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酣睡的耳, 劈面相逢的这个清晨, 以及随着奔跑的脚步, 被我一一抛在身后的柴垛、炊烟、牛羊, 统统是被唢呐声唤醒的。
嘹亮的唢呐, 激越的唢呐, 咯咯笑的唢呐, 声声吼的唢呐,遽然响起, 奔涌连绵。像无数明晃晃的刀子, 带着风的气势, 割开浓雾锁闭的村庄。沿着唢呐响彻的方向, 浩**的送亲队伍, 蜿蜒连绵而来。
像一株不会言说的植物, 这个清晨, 祖母被完整地遗忘在世界的另一头。从她卧着的西厢房跑过时, 我没像往常那样, 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我的双手木桨般, 在由远及近的声线里, 撩拨起风的气势。远远地, 我看见高胖的母亲站在迎亲的队伍前列,张开双手, 像捧着一个不断膨胀的隐形巨婴。我跑到她身边时,她并没看我, 她把脖子往更前面抻起来, 像极了某种长颈的动物。
婚礼的**, 我刚改口唤之为小婶的女人, 彼时化作一簇行走的火焰———红的衣服, 红的酒窝, 红的笑靥。她擎着酒杯, 由小叔牵引着, 从一张桌子流淌到另一张桌子, 从一张桌子燃烧到下一张桌子。所过之处, 便烧起一阵笑声、欢呼和掌声。我们都眼巴巴等着, 巴望小婶说点什么, 或做点什么。但我们全都落了空。她只是一味地笑, 勾着头笑, 抿着嘴笑, 红彤彤地笑。
祖父那天喝高了, 中午, 晚上, 来者不拒, 一杯一杯。最后, 脸红脖子粗地歪倒在那株亭亭如盖的香樟树下。
那当儿, 我正被人群裹挟着, 拔腿朝着灯火通明的新房迈着急乱的步伐。巨大的嘈杂完全吞噬了祖父倒地的声音, 抑或, 压根儿他就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动。从我所处的方位看过去, 他像一张人形的剪纸, 迎着光影, 翻转, 腾挪, 最后, 轻飘飘地淹没在香樟树下那块堆积的浓荫里。没有挣扎, 他就那么匍匐着, 紧贴着大地, 仿佛在虔诚地谛听来自地心的某种神秘的音律。跑动的队伍出现了一丝不安的**, 好像还有谁发出了半声卡在喉咙关口的惊呼, 但奇怪的是, 没人停下脚步, 新房那边忽高忽低的嬉笑, 浪潮一般涌过来, 催逼着他们。他们的脚像踩在鼓面上, 急迫而动听地应和着那一波接一波的笑闹。不知为何,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它鬼使神差地, 拽着我, 脱离跑动的队伍, 向祖父折回身去。
那是我仅有的一次见到的醉得失态的祖父。
此时, 他婴孩般蜷曲起身子, 嘴里啜啜有声, 像在呢喃, 又像在梦呓, 与夜空中一个假想的人, 拉着磕磕绊绊的家常。我低下身, 伸手从他后背穿过去, 只轻轻一拨, 他的上半身竟然一下弹了起来。一回头, 见是他的大孙子, 他张嘴笑了, 一束光扫过来, 让他的笑陡然带上了某种金属的质地。祖父并没有马上起来。他依然赖在地上, 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 觍着脸, 几乎是乞求我的语气了, 要我坐在他身旁。现在想来, 那时祖父终于拼尽全力立了新房, 给顽劣的小儿子娶上了媳妇, 虽然把这个家快掏空了的祖母, 仍无半点起色, 但以小叔的婚事为界, 春芽破土,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光明的方向抵靠。那当儿, 对于终于可以停下来, 顶着满天星辉, 喘息一回的祖父, 定是多么需要一个和他徐徐打开话匣子的听众。哪怕这个听众是少不更事的孙辈, 哪怕这个孙辈患有轻度口吃, 且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那晚, 祖父呼着浊重的酒气, 喋喋不休了些什么, 叨咕了哪些过往的人事, 我全无印象了。
但可以确定, 那些念叨与苦难或人生路上的泥潭、沟壑无关, 至少是相去甚远。我清晰地记得, 随着祖父的言说, 他双眼星星一般亮起来, 而随着他脸上星星的闪烁, 香樟树下堆叠起来的浓荫, 祖母躺着的那间厢房, 以及整个院子、屋檐和顶着黑夜的瓦片, 次第亮堂起来。
