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蓬蓬,大浪雷吼,小儿曳缆逆风走。惶惶船中人,生死在儿手。缆倒曳儿儿屡仆,持缆愈力缆糜肉。儿肉附缆去,儿掌惟见骨。掌见骨,儿莫哭,儿掌有白骨,江心无白骨。
又《罂粟米囊谣》一首亦佳,诗曰:罂空粟,囊无米,室如悬磬饥欲死。饥欲死,且莫理,米囊可疗饥。罂粟栽千里,非米非粟。苍生病矣。
又《六盘山转馕谣》云:马足蹩,车轴折,人蹉跌,山岌で。朔雁一声天雨雪,舆夫舆夫尔勿嗔。仅用尔力,尔胡不肯竭。尔不思车中累累物,东南万户之膏血。呜呼车中叠叠物,东南万户之膏血。
谭诗谨严如子美,豪放如子瞻。而字里行间,时有莽苍遒上之致,如《述怀诗》云:“海外羁身客影孤,模糊谁辨故今吾。事如顾曲偏多误,诗似围棋总讳输。燕市臂交屠狗辈,楚狂名溷牧猪奴。放歌不用敲檀板,欲借王敦缺唾壶。”谭浏阳《莽苍苍斋诗集》,读者皆能记忆之。兹见《新民丛报》载有浏阳之友钞示遗诗一律云:同住莲花证四禅,空然一笑是横阗。惟红法雨偶生色,被黑罡风吹堕天。大患有身无定相,小言破道遣愁篇。年来嚼蜡成滋味,阑入楞严十种仙。
《过战鸟山》一绝云:珠玉相生愧独顽,可儿豪胆镇心关。悲秋剩有桓宣武,雪涕重经战鸟山。赠唐佛尘联语云:皇皇思作众生眼,板板知为上帝形。
赠黎桂荪联语云:一鹗忽翔万云怒,群虬相奋孤剑啼。
残鳞剩爪,皆可想见丰采也。
谭浏阳遗诗之未收入《莽苍苍斋集》者,前已录其数首。兹更得二首,亟补录之。《宋徽宗画鹰》:落日平原拍手呼,画中神俊世非无。当年狐兔纵横甚,只少台臣似郅都。秦岭韩文公祠:绿雨笼烟山四围,水田千顷画僧衣。我来亦有家园感,一岭梨花似雪飞。谭浏阳有兄曰馥峰,以忧患早世。浏阳题其遗像石:吾门不幸耶,何以有君。吾门幸耶,何以不存。超忽厌世,若无足群。谓天盖高,呼之则闻。谓君盖幽,有煜其文。令誉不忘,则庶几乎睇。此不犹愈于抚遗编,而穆然以身勤。
可谓一字一泪矣。
自题小照《望海潮》一词,其余则绝无仅有矣。句曰: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回头十八年过。春梦醒来波,对春帆细雨,独自吟哦。惟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鉴不似人,形还问影,岂缘酒后颜酡。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谭浏阳**石砚上有二菊,茎叶皆备,水池在叶下。池有半蟹,其半掩于叶下,名曰“秋影”。自为之铭曰:我思故园,秋风振壑。花气微醒,秋心零落。郭索郭索,墨声如昨。
又蓄一砚,制极小,厚才分许。任石形之天然,无取雕琢觚棱,宛转不可名。以方圆色泽黯澹,有凋敝可怜之意。残菊一天仅如指名之曰“瘦梦”,自为铭曰:霜中影,迷离见,梦留痕石一片。
三人像赞并叙光绪十有九年,与饶仙槎李王则同写照于上海。既而焚轮振稿,雨绝于天。旋有议饶甚口者,词连嗣同、忄匡惧之余,弥用ぉ悒。遗此戒之云尔:三子并立饶者髯,右者维李左者谭,之海天所涵,于此取别相北南。既南既北用不咸,相语以目旁有箝。髯乎髯乎尔何谈,平生已矣来可砭。右者洫其口缄,左者之铭神则监。
画像赞云:噫!此为谁?其骨,棱棱其威。李长吉通眉,汝亦通眉,于是生有二十七年矣。幸绯衣使者之不汝追,天使将下,上帝曰咨,其文多恨与制违。然能独往难可非,放之人世称天累,海枯石烂孤鸾飞。
彭云飞像赞云:莽莽大野,天高地卑。默寄其间若有所思,其思维何,请为陈辞。丈夫磊落,千载为期。于时不利,庸也奚奇,没齿独清。孰其泥,永怀前躅,信迪无疲。萧然无人,兰香自吹。
《单刀铭并叙》云:余有双剑,一曰“麟角”,一曰“凤距”。取抱朴子之论,刀盾戟杖曰知之。譬如麟角凤距,何必用之也。若夫单刀,北方之剡器绝术,亦惟稚川始称之。且自言有秘法,其巧入神,由来古矣。铭以自贻单刀,神者葛稚川,有复后以千有年。
《双剑铭》云:横绝太空,高倚天穹。矧伊崆峒,蕤宾之铁,蚁鼻有烈,服之有截。
《停云琴铭》云:欲雨不雨风飒然,秋痕吹入鸳鸯弦。娇首辍弄心ぉぉ,同声念我,愿我高骞。我马驯兮,我车完坚,汗漫八表周九天。以琴留君,请为君先。
《谗鼎铭》云:曾不出刀,曾不出薪,天下为秦相割烹。
刘勤襄巡抚新疆时,谭嗣同兄弟皆蒙疏荐,故勤襄之薨也。嗣同挽以联云:西域传是兰台一家之书,县度纪师程。铭石还应迈前古。
东汉人行举主三年之服,深知惭荐剡。酒绵何止为亲情。
谭浏阳联语绝佳,其仲兄嗣襄早殇,为撰基前石柱联云:恨血千年,秋后愁闻唱诗鬼。空山片石,苍然如待表阡人。
甘肃藩署多鸽,《池上草堂笔记》纪其灵异皆不诬。岁出帑百余金,酬其守库之劳人。堂左右为外库,二堂则内库也,故无二堂。甘肃故产牡丹,而以署中所植为冠。几百数十本,着花以百计,高或过屋,林亭之胜,复绝一时。园名曰“憩”,盖取分陕之义,皆谭嗣同手笔也。四照厅有联曰:人影镜中,被一片花光围住。霜华秋后,看四山岚翠飞来。
天香亭曰:鸠妇雨添三月翠,鼠姑风里一亭香。
夕佳楼曰:夕阳山色横危槛,夜雨河声上小楼。
《赠贝元征》云:解字九千三百,坐席五十余重。
兼为跋云:五经无双许叔重,说经不穷戴侍中。惟我元征齐年泱泱其风,书者潘诵捷,赠者谭嗣同。又《集六朝人语赠唐黻丞》云:思纬淹通,比羊叔子。定礼决疑,问陶覆之。
又隐括抱朴子《龙川集》语赠黄芳洲云:曾受双戟单刀,长于葛洪者剑。所谓粗块大脔,奄有陈亮之文。
又自撰壁联曰:云声雁天夕,雨梦蚁堂秋。
友人沈晓沂绝爱之,以为晶莹凄测,骨重神寒。但当剪取半江秋水,醮笔书之耳。
潭浏阳家居时,尝自撰桃符,有“大陆龙方蛰,中原鹿正肥”之句,此尽人知之。旋家计北上,终日奔走,形势风雨如晦,恒郁郁不自得。尝作联榜其寓斋曰:家无儋石,气雄万夫。
康南海一见惊诧,谓此联圭角太露,无静穆之致,劝更易之。乃作集句联曰:视尔梦梦,天胡此醉。于时处处,人亦有言。
康点首称善者再,若辈胸怀大志,益谨细行,惧撄异己者忌耳。
◎唐佛尘遗闻
