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是一个天空悠然飘着彩色云朵的日子。暖风拂面, 我心里装着一份无人知晓的隐秘, 走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芳香小径上。那时, 尽管我脚步轻盈, 我对自己将来的命运却没有一点把握, 我也不太确定自己向往的是什么。面对擦肩而来的串串打探的目光, 我按捺住脸上的潮红, 但我分明感觉我在他们瞳孔里投射成的影像与昨日判若两人。发生这种神奇的事, 并非一夜间我脱了胎换了骨, 我依然顶着那副无人能识的皮囊。只是我手上,攥着一封工工整整誊写在格子上, 有些厚, 有些硌人, 并非如往昔那般写给亲人或朋友, 而是寄往不可知的远方和未来的信。
那年我十九岁, 你猜到了, 那天我模仿高年级一位走路把头埋得很低、其貌不扬, 却在我们那个学校大名鼎鼎的师兄的样子, 第一次投寄稿件, 向校门口那个寂寞的绿色邮筒。那封投稿信从我手里滑落, 掉入那个永远张开的空洞的嘴后, 开始在我心里无声地歌唱。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忽然拐进了另一条人生路, 更不知道这么多年后, 我还在这条路上, 踽踽独行, 想要邂逅更美丽奇崛的风景。后来, 我到一个依山傍水、条件艰苦的乡镇参工, 结婚生子, 再后来到县城, 又到市区, 一路辗转, 见了很多人, 经过了很多事。我知道, 我早已不是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了。
可我总爱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一次次走回那条芳香小径, 在那里徘徊, 逗留, 不舍离开。梦醒时分, 我禁不住一次次驻足, 回望, 我身上究竟还存留当年那个少年多少影子、多少气息呢? 我答不出来, 这让人莫名惆怅。
那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 气氛融洽, 觥筹交错, 没有一句铺垫, 突然有人问我, 为什么写作呢? 你写那些干什么呢? 他是我在习惯里一直尊敬的长辈, 他停止咀嚼, 疑惑而认真地看着我,一副无法理解的迷茫样子。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我脸一下红了, 我感觉到了血液在我脸上的迅速堆叠。我一时语塞。我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的突然到来, 更没想到出自他的口。我身旁的另一位长辈举着酒杯打破了这种尴尬, 用他似真非真的玩笑话, 及时取代了我无法准确说出来的理由。那个问题至今仍然悬浮在我眼前, 让人不安。我还是答不上来, 但我也开始逼问自己这个问题, 并顺着这个问题, 重新打量自己, 并试图思考, 我们写作者究竟应该活成什么样子, 才既是适应那些熟悉我们的人, 又大致顺应、契合了自己的内心。
当我们开始去敲击键盘, 去涂鸦去描述, 那些悄然进入我们视野的普通物事, 比如一把椅子、一幅窗帘、一件褪色的陈年往事, 似乎瞬间携带了广阔而惊人的力量, 它们身披光芒, 开始心跳, 并自行运转起来。让记忆重返, 让坚冰消融, 让伤痕弥合,让梦境再现, 这或许便是文学给予我们的无穷魅力。但更多的时候, 我们并不真正明白要抵达何方, 或许只为一句话, 一个无法释怀的记忆横断面, 一个曾提灯照亮过你、陪你走过一段共同人生的人, 便开始了自己不厌其烦的讲述。
我出生在川北, 自然葆有这片丘陵地上馈赠于我的朴拙与灵敏、狭隘与宽广、快乐以及忧愁, 炊烟、草垛、田畴、穿过村庄哗啦啦响的河流, 还有很多, 比如这个季节开满沟渠的野花, 比如掠过树梢的小鸟, 比如夏日午后塞满耳蜗的知了, 雨天顽强糊在裤腿上的泥巴, 在我生命启程的岁月, 它们强大地生长进了我的骨骼和肌理。走得愈远, 那些带着密码的记忆越强大越鲜活地嚷嚷着来到我跟前。而每一次回来, 我都要迫不及待冲出屋, 奔进田野, 爬上山岗。也许我什么也不做, 我只是站在某棵树下,抑或蹲在几株长相平常的植物旁。
而那个时候, 你们知道的, 一切都回来了! 它们层层叠叠,它们鱼贯而入, 那些人, 那些事, 那些情绪, 它们用声音、用气味、用形状、用属于这片土地的光和热, 不由分说包围了我、淹没了我、抱紧了我。那个时候, 我是充盈完整又自然的, 我的呼吸无比均匀而自由。那个时候, 我承认, 我是我, 是未经修饰、矫正和锻打、重塑的样子, 那是———我的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