2
然而, 那片亮堂, 也许仅是记忆的偏差。
膝盖上那道至今清晰可辨的疤, 铁证如山地提醒我, 那晚,离开祖父后, 横亘在我与新房之间的, 是一片几近凝固的暗黑。
如此, 那根突然飞身过来的锄把, 才有一丝可乘之机。
但那晚我确切做了个梦。
橙红的日头高悬, 祖母却顶着一个遮雨的巨型斗笠, 打着呵欠, 拴着围裙, 在院坝里, 做了好大一桌饭菜。尔后, 她进进出出, 一趟趟高声大嗓, 挨个唤家里的人起床吃饭。最后, 她把那个巨型斗笠从头上取下来, 面具一般挡在她脸前, 唤起了我。我的乳名在她嘴里长长地拖着, 像一根湿漉漉的绳索。可我明明立在她身边。她一边叫一边缓步走出院门, 我在后面大声应着, 想追上她, 她却越走越远, 连同那顶斗笠, 隐没在雾中。我一急,醒了, 祖母唤我那个尾音还贴着我的耳朵, 在软糯地上扬。我几乎是兔子一般蹿去了西厢房。橘黄的灯亮着, 祖父刚刚给祖母擦洗完身子, 端着盆, 匆匆往外走。
我一只脚在里, 一只在外, 把那个梦咽了回去。
那个梦成了我的秘密, 很长一段时间, 我都早早钻进被窝,希望一觉醒来, 祖母便走到我门外, 唤响我的乳名。但让我难过的是, 小婶嫁过来没几月, 祖母就真的成为一株植物, 种到了土里。然而, 家里并没有弥散起多少悲伤, 大人似乎都集体松了一口气, 他们轻松地说着其他的事, 眼睛追着小婶吹气球般一天天涨大的肚子, 脸上泛起层层油光。
尚未数九, 源儿便心急火燎地在院东头的新房呱呱坠地了。
不知为何, 这一年, 祖父吸上了烟斗, 并开始种植烟叶草, 把月亮湾那块阳光最充沛的土地, 给了这种毛茸茸、能生出缕缕烟火的粗陋植物。
那些成熟后深金色烟叶子, 被他打成捆, 拿到集上换成钱。
余下的残片次叶, 日复一日, 马不停蹄地进了他嘴里叼着的烟斗。在明灭的光火中, 祖父或坐或蹲, 眯缝着眼, 一任那些青色的烟, 在他鼻孔里自由出入, 在他嘴角、腮边顽皮地逗留嬉戏。
我曾偷偷观察过, 那一刻, 祖父仿佛活在属于他一个人的世间,眼前的人和事, 一概与他无关。
只有一个例外———源儿来了。
牙牙学语的源儿, 哇哇大哭的源儿, 跌跌撞撞的源儿。祖父像梦醒了似的, 一下弹起来, 扔掉烟斗, 一把将源儿搂过来。如若小家伙依然在哭、在闹, 他便突然矮下身子, 把自己变成一张弓, 让源儿顺着弓爬上他的肩, 骑着, 哭声、闹声便戛然而止。
如此, 屡试不爽。那时, 源儿牙牙学语, 在他肩上奶声奶气地一声声叫着爷爷, 咫尺之遥, 他一声声爽朗地应着, 在院坝里, 绕着四季常青的香樟, 用身体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嫉妒也许就是这时在我母亲体内开始疯长的。她总翘起嘴角在父亲面前念叨祖父的不公, 给小叔立了新房, 让他大儿子一辈子蹲老屋。她恶狠狠地告诉我, 同样是孙子, 你们就像田里的稗子, 他源儿却金贵得要命, 名字都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这是母亲的原话。据母亲说, 那年祖父提着刚收的二十斤花生, 走了十里地, 亲自去央求赵子河那个独眼算命先生, 挑了这个“ 源” 字。
“源”, 是否取其“源源不断、左右逢源” 之意, 我无从得知, 但沿着祖父对着源儿那一声声热切的叫喊, 我似乎能隐约触摸到一丝祖父的心灵轨迹。然而, 上天似乎并不打算让祖父好过。在源儿六岁那年, 小叔去给楠木院子德生家打家具那个起风的下午,在一缕无影无形的电光中, 一米八的小叔, 墙一般轰然倒下, 就再也没起来。
月光寒凉, 银子般倾泻下来, 在我们脚下的院坝里散碎了一地。
我呆立在人影后面, 感觉那一刻不大真实, 放电影一般。中午还在我家生龙活虎吃了两大碗的小叔, 怎么会一闭眼, 抛下一切, 悄无声息去了另一个世界? 月光之下, 红着眼、孤立于人群之外的祖父, 突然就老了。
那晚, 我是被一阵老鼠噬物的声音挠醒的。摇曳的灯影里,站在木梯顶端的母亲显得滑稽而高大, 她高举着手, 正在把早上卸下来准备中秋做糍粑的酒米, 重新悬上房梁。父亲在闷头翻箱倒柜, 母亲问, 他爷呢?