唐才常文有雄直气,高洁则不及。谭嗣同有一篇发端曰:唐才常然狼顾而鹗视,剌剌然强聒天下。曰又有一篇发端曰:唐才常既堕尘球,蹙蹙靡所骋,蹙蹙然狼顾鹗视。作而言曰,两篇皆用“狼顾鹗视”四字,试摹其形,未有不哑然笑者。
又唐文好用叠字,如沈沉者蛤利耶,搏搏者坤灵耶,及尘尘二千余年一文网焉。莽莽二万余里一病躯,同同数十百国,聪强发纾,坐教修饬。而仆缘大地之上而环而峙者,一大权衡焉。此类甚多,不可枚举。与康有为之茫茫宇宙,莽莽乾坤,同一鼻孔出气也。
唐诗流传甚少,有赠时务学堂教习某君一律曰:沉沉苦海二千载,叠叠疑峰一万重。旧衲何因困虮虱,中原无地走蛇龙。东山寥落人间世,南海慈悲夜半钟。用九冥心湘粤会,行看铁轨蹋长空。
尝见友人便面书佛尘一绝云:咄咄天心不可常,茫茫尘世几沧桑。灯花剑蕊深深绿,海国自多南面王。浏阳二杰并称于时,戊戌之变,唐才常痛极,欲航海复仇不果。庚子汉日之役,盖素志也。其与谭订交,生死不渝。足以愧当世挽谭七十二字,一字一泪,实一字一恨。
与我公别几许时,忽惊电飞来。恨不携二十年刎颈交,同赴泉台。满赢将去楚孤臣,箫声呜咽。
近至尊刚十数日,被君阴构死。忍抛弃西百兆为奴种,长埋地狱。只剩得扶桑英杰,剑气摩空。
◎林旭遗闻
林暾谷生而颖异。其著作则绳趋矩步,无一奔放之文。李文田充福建正考官,得林乡试卷,击节叹赏,定为元选。其评语有非二十年面壁功深者,不能臻斯境界云云。林年才十九,时论荣之。
林以丁酉春间游于上海,见秦薇云不禁颠倒。“薇云”二字,即林所命。去后复贻以诗函,惜已遗之,不知其中作何语。
林旭情性真挚,与人交恂恂如处子。自戊戌参预新政,忽改常度。凡建一策,僚辈不能决者,旭大呼奋笔拟稿以进,必蒙俞允。事有命与军机大臣会议者,旭拟稿就,亦径达黼座。或请交堂官过目,旭辄怫然曰:“他们懂得什么?”参政十日,朝士侧目,怨毒之甚,旭一人所召为多也。
友人复贻林暾谷《感秋五古》一章,凄恻之意,溢于言表。诗曰:清晨负手行,蟋蟀鸣我前。因知秋气厉,感此悲流年。病夫日掩户,一月不窥园。颇闻梧桐树,飘叶聚其根。岁寒皆黄落,而汝胡为先。我将种长松,不与时推迁。小庭数盆花,青青亦堪怜。但觉凄清意,莫向西风前。
甲午乙未之间,杨叔峤方在京师,寓伏魔寺。林暾谷时过从之,有赠叔峤短篇云:窗外丁香玉雪色,窗下两生坐太息。可怜太息空尔为,舍人县令官秩卑。朝出空遮征史车,暮归还挟相公书。宗庙神灵三百春,即今将相未无人。言战言守言迁都,三十六策他则无。深宫迫念先朝痛,根本中关敢轻动。掷鼠忌器空持疑,馁虎割肉有尽时。书生不自有科第,能为国家作么计。东家翰林尽室游,犹闻慷慨排和议。
贾生《鹏鸟》,祢衡《鹦鹉》,是篇兼而有之。
◎杨叔峤遗闻
杨锐本四川绵竹人。某年由京回籍,为太夫人营葬于剑州某处其地。峰峦峻峭,林木阴森,杨心颇慰。嗣有善青乌术者,见而诧曰:“殆矣殆矣。”守墓者询其故,曰不观前一山如摩天巨刃乎,其子孙必不能保首领以没。守墓者斥其妄。戊戌案发,术者之言遂验。
杨官京师,日与康有为本不相能。被难后同乡发其箧内遗书,有致弟某手札一通,极言康有为之如何悖妄,故盛祭酒杜鹃行有云:“茂陵遗稿分明在,异议篇篇血泪痕。”杜鹃行其标题曰:杨哀生诗,存《眺华阁集》。
杨戊戌议立四川同乡京官子弟学堂,首捐巨赀以创。会奉上谕被难后,此款拨为大学堂经费。不过约十万之多耳。
杨居鄂时,有一仆曰“秋桂”。秋桂二字,颇似小鬟名。杨每呼之,其声清越而长。一时因有“杨小姐唤婢发娇音”之谑。
杨官京师,日偶与朋侪聚饮,谈及四川东乡县闹漕一案。知县孙廷杨卤莽决裂,率兵往剿,贻害良民。后孙弃市,有识孙面者,谓孙项下有一红线沿缘,是其受刑之兆。言未已,群觇杨领,盖杨亦具兹异相也。杨大怒,拂衣而去。戊戌后某学士乘天龙轮船赴日本,梦杨来谒,红线宛然。杨告以设遇雷鸣,必以两手捧其头,否则恐随风飘去。学士始知其已死,一惊而寤。
杨锐家本富,拥赀甚厚。官京师日,首先捐银十万两,创办大学堂。仗义疏财,为人所重。康有为饮食衣服,悉锐供应。故康有为在英舰闻锐杀,痛哭失声曰:“叔峤死,吾其穷矣。”
戊戌之秋,杨锐以其兄病殁京师,特来搬柩。因与康广仁等五人稔后,遂连类及之冤也。某君言杨所居大门上有联曰:“月中渐见山河影,天上新承雨露恩。”上句为东坡《八月十三玩月诗》,“渐”字系三点水加一斩字。而杨竟于八月十三日弃市。奇哉!
◎刘光第遗闻
刘光第为张南皮尚书任四川学政时所赏之士。南皮获闻罹难之信,涕泣不能仰视。立即电求王夔石相国曰:“刘光第本即出京,之洞留之。如必见杀,则是之洞杀之也。”词甚哀切,然太后盛怒之下,王相亦不敢逆鳞批锋也。
刘一介不与,一介不取,古之狷者也。京官每以外省炭敬为挹注,光第独不然,有馈者必受呵叱。所服仅一夹袍,一纱蟒衣,无他物也。被逮日,光第出拜客,逻者乃返。光第知之,翌晨,自缚赴刑部投到。其慷慨过人如此。
江标任湖南学政时,立一校经堂,聘请通材主讲。戊戌春,初巡抚陈宝箴欲以此席诸属乔茂萱。乔力辞不果,乃举刘光第以为己代。未久,刘亦设词以谢,于是乎以皮鹿门承其乏。而刘入陈幕,适朝廷下求贤之诏,陈遂以刘光第与谭嗣同诸人应,八月旋及于难。闻陈宝箴保举时,本欲以乔茂萱列入。乔又力辞之,出语诸人曰:“召保考三者,可靠而不可靠。今见此情景,道念顿灰(道念者言作道台之念也),觉不如候补提牢厅之为愈矣。”已而果然,众服其见。刘字培生,笃厚君子也。当陈宝箴保举经济特科时,折奏书及其名。屡书屡误,意者吉凶悔吝之所动欤。
李铁船京卿闻刘被难,仰天叹曰:“培生这样的人都可杀,天下何人不可杀哉?”于此可见刘之为人矣。
◎康广仁遗闻
康广仁,有为之胞弟。辨才无碍,每申驳议,层出不穷,谭嗣同辈,咸畏服之。每有封事,广仁直达黼座,上即与之计划,他人不能知也。及被难,由广仁善堂收殓,葬于义冢,南海会馆为之立一碑无字。联军入,始有人凿其上曰:南海康广仁之墓。后以沈荩之力,始返其骨于故乡。沈荩可谓不负死友者。广仁既伏法,暴尸两日,始得广仁善堂为之盛殓,舁赴荒郊。以广仁而收广仁,真是数有前定。
