千里之外的张二姑娘, 一封又一封, 就像曾经那么爱着他的张二姑娘, 拿着一双双沾染着甜蜜、浸染着爱意的鞋, 清晨、黄昏, 一趟趟往返在瘸爷和她家草木丛生的小径上。

这些都是我青春期无边的臆想, 我甚至天马行空地想到了张二姑娘那个红烛摇、人寂寞的洞房之夜。那个夜晚, 她是否从箱底里悄悄翻出那一双双瘸爷修补过的鞋, 抚摩、泪落, 而后又一双双, 连同那些美好的情愫, 一一压进箱底。那些年, 千里之外的张二姑娘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 经受了多少时光的消磨和抚慰, 才最终妥协释然, 尔后默默安顿内心, 在远方和另一个他, 在另一个屋檐下执起手来, 开始属于她的那段柴米油盐烟火人生, 我并不知道。但令人宽慰的是, 远走他乡的张二姑娘似乎过得并不赖, 第二年便生了大胖小子, 听说嫁的姑爷也实诚勤劳, 除了种庄稼, 还到附近粉面加工厂帮忙, 小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

瘸爷却还是瘸爷, 他依然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农闲还是挑着补鞋担子出门。只是从此, 他似乎重重锁了心, 没有人能够走进去半步。那以后, 我再没见他处过对象, 遇上有人说要给他说媒牵红线, 他就冷脸转身离开, 如若避不开, 便红脸动怒, 斥人无聊, 久而久之, 村子里也就不再提这档子事, 大家仿佛也认定, 瘸爷就是要孤零零打光棍儿一辈子了。张二姑娘的姑父生重病的消息传回村子没几日, 瘸爷来找了我。我清楚地记得, 那天下午, 学校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关于告别的流行曲, 浓郁的情绪在走廊、操场、教室强烈地弥漫着, 我忙着填报志愿, 一抬头便看到站在窗外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瘸爷。他把我叫出去, 拉到无人的楼梯口, 摊开攥在手里的纸片, 小声让我帮他按纸上的地址, 寄钱过去。我知道站在纸中央的“张梅” 便是张二姑娘, 可五千块, 于那时的瘸爷绝不是轻巧的数字, 一双鞋五角钱, 五千块得走多少村, 修多少鞋啊。我想劝劝他, 却始终开不了口。

那些年, 从镇中学到坐落在街尾的邮局隔着一条长长的坡路, 陡, 且弯道多, 但瘸爷的腿却一下子好了一样, 身轻如燕,步履飞快, 一口气便爬了上去, 留我在后面气喘吁吁。那天不逢场, 街上人稀, 空****的邮局更是显得冷清。就是那张简易的条桌, 我很快帮他填好了汇款单, 随后, 我把它拿到瘸爷面前, 展开, 从上至下逐项念给他听, 邮编、汇款金额、收款人地址、姓名, 虽不识字, 他却睁大双眼一直追随着我的手指, 那切切的目光, 让我突然想到了张二姑娘离开的那个冬天, 想起了那个冬天呜咽的风, 想起了呜咽的风中瘸爷风一样的呜咽。我清清嗓子,手指停在汇款单最右面一小块空白格子上, 放低声音告诉瘸爷,这最后一项是写汇款人留言, 想说的话写在这上面, 收款人都会看到。

那一瞬间, 我看到瘸爷怔了一下, 那天特地刮干净了胡茬儿的脸, 小姑娘般泛起了绯红, 他思忖片刻, 嗫嚅着, 少顷, 做了很大决定似的说: 帮我写吧, 就写“好好过日子, 会好起来的”!

在他的注视中, 我把他的话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写完后, 再把汇款单递到他手中, 指着刚写就的字, 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他的目光凝视着那几个寂寥的、竖排成一行, 还散发着墨香的字。我问他, 还有吗? 他摇摇头, 默不作声, 一秒、两秒……我发现他眼眶渐渐红了, 突然, 他背过身去, 一把把汇款单塞到我怀里, 快步走出邮局, 一瘸一拐地远去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我代瘸爷郑重写下的十个字, 那十个字, 我把它看作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简短、直白, 却又最情深义重的情书, 是瘸爷写给张二姑娘的第一封情书, 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封情书。那以后, 瘸爷便换了个人似的, 作别过去, 开始了他新的人生, 村里又响起了他熟悉的吆喝声。后来, 听说瘸爷离开村子在乡上租了门面开了店, 再后来在镇上买了新房, 三年前瘸爷又回村承包了荒山, 搞起了花木种植……而这一次, 是瘸爷埋在心底的爱———苏醒了!

收到喜讯的翌日, 我坐上了返乡的夜班车, 那晚下着细雨,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火车穿梭在无边的黑暗里, 恍惚穿梭在时空隧道里。闭上眼, 我竟恍惚听到月光挣破云层, 轻轻铺在地面的声音, 脑海中忽尔满天星斗, 一如多年前那方孤独的院坝, 和院坝上空那方月光如水的夜。眼里有潮乎乎的东西不合时宜地溢出来, 朦胧中我分明看到, 在我即将抵达的那个村庄上空, 在瘸爷亲手打理的花木园中, 那一轮多情的圆月, 已悄然挂上树梢、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