“还在院门外!” 父亲拿着个条状物迈出屋, 母亲关了门, 跟在后面。伴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 隐约有哭声传来, 苍老喑哑, 又像混沌的河流, 时断时续。祖父喝醉了酒带着金属质地的那个笑在我眼前晃动起来, 我想走到院门外看看他, 但我浑身无力, 又侧耳听了一会儿, 很快便睡着了。
像平铺直叙的句式, 小叔上山的路删繁就简, 直抵他人生的最后归宿。祖父一个劲地抽烟斗, 把自己装进那团化不开的雾气里。我是奉父亲的命, 去叫小婶过来吃饭的。推开紧闭的门, 我睁大眼睛, 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 一步步挪向枯坐于蚊帐里的小婶时, 耳边却清晰地响起一阵唢呐声, 嘹亮、聒噪, 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 但我的心还是抑制不住一阵狂跳! 怯怯地叫了一声小婶后, 我便飞也似的逃了。我真担心她一抬头, 咧开嘴, 红彤彤地朝我笑, 就像当年她大婚一样。
修谱一事, 被祖父提出来, 是小叔上山第二晚。
祖父已连续两日滴水未进, 任谁也说不动。最后一个出面的是父亲。作为祖父的长子, 我的父亲送走了最后一批亲朋, 拖着疲惫与悲伤, 把一钵汤食毕恭毕敬端于祖父床前。祖父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像驱赶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父亲不走, 固执地立着。不知过了多久, 祖父终于哼一声, 睁开眼, 瓮声瓮气对他提起了那件事。在我们那个古风渐稀的村庄, 修谱已不多见。地位显赫、家业庞大的庄户, 拿出资金来做这桩无关生计的面子活路, 尚能让人心生艳羡。于我家, 修谱就有些华而不实了。为一日三餐奔波的父亲本是一百个不愿意, 但祖父语调悲凉, 父亲仿佛听出了某种不祥的启示, 他不敢争辩, 便顺从地嗯了一声。
祖父腰上那个瘤就是这时趁虚而入的, 从县医院回来, 祖父手里从此多了双拐。他双腿的力气, 同那个瘤, 一道离开了他的躯体。
就在大家以为祖父忘了修谱一事时, 一日披着暮色归家的父亲, 被祖父堵在香樟树下, 发了一通大火。像头暴怒的狮子, 他伸出双拐, 对着父亲指指戳戳, 勒令父亲放下一切活计, 赶紧去请长者和教书先生, 张罗礼性, 把修谱的仪式早日完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戳破人心的哭腔, 大得又几乎形同叫嚣了。他说他的后人一天不认祖归宗、写上家谱, 他这把老骨头死了也闭不上眼。这时有人才想起, 祖父坐在香樟树下, 喝了一下午的闷酒。
那当儿, 祖父面目绯红, 像天边那块晚霞火辣辣烧到了他脸上。
他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谁都听得出来, 这绝不是他醉后的胡话。
从母亲略带嘲弄的讲述中, 我曾一遍遍地想象修谱那场有些过于烦琐的仪式, 想象村东头那个拖着病体的长者、被父亲搀着走向祠堂大门时的沉重步伐, 想象那袭过于肥大的青色对襟长衫套在源儿身上的怪诞样子, 想象在一声声庄严的指令中, 源儿惶惶不安地下跪、上香、叩拜、应答。仪式的最后, 鞭炮冲天而起, 源儿的名字, 被村小教书先生那支灵动的狼毫, 饱满地安缀在家谱最后一支的末梢。祖父不识字, 我不知道那个代表他小孙子名字的横竖撇折, 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但据说, 祖父神谕一般捧着那本修好了的家谱, 身体突然活泛起来, 就像家谱里新写上去的线条———俯、仰、转、拧, 他柔软地变化着姿势, 配合着打探的眼睛, 把源儿的名字, 指认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看。
