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能拦住我吗?”

罗仙长袖一卷,笑道:“而且啊,什么时候万明寺的人都可以出来打架了?”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多日的秋雨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只有零星的雨丝落下,天上的云都少了许多。

连日的秋语也将空气洗净,明明还没有到太阳完全出来的时候,却已经可以很清楚的看清楚周围的景象了。

净虚将那串念珠缠在手上,行了单手礼说道:“不打架,只说几个字。”

罗仙拦住两边想要隐匿起来刺杀秦流的宣鸣和阙保,说道:“先看看这位高僧有什么要说的?”

两人站定,明白罗仙的意思,是在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僧人有什么特殊的手段。

那串念珠能被秦流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用出来,那么这个僧人应该不亚于秦流。

净虚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伸手拉起了秦流,说道:“太子,这念珠是供奉在大殿佛像上,我们日夜诵经才有了这般,可不能随便扯断。”

秦流赶紧行礼,说道:“一时鲁莽,但不知道大师在万明寺哪里诵经,万明寺我常去,没有见过大师。”

净虚笑道:“贫僧只在正门门口扫地,太子不常从正门进入,所以没有见过。”

秦流汗颜,点点头说:“麻烦大师了。”

罗仙轻笑道:“大师,你想说哪几个字啊?”

净虚摇摇头,说道:“不如我先说几件事情。”

罗仙也不急,看了一眼天色,说道:“请说。”

“我在万明寺读遍经书,感悟不少,但总觉得有一层隔膜在阻隔我和真正的真理,所以我决定向外求,终日在万明寺前轻扫落叶,想试试能不能自己找到些痕迹。”

“风吹过,叶落下,人走后,处处都是痕迹,我拿着扫把,觉得怎么都扫不净,理不清这些无用的痕迹,像是身上长满了无用的毛发,处处不舒服。”

“然后偶然间听到同门中有人说太子秦流对于经书的解释有很多新奇的理解,我听了听,确实。”

“如果一个人没有被某种东西选中,你哪怕用再多的力量也不过是在门前闲逛,找不到敲门的路,现在秦流就是我们敲开那扇门的……指引者,所以在我这边,他不能死。”

罗仙笑道:“了解,大师还要说什么吗?”

净虚也笑,不过眼睛眯的很厉害,看不清楚眼睛中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一些话。”

“罗仙,宣鸣,阙保,你们我都认识。”

“不用惊讶,我的年纪应该是比你们大的。非要说的话,你们知道大黑天吗?”

净虚说完这句话,罗仙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原本轻松的样子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

“你比我们大,还问我们是否知道大黑天,难道你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人?”

净虚微微颔首,说道:“百年前妖族共主取得鉴天镜,用自身神通完全激发出鉴天镜威力,吞噬日月星光,隔绝了这边和天外的联系,正片东胜神州大陆一片黑暗,我就在那时开始参悟经书。”

阙保说道:“百年黑暗,又有我等人族发展五十年有余,距今已是一百五十年,僧人,你多少年纪?”

阙保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四五十岁,看起来饱经沧桑。

净虚笑道:“须知天地间有真气在,我等修行,已有二百年。”

勾龙大笑道:“大师,人活过百岁就算长寿了,你现在看起来不过是个刚刚而立的样子,怎么就二百年了?”

“也许和修行有关,总之,我认识你们。”

宣鸣道:“认识我们又怎样?”

“我知道你们不易,还有秦大人,都是伤心人。”净虚说:“所以如果你们让太子离开,我可以不理会你们。”

罗仙笑道:“大师,你既然了解我们,那你觉得我们会离开吗?”

“我能看到你等的结局。”净虚闭上眼,悲戚道:“尔等皆死。”

勾龙听到,笑着说:“大师,你看看我结局怎么样,是不是死的时候垂垂老矣,身边妻妾成群?”

两行血泪从突然净虚眼中流出,顺着白净的脸庞低落。

“每次用这种不知哪里来的神通,就会消耗一些心血,所以不能常用,抱歉,”

净虚微微欠身表示抱歉,勾龙赶紧摆手,说:“那大师你也真下本,为了劝他们都舍得用神通……”

罗仙三人自然也听到了净虚的话,神色坦然,说道:“死就死了。”

“可惜。”

净虚缠绕着念珠的左手举到身前,沉声道:“镇。”

金光大作,一颗金珠像是天上飞星一般,自净虚头顶形成,砸下。

阙保和宣鸣第一时间散开,罗仙则挥动满身白绫想要绞碎金珠。

白绫还没有碰到金珠,就像蒸汽一般消散。

罗仙眼神一寒,伸出双手硬抗金珠,双手成爪,硬生生将金珠掰碎成了漫天的金光。

但损失也极为惨痛,皮肤开裂,十指指甲脱离。

浑身上下的白绫也被染成了血红色。

与此同时,街道两边已经成了废墟的房子窜出两道身影,一道砍向勾龙,一道刺向秦流。

净虚轻吐:“敕。”

秦流身前的宣鸣被直接打飞了出去,但勾龙仓促间的防守不成气候,钢刀都被阙保砍断,左肩到腹间一道狰狞的伤口出现。

勾龙痛苦道:“不公平啊大师……”

宣鸣不知死活,原本的三名神将瞬间只剩下阙保一个战力。

净虚看向抱着罗仙的阙保,问道:“还不走吗?”