是卷藏之箧中日久,遗失殆尽。今翻阅一过,已失去大半。杨深秀十余则,康广仁数则,以各家著作,且俟访求补入耳。兹为诠次录之,以供于世。
◎万福华
万福华,志士也。壬寅,俄人侵我满洲。满清政府让步,王之春实主之。王过沪上,万欲杀之,为汉奸戒。于是诱王至大新街金谷香番菜馆,万枪击之,枪未能发,王匿桌下,万被捕。先是,俄《事警闻刊》于上海,至此已改为《警钟日报》,专以鼓吹民族主义为宗旨。系《苏报》以后之唯一大革命报,主持者为陈君佩忍、高君天梅等。闻万被逮集资为延律师,同时扬州志士杜君课园、张君丹斧等刊《杨子江报》于镇江,当时杜君亦为之奔走求援。记者时年十三,任《警钟》采访暨《杨子江》撰述事,故亦为一分子。名伶汪君笑侬,组织《大舞台报》,亦为之运动。后法庭辩护无效,万先生竟囚于西牢,定期十年,壬子秋出狱。是月十六日,戴君天仇等为开欢迎会于上海之新舞台,记者远在汕埠,不能躬与其盛,诚为憾事。先生才识过人,今日出狱无恙,不仅先生之福,实中华之福。遥祝先生万福,尤望先生有以福华也。临风北望,为之神驰。(陈志群稿)
◎周应时
周应时,宇哲谋,江苏江阴人。生而慧,长于崇明。留学日本振武学校,后升入士官学校。毕业回国,充亡清督练公所差遣官。素抱革命之志,秉性谨慎,言不易出诸口。有叩以宗旨者,辄以“服从为军人天职”对,故人鲜知其志者。宁军未反正前,公多所规划。攻南京时,公从徐绍桢立功,即任第九团团长。去春升任第五旅旅长。御下有方,全军贴伏,良将也。记者识之金陵,时相过从。去春记者在沪,公来访,偕其军需长龚彦彬,亦旧友也。同游数日,聊慰战劳。秋间记者之金陵访之,畅叙三天而别。(陈志群稿)
◎秋瑾
秋瑾字璇卿,一字竞雄,自号鉴湖女侠,浙江山阴人。幼受家庭教育,及笄博通经史,能诗能文。每演说议论风生,有旁若无人之概。年十九与王郎结婚,生一子一女。自庚子乱后,窜身于凄风苦雨中,以规复女权为己任。凡一切书籍报章,靡不披览。恒开会演说,听者甚众。甲辰夏决意游学日本,典钗质钏,窘迫万状。孑身走东瀛,长途触暑病莫能兴。既之东京,复因水土不服,抱病月余。病痊入女子师范校。乙巳春与诸志士组织光复会,为同盟会之声援。丙午秋回国居沪,设光复会机关部于北四川路,造炸弹,创《女报》,余于此时识之。是年冬,秋君奔母丧归里。旋膺明道女学校之聘,又主持徐锡麟所办之大通学校,更创设体育会,暗中无日不筹划光复会事。丁未三月来沪访于余学校时,余方读书沪上也。自是余频往《中国女报》社,与秋有所谋,并晤陈君伯平。陈君伯平赴绍,旋秋君将返绍谋响应。余与朱君仲侯为购军用器械,秋君回绍就大通组织暑假体操会,预备起义。适皖中事败,徐锡麟《陈伯平》马宗汉死之。秋君仍主急进,日事操演,如临大敌。浙省大吏早有所闻。时余已返江阴,秋君叠函来招。余收拾行装,正拟就道,而秋君被害之恶耗,忽现于沪上之报纸。先是绍兴太守贵福,得奸绅袁胡二人告密,谓秋君将举义。乃于六月四日,遣兵围大通学堂杀学生无算,捕秋君去。屡次审问,秋君无供词,仅画“秋雨秋风愁煞人”句,贵福竟凭七字定谳。六月六日破晓杀秋君于轩亭。相传当时红云蔽天,阴风削骨,行刑者、旁观者莫不战栗,而秋君坦然就戮。秋君身首异处,而面色如生。闻者莫不叹惋,舆论大哗。海内致哀词者数千人,吴芝瑛女士为之营葬。与余以为创《神州女报》(出报之期改名《女报》,续出五期,而非当今《苏州女报》也),以继续《中国女报》。因余曾设《新女子世界报》,且与秋君有合办之约者也。
秋君被戕后,尚有一重公案,即秋墓之历史也。初秋君死于轩亭,家族不敢往认。乐善堂施以棺,厝于山上。是年十二月,徐寄尘、吴芝瑛为之葬于西湖。翌年被当道所掘。秋君之兄为浙抚增韫招至,属携柩回绍。时夫家在湘中畏事不敢来葬。前年王死,其子始回绍领母柩至湘。去年五月初一日,又复重葬西湖,送葬者数百人,此事系徐寄尘暨秋社诸君所主持(秋社因秋狱而创)。另营新阡,而于旧址建一亭题曰“风雨亭”。葬之日,余亦往参,且至风雨亭凭吊焉。(陈志群稿)
◎杜课园
杜君课园镇江人,原籍太原。少聪颖,性犹耿直。于社会公益事,莫不引为己任,而于教育尤为热心。年弱冠,痛满清官吏之腐败,仰天饮恨,时作狂奴故态。既组织《杨子江丛报》,每一下笔,洋洋千万言,无不切中时弊。故当道恶之深,而京江学界受其惠者匪浅。旋以《丛报》立言过深,不适于中下社会,乃改组《杨子江白话报》,一时风行大江南北。提倡女权女德甚力,当时风气为之一变。报中编有《镇江警察现形记》,语触当道之忌。时常镇道陶申甲兼办警察,益衔恨之。癸卯春日罗织杜君于狱,丹徒令郭君重光,知杜狱之冤,然犹不能承陶道之意旨,乃定十年监禁罪。一面优待杜君,故杜君虽在狱,殊无桎梏之苦,以诗文函寄海内友人。且在狱每星期与狱囚演说,狱囚听之,有为泣数行下。其感化力有如是之甚者。
◎夏书林小传
火火火,儿啼妇哭,灾发于红栏杆桥许姓家楼上。是为壬子八月十七日下午一时,夏君方在许姓同居之家午膳。闻警辄投箸而起,不及顶盔易靴,遽以常服随手挟一被,奋登火楼。其时火油灯火油瓶翻泼满台满地,夏君但知倾身扑灭火势。不图油点横溅,纱裤飞焰,随而肆毒。令我仁勇无双常为社会干城之壮士,两腿齐陷于火窟。迨经救火助手为之撕弃火裤,而夏君受火毒已甚重矣。急送上海医院求治,则左腿尚可着手,右腿焦烂无完肤。不去腐肉无从施治,去则痛不可忍。又以体弱难施闷药,由是医家束手。夏君亦不愿更由西法医治,遂舁回家中。卒以无法可施,延至九月廿七日寅时逝世。夏君以孱弱之体,秉勇毅之志,陷惨苦之境,其情状虽罄字典之形容词而莫由描写。呜呼!哀哉!青年之妇,二岁之儿,将谁托耶?夏君既为社会而死,吾社会又何忍不为夏君恤其妻子?夏君先籍会稽,家寒早孤。成丁之年,即为上海县署柜书,时则已为救火会会员。闻警无不奋勇从事,尝以急奔血晕途中。后以偏劳公益转致失业,而夏君更一意经营果育救火社。盖果育社之成立,成绩昭著,固夏君之主动力也。去岁光复上海,君以联合会体育部队员,应急备常。弥极劳瘁,直至卧病而始辍防务。伤病中常谆嘱同志,毋因我救火致死而生畏惮,并作遗嘱一通,以资纪念。其热心公益,生死不渝也如此,吾社会同胞其何以慰死者,而策将来乎?