3
在你祖父的眼里, 那是为源儿一个人修的谱。
母亲的牢骚总有些添油加醋, 我无法完全理解。我只企盼那个仪式, 或是那本称之为家谱的书, 能在那间不再簇新的房子之外, 给源儿他们娘俩搭起另一个落脚之地。然而, 在翻年还覆着春冰的某个黎明, 小婶带着源儿, 踩着村庄一截薄如蝉翼的梦,悄无声息奔去了县城。丢下母亲一直嫉妒的那间新房, 丢下那本装着她们名字的家谱, 丢下就着月色将家谱锁进抽屉最高一格的祖父。
祖父颠着身子, 推开那扇人去楼空的门时, 并没有翻卷起我所料想的疾风骤雨。我只是确凿地听到他从身体最深处倒抽出一口凉气, 那口凉气似乎便是他的脊骨, 我看见他的皮肉与身子,转瞬就烂泥一般矮缩了下去, 他一屁股瘫在那根凉透了的凳子上。父亲紧捏拳头, 怒气冲冲说要去追, 把源儿要回来时, 祖父拦住了他。
那是她身上下来的肉啊!
这几个字, 祖父说得很轻, 却像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而后,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都散了, 便闭嘴再不吐半个字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 母亲话多起来, 除了站在村口, 和那些长舌的妇人用语言给不告而别的小婶定义和标签。她还祥林嫂般, 逮住人便宣讲, 祖父对后人的不公。小叔死后, 祖父不分天晴下雨, 总鸡打鸣一般准时出现在小婶地里这段, 被母亲尤其讲得绘声绘色!
牢骚到最后, 她跟楠木院子的银娘一般, 总翘起嘴角, 说不就是想把他那门金贵的血脉留住吗? 可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神仙也拦不住啊!
撞见母亲在那儿指桑骂槐, 祖父从不搭理。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小叔离开的第二个中秋, 祖父天不亮, 竟然架着双拐从家里消失了。到处找不到人。到第二天晌午, 他才一言不发, 顶着日头拐进院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 有人说看见他缩在镇上某个茶楼的角落喝酒, 还有人说在城里某个小区外看见过他,他杵在一栋半新不旧的楼房下面, 像一匹失声了的狼。大概又过了几年, 经各种渠道, 小婶终于重新联系上了, 他们早没在城里租房了, 举家搬去了贵阳, 听说小婶做着小生意, 还给源儿在贵阳按揭了一套商品房。
日子流转, 后来我们离开了老院子。
父亲修车铺生意越来越好, 他在镇上与人合修起了一栋带门面的楼房。有一天逢集, 祖父突然架着双拐出现在我们门面外。
我记得当时临近中午, 室外阳光白亮地勾勒着祖父雕塑一般黑漆漆的身形。母亲不知去了哪儿, 我趴在电视机前, 看屏幕上一群人追着一颗球跑来跑去, 父亲双手沾着机油, 也没去洗, 就那么垂手立于祖父对面, 嗯嗯着, 仿佛祖父的造访于他, 是梦一场。
我们只记得祖父声音接近颤抖地说源儿和他妈要回来, 让我们明天回乡下过中秋。等我们回过神来, 祖父已走进人潮, 不知所踪。那天饭后父母在厨房大吵了一架, “ 新房” “ 进门” “ 争气” 一类的字眼, 不断从他们嘴里蹦出来, 我不知大人的世界怎么了。但我还是明白, 那天祖父站在门外说话, 父亲没邀请他进屋总有哪儿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一直持续着, 一直到2013 年那栋楼拆除, 祖父也没有跨进过那个家门一次。算起来, 那次门外的祖父, 应该是离那栋楼最近的一次吧!
