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知擢升京都府府尹第一天，就碰上了京城西郊破庙孩童尸骨案这轰动京城的事情，远不如秦不知忘了谢春风这一桩更叫人震惊。

经过好几天，所有熟悉秦不知和谢春风的人才确定，秦小世子当真是将谢春风忘了个干干净净。

非但如此，他还早就不复废物美人的作风，不再软绵爱讨巧，而是作风强硬起来，才上任京都府府尹一职，就将李昭南没整饬到的地方全都整理了一轮。京都府自上到下的人员调配、分工安排更为细致合理，雷厉风行得叫人不得不服。

京都府那见不得光的地牢也被秦照清取缔，往外头通的地道封死，并在府中专门划了一块地方，有专人轮流负责，倾听民冤。

石斯年背着二狗子在京都府中游来**去，瞧见那专听民冤的“小公堂”中坐着的秦不知，正专心听着来报案的百姓诉苦。那正襟危坐一副认真的模样，石斯年还不曾在秦不知身上见过。已经过去六七日，石斯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吃错了药？还是被鬼勾去了魂？”

背上的二狗子被石斯年晃得快要入睡，这一句话，石斯年自然是同一旁的谢春风讲的。

谢春风瞟了一眼里头的秦不知，秦不知也正巧转过头来，同她对视一眼。

对视不长，只是一眼，秦不知将目光自然转开，再度专心在手中的宗卷上。

不过是有人看他，他就看回去的下意识反应。

“这不是挺好的么？”

谢春风轻拍着石斯年背上的二狗子，一同哄着孩子入睡。

石斯年蓦地转过身来，叫谢春风险些一掌拍在他胸口。

“好在哪儿？邱一峰他们同我说，他们快要累死了。”

石斯年神色微微激动，有意压低声音，嘴努一努秦不知的方向。

谢春风再看过去，秦不知就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本就是习武人，这点子察觉窥探视线的功力还是有的。

谢春风瞧见他拿在手上的案宗，边缘泛着黄。来诉冤情的百姓正是这宗案件的亲属。

这段时日，京都府积攒的陈年案件被秦不知翻出来，一一分类。上任短短几日，已经有两个在吴敬春手上悬而未决的案子被他解了，这效率不可谓是不高。逼得邱一峰他们不甘落后，一则忙碌城西破庙的案子，二则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无头案也都翻出来。

和吴敬春在任时，大部分巡捕只求着混日子不同，如今的京都府有个欣欣向荣、鼓足干劲的趋势，全都拜这曾经的废物美人秦小世子所赐。

连日来踏进京都府和秦家门槛的，都说着秦小世子“醒了”。

这是执金吾才哥儿起头的话，才哥儿比谁都高兴，一直说要将这好消息传给寻公主寻到了临北城的言照清，柳怀寿作为传递消息的执金吾，早就出发了。

谢春风如今看着这秦小世子，像是看着另一个言照清。

不同的是秦不知比言照清更冷，更无情。

被勾走一魄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谢春风叹口气，从石斯年背上接过二狗子，扛在肩上，打算等二狗子睡熟后，再找个地方放下，叫他好好睡。

二狗子自从城西破庙下来后，整日是个惊惊慌慌的模样，旁人说话高声一些就能将他吓着，若是没人看着，这孩子就找个地方将自己团起来躲着。对怎么去到城西破庙，怎么被装到人皮袋子中的，这孩子也说不清楚，问得急了只会惊声尖叫。

邱一峰去查二狗子的爹的去处，才发现那靠拐卖人口为生的牛二早就在从京都府转移出去的路上就死了。死因不明白，当时京都府接连的混乱，后头又出了吴敬春死了的事情，也没人给牛二验尸，尸体后头被扔去了哪儿，也没人说得清楚。

谢春风对二狗子心里就存着一份愧疚——若不是因为她，他爹也不会被秦不知怒揍。

谢春风本想将这无父无母的孩子接回自己家里头照顾，秦不知却不许，说这是案件的人证，得在京都府里头，免得叫和案件有关联的人杀人灭口。

秦不知是还记得曾有九人想在京都府和执金吾手中杀人灭口的，对这类的事情显露出一个更为防备的态度。

二狗子便被留在了京都府中。

六岁多的孩子，目睹过父亲被人当街殴打到只剩一口气，又好几天一个人自己待在家里，再被人带到城西破庙，被装到一个腥臭的人皮袋子里头，一连串的变故，叫二狗子变得敏感又癫狂，见秦不知的时候更是像只发疯的小狼狗，又抓又咬的，嘴里喊着“杀人凶手”，有时候一个大人都控不住他。

石斯年觉得秦不知是在自讨苦吃，非得将二狗子困在京都府里头，自己新官上任也不回家，自上任当天就住在了京都府里头。

“这一大一小天天见面，我都怕要么二狗子咬死他，要么他失手打死二狗子。”

石斯年捶着酸痛的背，转了转酸软的腰。

二狗子才跟秦不知闹完一场，才累得睡着的。等他醒来了，他们还得接着从二狗子那零零散散的话里头，拼凑出城西破庙的事情。

城西破庙的骸骨之中，光是发现的头骨就有三百七十六个，除了二十二个大人的头骨，其余的全是未成年的孩童。小至二三岁身形的，大至十三四模样的都有。

秦不知已经临近京城的州县借调来仵作，又在京城民间征集肯协助捡骨头的医者，案发至今已七日，一众仵作、医者在城西破庙忙活着将尸骨拼凑完整，以找出这些受害人的死因和死时的年份。

石斯年也跟着在破庙之中忙活了好几日，今日回京都府，是为了汇报情况的，正巧碰上了谢春风要哄二狗子入睡。

秦不知忙于招待冤案苦主亲戚，也无暇听他汇报。石斯年便给谢春风搭了把手。

正同谢春风低声说着，尸骨把城西破庙的大殿都摆满了，骨头又是凌乱堆成一团的，没经验的仵作和医者还当真没法分拣出一堆，脊椎骨的数比头骨多上许多的时候，秦不知在里头高声一叫。

“石百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