◎刘道一遗诗一首
大地方兴三字狱,但期吾道不终孤。舍身此日吾何惜,救世中天志已虚。去国□□□□□,对床风雨误高梧。海山珍重原翼,莫作天涯寄弟书。
右诗得自一商人之子,年未成童,写以为戏。字笔都□,意度得其大概,中五字至不可识。询之,道其父得于某狱徒家,是前日所杀一什么姓刘的排满党做的。予与锄非方识一面,适有故至湘潭。竣事归来,惊传奇惨,数日风云,遂乃若此。噫!广土变狱,不闻人声。四海空阔,无可容足。予当时岂独为道一一人悲哉?盖事变之来至出神禹之外矣。可不惧哉!前见某报关于道一之诗,无虑数见。此尚阙然,岂非大憾!反诵再四,词旨凄恻,颇类当时尚未定罪之作。虽神州廓清,而斯人永不得见。予当时和其句有云:“我欲招魂天不许,只将哀痛向空书。今不可忆矣。顾于道一之诗,以为必当表章者也。”(录病云稿)
◎孙锡皋行述
堂兄讳锡皋,字鸣仙,居无锡之石塘湾。性沉默不苟言,言必有中。性好学,手不释卷,尤喜读史,过目不忘。年未弱冠,已博通典籍,晓达时务矣。其著作多可观者,邑中贤士大夫咸器重之。既长,肄业南菁书院,继入南洋公学,年二十二担任东林学堂教授。热心教育,师弟之亲爱如家人父子。焉后又兼授师范竞志翼中等校教科,前年任竣实校长。整理校务,井井有条,尤为侪辈所敬仰。素富共和思想,不屑屑于功名利禄。当科举废时,前清犹以优拔笼络人才,堂兄独不为动。人有劝之者,则喟然而叹曰:“平生志不在此也。”蒿目时政之失,常欲手刃民贼。只以上有慈亲,终鲜兄弟,兼之家无恒产,全赖薪水奉养,不敢以身轻试,累及老母及沪上光复堂兄。遂与各志士密谋响应,奔走经营,不辞艰苦。事成推贤任职,己则引身而退,仍还竣实学校办事。其宅心公正有如此者,然己积劳成疾,不数月而溘然长逝矣。年仅三十有二,闻者莫不伤之。爰略述梗概,如此,以告采风者。(孙秉铨谨白)
◎奠精忠柏记
《阳湖程清稿》柏在浙江按察使狱公廨之右,土地庙前宋大理寺狱,风波亭故址也,传岳忠武遇害,柏即日死,数百年植立不仆。度以周尺长二十尺有奇,围四尺有奇,人以忠武故旌其柏曰“精忠”。咸丰庚辛之间,杭城再陷,毁于兵火。柏断为九,在众安桥忠武之庙。海外人荣其古也,得其一以归余,恫夫久而尽失矣。以为忠武实葬栖霞之麓,面湖背山,崇祠岿然。瞻拜而致虔人四时不绝。傥移其八树之广庭,铁阑周之。卓乎天地之灵,可以厉人心之不死。交涉使王丰镐,杭嘉湖道张鸿顺咸韪之,醵金鸠工以余督其事。越月日如式告,成别篡湖山之迹,关忠武者成书,以氏天下。在昔图咏凡四,石与柏俱来。乃撮其义如左,方辞曰:维宋忠臣之人,极木七百年化为石,懿欤两君展风烈。移奠此山镇湖碧,具有人性式此柏。
◎岳忠武王精忠柏歌(赵熙)
程侯宝护忠精柏,此柏蟠根浙江臬。实维风波停故址,大宋乾坤一刀血。岳忠武死柏即死,柏死非死事奇绝。立二十尺围四尺,化为石质扣如铁,人今见柏见忠武,咸丰中断为九节。贼以兵火斫烧之,其身可碎不可灭。海外何人睨其一,脱帽苔扃礼忠烈。手挽蛟龙出亚洲,气带中华地心热。程侯拊柏呼向天,岳坟近点栖霞穴。移之庙中成法物,铁阑周之建隆碣。二三人外众不闻,侯蒇其功厉人杰。从来哀莫大心死,惨哉中原岌忿裂。柏在天地无朽理,忠武英灵望来哲。作歌附柏质程侯,匪饰湖山风两浙。
◎伯葭观观移精柏柏断块于湖上岳忠武庙(汤寿潜)
柏精忠铁长寿,人不忠铁遗臭。(墓前四铁像游人争溺之)遗臭流芳在自为,人不如木将谁诟。风波亭里风波恶,此柏生时即盘错。忠武一死七百年,柏死不死魂所托。金田匪太不晓事,断而为九咸丰季。兵火烧柏不烧心,焚余仍带刚严气。海客得其一已足,人间有此不灰木。不坏真成百炼钢,谁怜片片忠臣骨。置之僻地知者少,程侯一见诧至宝。同志无几同护持(谓张观察王交涉),历劫复生如幸草。徙诸湖头快万目,南枝仿佛灵风肃。见柏如见大小眼,将军血,曾化碧。闻苌叔,吁嗟乎构。屈朝廷小,桧尸分雷霆恼。从古英雄负屈多,树犹如此人垂老。
◎又(徐定超)
三网不张四维弛,哀莫哀兮人心死。柏兮柏兮胡为死?(一解)我闻三字狱成时,柏本无知若有知。义与偕亡复奚疑。(二解)虽然柏死性未灭,鬼神守护贞心结。阅七百年坚似铁。(三解)程侯嗜好与俗歧,不贵异物贵枯枝。如夏鼎与商彝。(四解)我来观析非观礼,懔然正气照青史。呜呼!一树犹如此。(五解)
◎又
天生大材当大用,何人自坏真梁栋。人自坏之彼自全,阅七百年从南宋。我闻鄂王临刑时,庭中柏死如僵尸。以木殉人古未有,传闻毋乃失之痴。其实至理不可测,读书论世贵心得。草名指佞昔所传,木号精忠何独惑。事或传疑理则真,居然不二有木神。先零吾似三秋木,不坏终成百炼身。始知此木坚多节,贞固能禁亿千劫。愿随忠骨长埋玉,羞见佞人徒铸铁。树犹如此世罕闻,年年饮社如揄扮。无数蜉蝣不能撼,突来狐犬动成群。蠢尔金田一小丑,信手翦伐断为九。霜皮雨干老益坚,贞石吉金同不朽。程侯见之喜欲狂,更得同志欲珍藏。筑台庋置回栏绕余,兹正直地久与天长。君不见诸葛祠中有老柏,杜甫作诗已爱惜。须知此为正气聚千秋,非为湖山游观饰。
◎词苑撷华
赵烈士百先遗诗,世人争宝之。今再录如下,不厌百回读也。《赠吴樾》云:淮南自古多英杰,山水而今尚有灵。相见尘襟一潇洒,晚风吹雨太行青。双擎白眼看天下,偶遇知音一放歌。杯酒发挥豪气露,笑声如带哭声多。一腔热血千行泪,慷慨淋漓为我言。大好头颅拼一掷,太空追逐国民魂。临时握手莫咨嗟,小别千年一刹那。再见劫知何处是,茫茫血海怒翻花。《登越王台》云:七雄兼并真无谓,刘项纷争只自残。坚向天南开版籍,能将文化服夷蛮。公真矍铄威名古,我尚飘零姓氏惭。今日登楼凭北望,中原妖露正漫漫。《己酉初度寄友》云:百年已过四分一,事业茫茫未可知。差幸头颅犹我戴,聊持肝胆与君期。欲存天职宁辞苦,梦想人权亦太痴。再以十年事天下,得归当卧大江湄。
汪精卫、景大招、徐汉援、田梓琴诸人,随孙中山先生赴鄂,舟中联句。赠孙先生云:十载随君挽鲁戈,几经翻海洗天河(陈)。祖生击楫言终践,杜老忧时泪尚多(汪)。幸向艰危回世宙,且从忠信涉风波(景)。江流浩瀚春如海,付与群生饮太和(田)。
◎市隐名流
嘉兴周谷,贾而儒者也。丁时乱,弃举子业,受廛卖米。有括故家遗书鬻于市者,买得一船,每日中交易。筐莒斗斛,权衡堆满肆。读之糠乞中,居尝奉母惟谨,每食必具酒肉,虽窭贫弗缺也。人有匮乏,倾肆中钱米给之。有戴丙鬻女于巨室,将以配亻兼仆,周急赎之,为嫁。又采石估载米八百斛,得直千金,贮周笥估独往硖石。中道死,周具棺以殓。手书呼其子至,倾笥还之。时人多称道焉。周能诗,著有《采山堂集》,忆其中有句云:“似士不游庠,似农曾读书。似工不操作,似商谢奔趋。立言颇突兀,应事还粗疏。饥冻不少顾,吟诗作欢娱。”读此诗,可想见其生平。用知风云世变,在野正不乏人材也。泣群曰:市井中有此畸人,吾为少见,令人企仰不置。
◎黄花岗七十二人墓碣(录辛亥虑庐)