阙保笑道:“大师,我等还没有死,和你说的结局不一样,说明还不到时候。”

阙保将罗仙轻轻放下说道:“我还能再出一刀,大师你挡着住吗?”

净虚摇头,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阙保消失在原地,四周寂寥。

净虚捏着念珠,眉头轻蹙。

突然远处好像响起一阵倒塌之声,从泰和楼的那个街口开始,烟尘四起,黄土几乎有一座楼一般高。

动静极大,惊醒了整座城还在熟睡的的人。

有人喊:“地龙翻身了!”

可轰隆声明显是在朝着这边过来,而且很快。

仅仅片刻,街道尽头地面隆起,裂开,地下好像有一个东西在朝着这边拱来。

站在万明寺钟楼顶端的慈明看着这个地面上的突起一路从泰和楼直扑秦流所在的街区,笑道:“人我管不着,用妖就得管一管了。”

秦流身边,阙保现身,手中青色的刀刃准确的刺向秦流的脖子。

净虚轻吐:“敕。”

阙保被击中,飞了出去。

一切都很快,快到净虚没有办法念出下一个字。

地面下一个妖兽张着嘴破土而出,那张满是腥气和如同枝杈一般利齿横生的嘴已经将秦流包裹在其中。

虚弱的罗仙勉强支起身子,笑道:“大师,我们赢了吗?”

“没有哦。”

慈明从天而降,一手提出秦流,一脚又将妖兽踩进了地面,笑道。

“你又是什么人?!”

罗仙吐出一口黑红的血,眼中满是绝望。

“无关紧要的人,你们可以继续了。”

慈明将秦流放在地上,双手负后道。

“他叫慈明,是个仙人,很厉害,我们今天可能真的要失败了。”

一声极为嘶哑的声音在城门口响起来,已经裂为两半的城门外,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一边走出来,肩上扛着一头狼妖。

秦作虎将狼妖扔在地上,擦了一下头顶的汗水,坐在狼妖尸身上,手拄霸王戟,笑道:“好久没有杀的这么痛快了,罗仙,我今天把药都吃了。”

地底的妖兽从秦作虎身后破土而出,绕在秦作虎身后,朝着慈明等人怒吼。

勾龙呆呆道:“这,饲养妖兽吗?”

秦流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发生的事情太多,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应该到头了吧?”

秦流看着绿玉却,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给自己慰籍的人。

“应该吧。”

绿玉却想要拉秦流的手,就听到秦作虎说:“长侠,我对你很失望。”

绿云却心底生出莫大的恐惧,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恐惧,如坠寒潭,四肢僵冷。

“是,秦大人。”

绿长侠的回应虚无缥缈,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

绿云却艰难的抬头,就看见四面八方好像都是师父的身影,分辨不出来哪一个是真的。

“小云雀,这一招叫点命星。”

“小云雀,这一招叫吵闹蜂。”

“小云雀,这一招叫倒天钩。”

“小云雀,……”

所有身影同时进攻,每一招都是最强的杀招,只为杀人而出。

所有剑尖都指向秦流。

净虚接连崩出几个字,全都只是打中虚影,根本没有阻止本体的进攻。

慈明叹了口气,说道:“何必如此。”

事到如今,他也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愿意为了秦作虎拼了命的去死。

就算杀了秦流,秦流身后还有秦涿鹿,他们是活不下去的。

慈明手指一指,袖口中一把普通的铁剑飞出,将绿长侠钉在了原地。

绿长侠的剑尖距离秦流的脖子只有不到三指的距离,只需要再往前走一步。

绿长侠带着铁剑想要朝前走,又一把铁剑射出。

三四把铁剑交叉着将绿长侠钉死在了地上。

绿云却反应过来,扑倒在在绿长侠身边,哭着不停的问为什么。

绿长侠摸了摸绿云却的头,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应该这么做。”

声音很虚弱,无数的血顺着铁剑往地面流。

绿云却想抱住绿长侠,但不敢。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乱动,否则会扩大伤口。

秦作虎就坐在那里,看着绿云却和绿长侠,表情似笑非笑。

绿玉却止住抽泣,问道:“师父,他们说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是什么?”

绿长侠脸色一僵,随即笑道:“这帮兄弟,净拿我开玩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绿长侠抬起唯一能动的右臂,从怀里摸出早些天买的牛角梳,推进绿云却怀里说:“出师快乐。”

绿玉却双手接过梳子,低头呆呆的问道:“还有什么,师父,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小姑娘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绿长侠刚刚犹豫了一下。

有一件事情,应该关于她,关于很多人。

绿长侠知道,却还没有告诉她,也许绿长侠告诉她之后,绿长侠也不会变成这样。

“没了,没了,小云雀,没了……”

绿长侠说话越来越无力,眼神飘忽,看向坐在城门口的秦作虎。

秦作虎眼神阴鸷。

绿长侠转过头,看着天空,瞳孔涣散。

“为师,怕小云雀伤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