母亲本身并不乐意见小婶, 加上与父亲的争吵, 脸黑沉了一下午。但估计是想陪高考落榜的我回去散散心, 第二天也跟着我们回去了。那天吃到了久违的农村手工糍粑。父亲和从四面赶回来的三个姑姑分工合作, 在院里穿梭忙碌, 合力将一道传统吃食, 上升到了某种仪式的高度。在这于我有些漫长的劳作中, 祖父始终面东而坐, 他一次又一次举目朝院门眺望, 我原以为他在看那只总爱蜷在香樟树下的狗, 后来想起, 那只狗早就老死了。
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天, 我们终究没能等来源儿和他娘。祖父默不作声, 嘴里像嚼着铁。蹊跷的是, 喝了不少酒、东拉西扯的几个姑父, 竟没一个人找身旁的祖父求证那个消息的来源。他们似乎早就料到,那仅是祖父思孙心切一厢情愿的凭空臆想。
时隔多年再见到源儿, 是在祖父八十寿辰上。当时祖父正卧病在床, 记忆开始时好时坏。源儿坐着摩托冲进院子时, 宴席已近尾声。人群一下**起来, 朝源儿聚拢, 又自动给他亮开一条通道。众目睽睽下, 源儿有些不自在, 他红着脸, 探着脚, 摸进了祖父暗黑的房间。
爷爷, 你好吗?
源儿埋头去寻祖父的眼睛。那当儿, 我就站在他左侧藏青色蚊帐低垂的地方。这声问, 让我有些恍惚。我真切看到了时光之门被一只巨手隆隆推开———源儿那团稚嫩的身子, 安坐于祖父宽厚的肩头。远远望过去, 仿佛谁在祖父平淡的光阴里打了一个优美的结。随着祖父身子的微微晃动, 那个结在跳跃、动**, 和深情地起伏。
你还好吗? 爷爷。问了几次。祖父终于欠起身, 往前凑, 睁大眼睛努力分辨, 试图从记忆的深海中打捞起眼前这个轮廓愈来愈像他小儿子的男人, 但他眼里很快便灯灭了般黯淡下去, 他败下阵来, 把干枯的身子往黑暗里缩了缩, 带着几分沮丧、不安和歉意, 吞吞吐吐地说, 你是谁啊? 啊? 我认不得你啊……源儿咧咧嘴, 背过身去。
那天, 我坐到了源儿身边。一开始, 心底翻腾着强烈的愿望, 想求证一下祖父出走那年中秋是否在他家楼下张望? 还有那年的爽约, 究竟问题出在哪儿。可聊着聊着, 我们的话题越来越远, 那些躲藏在记忆里的光阴, 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越来越模糊不定, 不知从何说起。举起最后一杯酒时, 我终于悲凉地意识到, 多年前祖父那天一次次看向院门的等待, 只将封存在我的记忆里, 源儿永远不会看到了。
4
祖父头一次去我城里的家, 是2016 年秋天。彼时, 我联系了城里一家医院, 祖父双眼的白内障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进行。
父亲把祖父搀扶出车, 站到我们小区宽敞的中庭时, 已是华灯初上。路灯把红的黄的光混染在祖父深蓝的衣服上, 显得有些滑稽和夸张。站在车旁, 我发现祖父空大的裤管在轻微地抖动, 不知是冷还是什么。我的房间在六层, 没有电梯。正在犹豫, 身旁的父亲突然蹲下身, 说, 上来吧。
祖父竟然没说一个字, 他孩子一般探出双手, 顺从地趴在了父亲的背上。
我紧紧跟在后面, 用嗓子控制着楼梯间的明灭, 以确保父亲脚下的光明和顺畅。上到第三楼时, 一个忘带钥匙的小姑娘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仿佛几个怪物正向她靠近。我对她故作轻松地笑笑。就是这时, 我听到了浊重的呼吸———来自祖父。他的身体战栗着, 双颊潮红, 大张着口,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后来某一天, 我和父亲聊起房子, 聊起家, 聊到了祖父。父亲说, 你知道吗, 你爷爷还欠我一套房呢, 一套像你小叔那样的房。母亲当年的牢骚得到了证实, 想起小叔那间人去楼空、装着他短暂一生的新房, 我突然一阵难过, 欲转移话题。父亲吐出一口烟, 轻松地笑了, 说, 要不是那个瘤子, 你爷爷, 也许就兑现承诺了。鼻子突然酸涩起来, 我终于说起了祖父那次像扔上岸的鱼。父亲对我的比喻似乎很满意, 他柔和地望向窗外无云的天空, 说, 你爷爷不是冷, 也不是担心从我背上掉下去, 他是激动。
父亲告诉我, 祖父没有坐过长途, 那天他坐在车里翻山越岭, 坐了那么久, 以为到了贵阳, 到了他小孙子源儿的家。
那也是祖父最后一次去我的家。
虽然看不见, 但那天他情绪很高昂。他握着我的手, 话头一个接一个。讲的都是多年前真正发生了的事。一桩桩, 一件件,仿佛祖母上月刚怀上我的父亲, 我的小叔扒安邦大爷家的地瓜正被逮着, 或者他傍晚才心满意足从集上牵回那头肥头大耳的母牛。母亲借故送水, 将我扯了出去, 悄悄说:“你是谁他都不知道, 还跟他在那儿一直胡说!”