余作是文,在五月间。盖悯誓者之无知,叹英名其永没。表而出之,聊寄余之怀抱。乃不数月而大汉起义武昌,四方响应,复我旧邦。黄花岗下之雄鬼,其亦可以慰矣。十月朔日虑庐又记黄帝纪元四千六百有九年,辛亥夏四月,革命军举事广州,势孤而败,七十二人赴义死。呜呼!烈矣!我黄帝子孙处虏廷之下,颜屈伏,为牛为马二百十六余年之间,沉沦晦暗,耻之莫雪。嗟彼薰心荣利之徒,罔顾仇雠,昌言变政,作满干城,助桀而为虐。路矿权利,民生血脉,此攘彼夺。假太阿于晰种,将演瓜分惨剧。有志之士,鉴汉族之为夷,神洲之陆沉,大好河山,悉成腥膻。故遁迹于海外,散资财,结义烈,云合响应,日盛以大。数千里鼓浪而来,集乎香港而攻乎广州,盖先后附轮以上珠江者不绝。处事周密,待时而动。三月某日,清广州将军孚琦,为志士温生才枪死。满奴撞搪呼号,惊魂夺魄。四月之朔,而事发矣。督署焚,清粤督张鸣岐闻惊窜去。弹雨硝烟,血飞肉薄。众仅百余,转战弗懈。惟时海中大雾,迷漫不可见。香港航阻,援者莫至,势弗能支。军至全覆,幸免几希。欲图再举,已非其时矣。志士之就获于满吏者,莫肯少屈,懔乎不可犯。临刑之际,慷慨从容,痛骂赃虏,声震梁屋,清吏胆为之慑。事已,收其遗尸得七十有二,各瘗于黄花岗下。尝独以为汤武以一代革命,天下皆归仁,何至于后世而不可多见?况复以异族而主中夏,冠裳倒置,沦神洲于犬羊。汉魏以降,五胡乱华,有唐之末,沙陀肆行。宋兴内治既睦,外患最剧,卒亡于胡元。明太祖以布衣,廓清中原,北逐亡元,功不在禹下。乃历三百余载,而彼游牧于白山黑水之群,腥膻犬羊之族,复肆跋扈咆哮之志,入我中夏,荼我生灵。天何不仁,而降吾黄帝子孙于斯极。观夫泰西诸国,若法兰西、美利坚,志士蜂起,流血以博自由。浩气磅礴,足以惊天地动鬼神,未尝不心向往之。彼风东来,我神洲始稍稍以动,或播之歌咏,或见于著作,或慕荆卿聂政之为人。去一二之民贼独夫,百余人提矛而起,奋励激昂,沉舟破釜,视此一决。何其壮也,何其壮也!虽厥功之未成,要必有起而踵之者。物极必复,又安知其无吊民伐罪,出水火而登衽席如汤武者乎?他日胡氛扫**,海宇肃清,复我衣冠享承平。则在诸英灵有以呵护之,爰系以铭。铭曰:昊天不吊,禹域云亡。山川失序,衣冠犬羊。二百余年,厥生洪杨。读易至复,吾族其光。曰七二人,揭竿为创。功亏一篑,丁命之丧。碧血苌宏,黄花之岗。伟哉壮士,杀身成仁。气吞河萧,咤叱鬼神。洪涛万里,惟仇之伸。博浪子房,易水荆卿。数耶运耶,厄我炎黄。恨咽南海,泪洒西江。有土一坏,日月争光。勒铭其石,千秋表扬。
◎国庆日游苏记(天牧)
今日何日,非阳历十月十日中华民国诞生之第周年乎?亦非正式大总统就任之日乎?回忆辛亥今日,霹雳一声,白旗高举,海内响应。诸志士豪杰,挟填海之毅力,运移山之手腕,相激相**,相磨相厉。雷霆不能惊,水火不能入,霜雪不能杀,金石不能伤,坚苦卓绝,百折不回,遂亦演成此震天动地之奇剧。未几而清廷覆,民国立。虽关于人心之革命,若非首义诸公,冒矢冲刃,挥洒血汗,殉义先烈,捐躯报国,抛掷头颅,何得有脱离专制之一日?数千年老大帝国,—跃而跻于世界共和国之林,可与法美并驾齐驱。想诸先烈在天之灵,睹今日五色国旗,飘摇丽天,当亦为之含笑于九京也。虽然此次纪念,何等重大。窃思去年今日,犹是国庆,犹是纪念,而微有不同。临时政府,杌陧而未安。列强承认,游移而未定。始以政党之纷争,旋酿南方之战祸。方是之时,国势危于累卵,人民惕于丧亡,谁复料有今日者?然则今年今日,较之去年今日,其愉快为尤甚。且逢正式总统就任之期。吾民应如何欢声庆祝,乃反不如去年远甚,尤以苏州持消极主义为最。呜呼!我欲无言。
先期由中央政府,特颁命令,以是日为国庆纪念。适逢正式总统就任,凡各界均休假庆祝。吾校亦遵例休假三天,并于九号举行灯会,环游静安寺之东北一带。与会者四百余人,精神焕发,欢声雷动。灯光蜿蜓,爆竹轰天,声闻数里。余亦躬与斯盛焉。出校后,见街头群儿踊跃呼曰:“今朝国庆。”鼓掌如雷,余相视而笑。所经街市,见旗飘五色,灯悬国庆。但以其隶属于西人租界范围之内,不欲游览。乃附快车旅行苏州,一观内地之庆祝。当汽笛一声,车声辘辘,盖已向前启行矣。沿途风景殊佳,南翔为嘉定之巨镇。远望市廛,栉比云连,自沪江来之富乡也。次过昆山,凭窗远瞩,见车站之五色国旗,随风飘扬日中,颇觉大放异彩。而桑麻遍野,畦塍棋布,际此霜稻登场,西成有望。丰年穰穰,野老鼓腹以游,岂非民国之新气象乎?瞬息抵苏站,已二时半。赁车至阊,入城至家,暂息征尘。五时走行至观前,一路景象冷落,竟与去年大不相同,各商店惟悬国旗虚应故事而已。吾苏以富庶之乡著,且此次沪宁兵祸,而苏州并未受若何之巨劫。噫!吾不禁为吾苏商界哭。余至观前,晤金舒彭于怡怡轩,据云,是晚有提灯会之举。余方以为学界诸君,尚存庆祝之心。乃迨至晚间,见兴高彩烈,欢声雷动。提灯游行者,反为西人教会所设之东吴大学及桃坞中学,而地方上所设诸校,均默不作声。记者初以为吾苏学校,大小数十,必鱼贯而来。迨时已子夜,观者渐散尽。余乃询之于省立某校生,始悉今年提灯庆贺者,仅此二校而已。记者不禁为吾苏学界三叹。尤有甚者,县公署初毫无举动,迨闻东吴学校之将临庆祝,乃亟雇扎松柏,聊以点缀。政界如此,他可知矣。
记者既受此非常之感触,益不自适。乃于次日旅行范坟,借消积闷。赁马出城,直向范坟而行。知范坟在支硎山之背,即天平山也。自宋范文正公葬衣冠于此,乡人慕其高义,相传至今。为范坟云,地以人传,良有以也。沿路塘岸,直达山麓,两面环水,清幽雅绝。下马即步上山,经童子门,范坟在望焉。复行数步至殿,殿中灰尘封积,阒其无人,惟闻松风梧叶之声而已。是时足力已疲,欲寻一休息处。适内有小屋数椽,一僧恃游人茶资以为利者,乃共趋前,临窗小憩。后谒赐山旧庐,始得见所谓范坟者。古木森森,参天拔地,其劲直英爽之气,范公之威灵,若式凭焉。余肃然致敬,低亻回久之,不能去云。俄闻履声橐橐,歌韵悠扬,来往游人,络绎不绝。复由左上天平路,见古木苍翠,崖石森列。崖上题铭甚多,有四大字曰:万笏朝天。半山亭适露一角。再上为钵盂泉,房屋幽雅,陈设清洁,凉风拂拂,颇觉别有洞天。玩毕登楼,临窗而坐。南望灵岩山,吴王馆,娃宫故地也。而其东则虎邱山,出没隐见,若远若近,庶几有隐君子乎。西望楞伽,山,吴王郊台,犹有存者。北望寒山寺,殊雄壮也。下俯亭台林屋,崖石山泉,均在指顾之间。而其中最特色者,为吴中第一水,又曰:白云泉。其泉由山中转入,曲曲而下,水声潺潺,清澄可镜,诚可爱也。俄而金乌将坠,若一线天。七子山诸名胜,均不及游矣。乃返阊门,至观前与《苏州日报》主笔吴君及彭君等买醉于怡怡轩。
次日醒来,日已烘窗。亟披衣起,偕友至北街拙政园,即前清满人仝乡之公寓也。园中花木假山,亭台楼榭,雕刻精细,装饰宏丽,为郡中各园冠。想当时我民脂膏,供若辈挥霍,甚且于汉人禁止之内,而惟许满人游览其中。曾几何时,产归公有,凡辟为游玩之公园。而不许华人入内者,可作如是观也。余等在烟波画船中饮茗后,又会同彭舒二君,至惠荫花园阅报社,而记者不禁大有感慨焉。吾苏自植园开放后,而一班家园,如半园鹤园遂园等,相继借阅报社之名称而渔利。夫辟家园改以阅报社,乃文明之导,使不谓文明之地,竟为藏垢纳污之秘密会集所。无数之怨女痴男,各呈其陆离光怪之面目,丧风败俗,莫此为甚。而加之以**词弹唱影戏横陈,使桑间濮上之事,易于媒介。而某园竟欲大放焰火,负地方责者,非不知禁,且庇护之。岂慈航普渡,而使怨女痴男,皆大欢喜耶。余不欲久杂其间,乃出园晤董子于桃坞,同至怡怡轩买醉而归。次日假满,即雇马至车站,附九点半车回沪。归校后,用是特为记之。
◎鬼诉
月冷阶,霜寒庭砌,青枫瑟瑟,黄草萋萋。此某都之城隍庙刹也。登其陛者,止见棼欹圮,甍栌崩颓。常住之僧侣,均已鸟兽散。惟灶突有炊烟缕缕,则老道人尚留而未去。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老道人乃哽咽而为予言曰:“余无家室,佣居此庙者,盖已半世于兹矣。民国成立,业历过一番浩劫。今者枪炮阗咽,几令我无一椽可庇,什物已空,仅余被一袭,乃铺草为茵,蜷伏于神殿后。惟冀神灵呵护,得免冻莩。幸而毒焰渐消,恶气稍杀,余乃获保余羼躯,亦云幸矣。”予聆言,亦为之欷不置。
老道人复继续言曰:“余每夜孤栖此处,阒寂无人,绝鲜跫然足音。当鱼更三跃时,惟闻鬼声啾啾,虫声唧唧,尤觉难堪。然余亦安之矣。畴昔之夜,余乃睹一奇事。”语至此嗫嚅者再,乃复言曰:“日者余酣兴方浓,忽闻有声甚厉。余一惊而寤,则闻哀号声、缧绁声、拍案声、诘问声,嘈杂不一。余心悸,余身战,已乃瑟缩裹被一角间之,只见烛炬辉煌,灼耀如白昼。殿上中坐一王者,冠带巍然,气象凶猛。旁侍三四判官,牛首阿旁,俱执利刃钴叉分两行立。油垆火铛,森然罗列墀下。庭中万鬼攒头,多著军衣。有折臂者、有缺足者、有洞腹穿胸者、有纷肢碎体者,俱齐呼冤屈。
“王者鞫其辞,即同声应曰:‘吾侪战死于疆场上,本属分内事。然此时并无必死之道,乃彼党魁以自由民权等词,极力鼓吹煽惑。当起事时,各各兴高采烈。及至大势已去,又各各高飞远扬,逍遥法外。君侪一时糊涂,遂尔罹兹冤抑。尚求大帝,将各党魁如孙文、黄兴、陈其美、何海鸣等拘捕到案问罪。’当时有判官握一管不律,习习书之。既王者一挥手,群鬼均避至左廊下。即又有一群,俯伏而前。装束与前略似,而躯干伟大,姿状蛮野较甚。既拥至墀下,即嘈杂言曰:‘吾侪并非久经训练之兵,主将乃以不教之民,驱诸枪林弹雨之中。遂至一挫于北,再畔于南,轻试于太平门覆者数千。冤哉主将,以我辈尸骨积高遂升高其位置也。’言毕,王者复挥之手,群鬼遂纷纷集右廊下。续又有鬼使押一群鬼前,俱扶老携幼,呼母号妻,哭哭啼啼,凄凄切切。或断头、或折踵、或腹涨如鼓、或舌出有咫,俱伏而奏曰:‘吾辈无辜之良民也。彼曰为尔等造幸福,此曰为尔等除蟊贼,究之糇粮也,饷银也,皆取之吾民者也。围困也,屠戮也,皆施之吾民者也。吾辈见子弹而惊心,闻枪炮而褫魄。由安居乐业,一变而为转徒流离,再变而为孤魂剩鬼。其最痛者三军破宁之后,细软先空,粗笨继去。老稚罔遗,辱及妇女。见几者堕井悬梁,迟延者失节殒命。陷入九幽,难升西土。苦哉苦哉!’且诉且泣,号啕不已。王者大怒曰:‘兵卒冤屈,犹有可说。百姓何辜,乃罹大劫。此实中外绝无之惨剧,古今仅有之虐乘也。闻阳世政改共和,原来反不如初。’即传令牛头马面,将阳世恶魔,如张勋、黄兴一干人勾来到案。方飞签下,忽左首一判官启奏曰:‘此等冤鬼,固属可怜。然稽生死簿,亦由天禄已倾,大命既绝。彼张黄辈虽罪深恶极,然大限未到,恐不应即时勾致。不如俟其自投,再掷之刀山,置之油镬,剥其皮,抽其筋,然后送诸回轮,投入畜道,以泄此侪众生之忿。’王者闻言,点首道是。即令鬼使将众鬼暂押,往枉死城候审。群鬼均纷然散。顿闻鸡声喔喔,一瞥眼间,若王者、若判官、若鬼使等,俱已不复见。昂首翘瞻,只见太白星孤明于天际,东方曙矣。因思幽明果报,释氏之说果不我欺也。继念此处现象,已室无完卵,道绝炊烟。本不可以一朝居,今复亲睹此怪事,心头鹿撞,愈不可久留矣。”老道人言毕,予觉满庭凄草,迎风淅沥作响,如有鬼物附者,遽黯然历阶而出。(《录蕉心稿》)
泣群曰:去夏秣陵浩劫,仁人痛心。蕉心君以生花之文笔,写鬼魂之冤抑。借题发挥,聊泄牢骚,殆亦留仙晓岚之流亚也。
◎顾宪成君发明中国新字记
千九百十一年义国都郎开万国博览大会,吾国工商学各界之出品,运往比赛者甚夥。而教育品陈列中,有异彩之文光发现其间者,为顾宪成君所发明八卦形之中国新字。揭晓之日,跻于上选,竟得先进国志荣之特奖。各国审查员咸赞为中国政教进步之利器,驻义吴使亦有“会看通行四海何止伟业千秋”之奖词。何其伟哉!顾君字晓舟,江苏华亭县人。为上海商学界知名士,当世之有心人也。与某同乡里,且为总角交,知之尤悉。自戊戌变政以还,所遇多刺激,毅然谋改良文字,以溥输教育之助为己任。因思教育之不良,实文字复杂而无统系为一大病根。于是进而研求各国文字有年,审字母之精意,考音韵之源流,而于切音一道,豁然神悟,竟能发明世界未发明之玄音。乃著革新之手,祛宿旧之弊,厥功甚大。夫中国文字之起点,本属简单。心画心声,初无分别。篆隶真草,随世变迁。《说文》虽精,又偏义而略音。说者谓自西域字母流传中国后,四声七音,于是大备,而不知历代文士好自作古,舍本逐末,故论韵之书愈多,而字音愈杂,杂则不能无异同。标准既失,依据实难,殊令后学望洋兴叹焉。无怪江浙邻省,宛如异国。闽粤唇依,竟同陌路。至于字义之繁杂艰棘,又较韵学为难,一字之离奇,考究动需累日;一义之幽赜,研求或历经年。欲竟公程,一闯至奥,非十数年不为功。以十数载少年宝贵之光阴,仅能通彻文字之道。其他各科之学理,正是无穷,又需几何时之岁月,始克有功?嗟乎!一生之岁月,能有几何?洎乎文字通顺,学理贯悟,则少壮之时光,消磨殆尽。仅余垂暮之年华,颓唐之体魄,何足以治繁剧而膺艰钜乎?吾国旧字之弊害既如彼,新字之发明岂可缓乎?于是顾君殚精竭虑,援古证今,以发明之新字,出现于罗马古国都郎赛会之场,而受志荣之特奖焉。至其所造之字,盖有三奇六利者在,敢为当世学者告。何谓三奇?字母取伏羲八卦之形,变化成罗马横行之体。学贯中外,义汇古今,一奇也。发明世界未发明之玄音,故字母只造一十有三,用以拼切中国字音,可尽其所有,且可尽世界字音所有,而补柴门哈甫世界语之阙,二奇也,字母分阴阳二体,串字可变化无穷。串成之字,形声兼备。(假如汉文有百余字同一声音者,新字亦可以一声之字变成百余形式。)仍是一字一音,一音一义,毫不失汉文制作之精意,三奇也。何谓六利?形声具备,可保存汉文之国粹,其利一;拼切适宜,可证世界字音之同源,而邮通各国,其利二;读音画一,可统一国语,其利三;字体横行,可贯彻大同,其利四;习知拼法,可无师自读,其利五;望形生义,可自悟文法,其利六。拼且又推论吾国万古之衍流,而追源于伏羲之八卦,奇之而又奇者也。如顾君者,中国之奇士,罗马之畏友也。其造福于后来学子,宁有涯哉?