“那场大雪, 他还记得下了几天咧!” 我回怼她。
前年冬日, 我赴贵阳出差, 刚入住, 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语调平静, 像叮嘱我天冷了要添衣一样:你爷爷好像要走了。
很奇怪, 这一刻, 我没有悲伤。在异乡这间暖金色房间, 我感觉祖父跨越千山万水, 此时就和我共处一室, 和我相向而立。
我的手抖起来, 就像多年前小婶大婚那晚, 被祖父那一双颤颤巍巍的手捉着, 在手机上摩挲、滑动、寻觅, 终于, 躺在电话簿里很多年、既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 像一道灼人的光, 闪耀起来。
电话响三声就接通了, 源儿并没有如传说的那样, 生硬地回绝我去他一度对我们保密的家。短暂的沉吟后, 他说那晚上见, 公司不好请假。那个等待的下午, 我开始换衣服, 洗脸, 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的兽。六点一刻, 源儿终于来电说已到宾馆对面的大街, 只是堵在了那里。我举着电话, 下楼, 越过灯火闪烁的车队, 开始奔跑, 像匹脱缰的野马!
我想马上告诉源儿, 这两年, 祖父一直把我叫作源儿。我想告诉他, 我曾和我母亲一样, 嫉妒祖父对他的偏爱。还有, 祖父尚能认人时, 每次见着我, 都会拉着我的手, 郑重地向他的长孙嘱托, 去源儿家看看, 无论怎样, 源儿还是这个家的血脉, 是这家的人。
六点三十一分, 我坐在了源儿坐落在贵阳花果园家里的布艺沙发上。刚接过源儿递过来的水, 电话便惊叫起来。是父亲。我慌忙摁掉, 踱到窗子边, 一条短信跟着浮上屏幕:爷爷上路了。
源儿家窗外楼下, 一个半月形拱门前, 霓虹突然闪烁起来,一个戴着圣诞帽的老人, 彼时站在台阶下那片橘黄的光火里, 笑眯眯地望着我。我恍惚看到那年走出家门消失一天的祖父, 由父亲背上楼到我家的祖父, 那年立于我们镇上家门外的祖父, 喝醉了倒在香樟树浓荫里的祖父……
不知愣了多久, 我转身对源儿说出了进门的第一句话———那场大雪, 你有印象吗? 对于我的问话, 源儿并未觉得突兀, 仿佛他刚从那场雪里奔跑出来。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 那天我耍赖不愿走路, 我爸只好把我扛在肩头, 爷爷健步如飞走在队伍最前列, 带着我们去河对面的柏树林, 去看我们这个南方村庄有史以来据说积得最厚的一场雪……
源儿说着, 慢慢走近窗边, 和我并肩站在了一起。
我们看着那个圣诞帽老人开始躬身往台阶上爬, 霓虹离他愈来愈近, 可他的身影, 却愈来愈模糊。我接过源儿的话, 我们都没有带雨具, 任凭从天而降的雪花, 在我们头上舞蹈、栖息和融化。
圣诞帽老人终于爬上了台阶顶端, 源儿突然伸出手, 向浴着霓虹光火的老人缓缓挥动起来。一边挥, 我听见他一边喃喃着,爷爷不时掉过头, 冲我们吼一嗓, 让大家快跟上。那天, 爷爷的声音又年轻、又响亮, 在漫天白雪中穿梭、飞翔, 久久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