按北京教育部,去年曾开读音统一大会,研究划一字音。无相当音标,为注音之用,暂以世界发音符号代之。顾君发明之新字,若出而问世,用作注字音标,最为相宜。盖既可收读音统一之效,又可成改变象形文字之功。将来或可新陈代谢,为脱胎之汉文。一举两得,诚盛事也。(家修又志)
◎吴淞光复军纪略
满清专制吾区夏二百六十余年,其对于吾族种种设施,无一非制造革命之原料。但吾族人民之心理,类多墨守古人君臣大义之门面语,而不悟言外微旨。故虽日对幽厉桀纣之行,亦太息痛恨,相与隐忍而莫可如何。其有一二杰出之士,窃取汤武故事,欲有所为,则又弱于鼓吹之能力,莫克使人权公理输灌于一般社会,故欲求同志不可多得。猝然犯难,则一蹶而不可复振者,往往然矣。事至洪杨,势浸盛大,然不久而即衰落者。岂满人之能力足以震铄有为哉?盖由文明程度不及,不惜同胞互贼故也。论者憾焉。吾党巨子鉴先哲之失败,痛虐政之滋甚。又沐浴欧美之新潮,数十年奔走呼号,气谊感通,人心一变。于是尽改曩昔所以不能达目的之故,一一别定方针。时机既至,归附日盛,遂人人具有国民之资格。又能各就所处地位,及所负才力,孤行其意,不谋而合。至武昌一举,遂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不数月而共和国旗,遍我大陆世界。亘古以来,政体递嬗,未有若斯之盛者也。吾知他日大汉篡史,必摭捃各方面光复事迹,彪炳宣扬,以昭示天下后世。吴淞部分虽小,而实为长江大海出入咽喉,固屹然东南之要塞也。且其力征经营之效力,有独多者,轶而弗举。惧有责焉,著《吴淞光复军纪略》。自武昌举义,声震中外。然自八月十九日,以迄九月十三日,敌兵四面萃集,事势岌岌。吾党志士,虽知鄂军之胜负,关系大事之成败,然大都迟徊观望,莫敢先发以为鄂应。而鄂势日孤,吴淞诸同志焉忧之。群起建议,以为淞沪必同时并举。沪为万国耳目所系,淞为江海屏障,不联络一气,则声势不雄。而东南诸省,亦未遽肯相应。谋既定,事遂集。于是宝山、太仓、常熟、昭文、江阴各州县不崇朝而交第收复。而苏狼福、三镇水陆各军队,亦咸隶于吴淞光复军麾纛之下。既而苏省都会之地,亦翕然景附,各省继之,而大事遂成。此虽由诸同志擘画精详,防守严密所致,然亦由所居吴淞地点,实有高屋建瓴之势,用能号召天下,收此巍巍之事功也,其所关顾不重哉?
吴淞军政分府之成立也,公推湘乡黄汉湘为总司令,朱廷燎为总参谋,华亭杨承溥为民政总长。三人者,皆识时通变之奇杰也。一时号令咸出于其口,初承溥任警务区长,汉湘为巡官,廷燎统江海盐捕师船。会驻于此,迨武汉潮流所撼,意跃跃动,顾持重莫敢先。湘人李燮和者,革命家之巨子也。挟其目的,游历重洋,以中学为华侨师。即乘此播其思想种子,随风飞扬。审时机熟,视实行冒险为必要。广州督署之役,与黄兴仅以身免。潜踪抵沪,沪上故多党人,与燮和皆通声气,汉湘所敬畏者也。至此遂由汉湘播导线于沪军警界中之湘人陈汉钦,而通款于淞军警界之承溥廷燎,以及要塞统领姜文周,故得机关互应,一发轰然。然淞之发展也较难,当是环淞数里,水陆要塞巡防各兵队林立。有一梗议,祸患且不测。汉湘与承溥廷燎三人,于是焦思极虑,谋所以一一联合之策。计定,汉湘随单身登策电及外海营艇炮舰,走狮子林南北炮台,谒济字客军及巡防队。召盐捕师团各领哨,所接皆错愕。若迎若拒,首鼠两端,终不得其要领。旋各举代表会议取决,意踌躇仍不一致。然卒得最后之结果者,则正不知此一寸时间,其为泪其为血之磅礴喷涌而出也。俄而艇舰营垒,悉悬白旗,而济军营门尚闭。维时天初明,主将黎天才,素持中立主义。治军严,莫敢发。虽有督队官徐占魁阴相结纳,尚未知其能力如何。汉湘等忧之,急遣人辇银千数百元,称犒师,叩门而入,军心踊跃,事乃成。是役也,主动沪及淞者,燮和也,主动淞者,汉湘也。然承溥为警界主体,号令所自出。抑警部力弱,无廷燎盐捕精悍之师,势亦不张,而汉湘独早能阴窥二人之隐,动其所欲动。君子于是谓汉湘能知人,谓承溥廷燎之能认汉湘,实为一时英豪相得之盛云。
当淞沪同时光复之初,沪人士咸拥戴李燮和为沪军都督。燮和以身有所系,则不能再谋进取,力请逊贤。遂赤手组织北伐队,一时青年志士,女校奇才,争趋麾下,愿执鞭珥以相从。军中竞呼“李先生”,服从之盛,盖有莫知其所以然者。淞地同志闻而议曰:“方今东南十数省已悉反正,而北方犹昧大义。李先生此举,实树天下先声。”顾练兵地点,沪不如淞,乃往迎莅,奉以吴淞军政分府水陆总司令名义以系军望。而汉湘下之,当是时南方独梗南京一城。清总督张人骏将军铁良虽顽,已失势无能为,惟江防枭将张勋实左右之。宁城不下,武汉交通有阻,且棘津浦路线,碍北伐。于时攻宁各师团麇集相持,燮和忧之,乃就汉湘承溥廷燎谋,以济军久习战斗,民军少经验,今协师决胜,殆非得济军不锐。谋定出师,主将黎天才率所部逼城下,审形胜,首扑夺乌龙山,次幕府山,遂乘势并据狮子山。此三山者,俯吞全城,得之而形势益固。张勋知事不可为,乃率张人骏铁良宵遁。金陵定而武昌益巩,自是益得专事北伐之师矣。
隶于吴淞光复旗下各军队,散布各地面,纵横数百里。以营计,二十有奇,皆视所主地以领饷。素不统摄,又新归附,非赏不能得其心。若从而编制,则服械有增,矧添练兵队。如北伐、如防守、如护卫侦探,一炉一灶,井然秩然,均须从根本上筹备。不宁惟是,时而接待客军、时而出发兵队、时而犒捷、时而无降,此外邮电有费、输运有费、建兵房棚栅有费,门类百出,不可殚数。凡此应付,竭力支撑。种种困难,殆非笔舌所能道其状况。嗣认苏省为主体,额饷始有着。而前后溢支之数,不可胜计。其间以燮和名重,而得协助者居多,汉湘承溥廷燎亦各以声气时获拨济。然以私人名义为公家负债,亦正不少矣。自有商船筹饷处之设,始得稍事补苴,然酌行潦以实陂池,终恐无济。故说者谓诸人当谋光复时,有无限隔膜不相知之劲旅,环伺逼立于其旁,欲猝然镇服之,颇非易易。及观光复后筹措经济问题之难,又转觉前事之尚易为力。洵深知个中甘苦之言哉。淞滨一偶,为江海出入门户。人民五方杂Ш,匪类出没,素称繁剧之地。自光复军起,各处讹言时警,忽而满暗杀团偷渡矣,忽而敌输军火入矣,忽而铁良张勋遣刺客来矣,人心皇皇,到处皆成风鹤。甚至军事上之警备,亦转增人惊疑。而吴淞独无此虑,司了望有炮台,游弋检查有安涛飞霆策电炮舰,逻市有侦探,而内部职员且从而周番夜哨。故居其地者,咸倚若长城,安堵无恐。不意枭匪亦利用此时间,蓦然连樯率数十百私船闯入,一时全镇大震。幸朱廷燎方欲弛盐统而未遂,得飞檄管带彭定华及所部各哨领,鼓枪艇飙集。岸兵环噪之,枭众大惊,争易舟遁。枭之来也,伺我不备耳。至是而人咸知淞地防守之严,而乡镇伏莽以及游手猎食之徒,亦各闻风胆落,相率远遁矣。
或问吴淞军政分府成立,及其维持与所著效力,人谋事实,备于上所云乎曰:否否。支大厦必以栋梁,而仅有栋梁,亦不能成大厦,势也。琴瑟专壹,谁能听之?八音克谐,自来尚矣。淞地虽小,固完全一机关部,其资于群策群力正多。当光复之初,民军旗帜,绵亘数百里,莫不各有专官。如定宝山,则仲杰为首,而龚泽芳张璧持等副之。狼山则许宏恩为首,而张仁第等副之。福山常昭则龚先耀仲杰为首,而龚泽浦等副之。嘉定则朱涛为首,而洪松之等副之。太仓浏河则董鹏飞朱廷禄为首,而蒋寿鹏等副之。罗店则刘寰庆须家骥等同主之。惟江阴则章兆旗彭定华潜往运动,即翕然归附,并不烦以兵力。事定,其不赞同之前清委任兵官,皆已逃匿。汉湘恐兵无主,乱愈滋,爰檄龚先耀镇守福山,许宏恩镇守狼山。为兵官反正者劝,且龚等故二三品秩,素孚军望者也。其担任内部职务,则有若夏口刘炳恩、湘乡曾广钅黄,充军事副参谋,谢蔼光冯鼎张曾阶朱涛朱廷禄等充民政参议,汉阳吴传荣综财政兼总掌文牍,桂林以景福任司法兼督输军饷,番禺庄鹏九掌秘书兼监督筹饷处事宜,而就中尤以刘炳恩摄职独重。如杨承溥犒师之宁,即令权临时兵宪司令,黄汉湘朱廷燎或统领水师,或统领陆军步队。凡光复范围地点,时或有警,即驰往抚循。所悬职务,皆借炳思兼摄,故劳亦特甚。其他各要职如参军则有章兆旗、张英才,顾问则有顾言、沈周、赵以权,总稽查则有龚先第,总庶务则有龚泽芳,军械则有蒋寿朋、刘乾、虞赓扬,军需则有缪恭寅,支应则有宋云忻、朱云涛,稽核兼掌簿籍则有吴兆棠,筹备则有许试、谭孟祥、何秋士、高敬堂,交通则有戴钟浩、翻译则有岳世泽,秘书则有朱振声,军事文牍则有杨发瀛,民事文牍则有吴中伟,书记则有刘寰庆、汪文治、曹宰铨、沈凤来、卢兆镛,监印核对收发则有朱增荣、范怡春、贾少珊、韩邦桢、杨家鼎,招待庶务检查则有董鹏飞、须家骥、赵秉钧、殷嘉言、朱文彪、冯启民、徐俊卿、徐松、朱玉忠、陈兆麟、谢成、章祖惠、朱英瀚、单邦瀚、曹敦仁、姚慈,运输则有夏明仁、夏同庆,护卫队管带则有马有才、梁子桐,队官则有黄迎祥、周维馨、张大栅、葛伯寅,侦探队长则有万树春,暗探则有朱子昂、谢祺、朱光明等。凡此以上各员,虽职有重轻,才有大小,事有繁简,或先为甲差,后易乙差;或本任此缺,又兼彼缺,前后不无歧异。且人众事杂,一时难免遗忘。兹惟就所记者随类而书,要于当日事实上无甚大谬而已。然或人缺其一,事即不举。用达其长,过即相随。牵一发而全身动,措施岂容或误。故吴淞光复军之所以成与成而不辱于名誉,实赖在事所用之尽得其人。今者五族大共和国成矣,策勋纪绩,随地有人,而吴淞举事最先,岂得独列于后。史例纪人纪事,有特书,有连类得书,兹亦犹斯义夫。
汉史氏曰:呜呼!国祚之系于人心,顾不重哉!人心有所甚好,有所甚恶,有国者所当视以为行政之方针。若不从其所好,去其所恶,积极必反,未有不亡国败家者。夫披大汉舆图而指武昌,枰中一子耳,淞抑微矣。然大祸之发,如泰山片云,不崇朝而遍天下者。何也?人心已去,不可复回矣。清其已事也,可不鉴欤?
野史曰:吾读《吴淞光复军纪略》,而叹李燮和之功为不可及矣。当武昌起义,北军纷纷南下。各省挟重兵者,观望不进。一应召则大兵云集,而武汉无完卵矣,尚何功业之可言哉!李燮和于武汉存亡危急之秋,默审时机,抱定宗旨,毅然出万死一生之计。独于淞沪完善之方,默运神谋,号召豪杰,竟一举而白旗遍竖。东南十余省,亦以次闻风景从。而武汉之围遂以解,北方之势遂以孤。卒借此永奠民国基础,何其智勇之若神欤!然考其发难之初,为之后先奔走者,只巡官黄汉湘耳。汉湘所利用而通款者,只陈汉钦与杨承溥、朱廷燎耳,皆非重要人物也。一有反覆,则祸变且不测,而身命随之。而此数人者,乃能审慎于机先,谋定而后动。而素负时望之疆吏,手握重兵之强臣,反俯首受其牢笼,慑其威力,无人敢与相抗者。此虽由满运已终、人心思汉之故,然非燮和之胆识过人,何以至此?夫燮和于广州事败之后,亡命至沪。素无重望,能为人所钦慕也。其所挟以求胜者,若惟是侥幸于一试。初无成算之在胸,其不为徐锡麟、温生才辈之续者几希。且当是时沪道固在任也,沪军未归附也,一摇足则貔貅环集,而身入网罗矣。苟徒有胆而无识以济之,亦安见事之可望有成乎?乃燮和静观默察,独知时会之可乘,仅遣区区二三党徒,严密布置。片言相感,默契无形。而一发轰然,遂成不可遏抑之势,几令见者疑其神出鬼没。此虽汉诸葛之袭南郑,唐李之破蔡州,无此奇异。宜其先声夺人,不匝月而响应者,几遍寰宇也。虽然,燮和以孤身寄迹沪地,于军警两界,素无往来。苟不将机关设法沟不保,安望人之争以土地相属也。燮和知汉湘之可与任重,而汉湘以微末弁卒为之效死力于危险绝续之地。遂使长江数千里岩疆要塞,尽失其恃,而满清所借以为防御捍卫之士卒,皆乐为我用。古今所谓三寸舌贤于十万师者,此其似之。然使杨陈朱诸人,才谋不足以济事,勇敢不足以有为,即群警察之力,亦不过千数百乌合之众耳。夫何能为者?且当其时,临其上者,固大有人在,饷械均未在握,事权又非独专。设一疏虞,后患何堪设想?而况雄师环视,壁垒精严,安见有隙之可乘,有瑕之可蹈乎?今数人奇谋英断,同时并发,独能于范围之外,运其神通。势力所穷,济以权术。而黎天才之中立,竟无所施。济字营之精强,遂乐相附。此中妙用,松与沪渎虽相以,事实较难,然则杨朱之毅力精心缔造民国,其功亦乌可忘哉?今者大局已底定矣,名人辈出,彪炳一时。其种种伟烈宏勋,各省各地,自必皆有纪述,兹故不论。独论其关于吴淞一隅者,非徙以吴淞地点居要,亦以汉湘身为吴淞巡官,而燮和能识之,用以通沪警,用以合淞军,其得力全在于此。而其后淞军发谋之奇伟,任事之毅勇尤别有足多者。且燮和舍沪而淞慨任吴淞军政,则是役也,燮和始主其谋,终收其效。微汉湘不能成,微群雌之相助,亦仍不能成。故吾于淞事窃有取焉,其余魁杰甚众,他日史官纪载,自有公评。予姑略之,独就此重者要者,略抒管见,知言君子,其或不我遐弃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