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柳福翔是在我结束插队的日子前。那年,招工指标已经下来,我没有报名。插队几年,知青都盼望着这一天,大家都不容易,我放弃了和大家的角逐。紧接着冬季征兵命令下来,当大队支书透露今年征的兵是边防兵时,我心里怦然一动。那些天,已有两个接兵干部住到公社,每天到各村活动。

我在公路上挡住一个叫郭玉明的。他在红其拉甫边防站服役,是个排长,穿着绿军衣蓝军裤。他中等个头,结实,长相端正。他就地把我瞄了一遍,说: “我们边防军要漂亮小伙。”

我同他一起到公社去。公社有半间客房,接兵干部就住在客房里。郭玉明说:“来,我介绍你和我们柳排长认识。”

一个军人正靠在**记笔记,把头抬起来,是一张颧骨通红的圆脸,面部的其余部分却是黝黑的。

“想当兵是不是?”他眼睛很亮,笑眯眯地说, “我们部队很艰苦,你害怕不害怕吃苦?”

这句话太平常了。我的回答自然是又随便又顺口。但是,我注意到,他的军装从上到下全是绿色的,和郭玉明的绿军衣蓝军裤有区别。

当天下午,我碰见和我在一起插队的一个知青。他正在忙着跑招工,神秘地对我说: “我劝你还是别去当兵了,我叔叔在革委会,他透露说,这批兵是高原兵,部队在昆仑山上。”

我听见“昆仑山”这三个字,心头又是一热。

我很快被编在新兵第十五连一排一班。柳福翔是一排长,我被宣布为一班副班长。新兵来自四面八方,谁和谁都不认识,特别是新军装一穿,看上去都一个样,没几次照面难以区分。柳福翔这个排三个班三十三人,他宣布各班班长的任务,要求每到一个新地方,班长要选一个位置画一个圆圈,把全班新兵召集在圆圈四周。“谁也不能乱跑,” 他说, “长途行军,我把你们还没有认清楚,怕你们丢,而你,” 他指指我, “还有二班副、三班副,这时候负责给自己班弄吃喝。”

行军中第一次停车在勉西火车站,说是要吃早饭。我和一班长带领全班列队往兵站餐厅去,人们都在路上疯跑。

我刚要进餐厅大门,负责后勤的张副连长拦住我,劈头就问:“一班副,你抢的饭呢?”我愣了一下,说:“解放军还要抢饭吗?”他把唾沫溅到我脸上,说:“不抢,你吃狗屁!” 果然,上千名新兵在大厅里外乱成一团。那些下手快的,已手拿馒头以班为单位围着脸盆里的菜开吃。厨房里饭菜全无。

我们全班人站在一边干看。

“过来吃吧。” 柳福翔把我们分插在二班和三班,给我们一人一个馒头。我赌气把馒头放下,恨恨地说: “原来当兵的也要叫抢!好!只要叫抢就好!”

下一站在略阳,我为抢饭挤掉了纽扣。这次,我为班里多抢了一盆菜。这次该二班和三班的人来我们班分吃。

在宝鸡和天水兵站,我已开始用竹棍扎馒头。我挑选两名助手,每人拿一根竹棍,从肩头隔人群把一串串馒头挑起。抢饭大战在兰州兵站最为激烈。进新疆的部队,分别有陕南和东北的两列专列在兰州相遇,同时遭遇的有一列从新疆过来的退伍老兵列车。四五千军人在兰州兵站相遇,老兵胆大气壮,在人群中冲进冲出。这时,兵站餐厅里弄不清建制,谁也不知道谁是哪个部队的。看着人山人海围在厨房窗口,我冲端着两盆菜和两盆馒头的别的部队的新兵喝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慢慢腾腾?” 我的助手立刻从他们手中把饭菜夺过来端走。

第十五新兵连当天召开会议,说抢饭的形势越来越严峻。

进入甘肃,不但要抢饭,而且要抢水,还不断要遭遇到老兵列车。第十五新兵连当天就成立了抢饭队,每个班副班长参加,各人可再选一名助手,由十五连张指导员带队。到站后,有领导、有组织、有配合地抢饭抢水。我被列为一号队员。

“你抢饭抢水很好。”车到哈密时,柳福翔表扬我说。

火车到吐鲁番,我们换乘了卡车。四天四夜闷罐车行军之后,我们在吐鲁番大河沿车站广场的冰天雪地里,排队领取退伍出疆老兵脱下来的皮大衣。在1月的寒风里,我们坐在大卡车上翻越天山,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西缘,又经过六天行军。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定后住宿。

这一路主要是怕冻,大家坐在车上,要不时地跺跺脚。

现在不用再抢饭,全新疆兵站的饭菜大都是胡萝卜烧羊肉,主食馒头。羊肉很膻,再加上兵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往往饭菜端上来时已经冰冷。

我不吃羊肉,受不了那个膻味。

这次该柳福翔来照顾我了。每次吃饭,他把自己分到的一勺稀饭舀给我。

“羊肉好吃。” 他说, “我的家在武威,能吃上羊肉很不错。”

五天后到达三岔口。这个小小的兵站在戈壁和沙漠中间,没有水,窗户破洞,晚间透风。所幸的是有很干的马草铺地,火墙也烧得很热。一个老兵来到我们宿舍,依次把我们的皮大衣看过。他走到别的房间去时,柳福翔对我说: “一会这个老兵肯定要来换你的皮大衣。他是我的老乡,我不好说不让你换,但你的皮大衣很好,看看,它是二毛的,这是最好的羊皮。你就说你不换。”

果然这个老兵转来,他诚恳地让柳福翔给我说句话。我说:“我不换。”

明天就要到喀什了。那是南疆军区司政后机关的所在地。

柳福翔曾经是军区副司令员的警卫员,这次接兵,他在我的家乡买了许多土特产给副司令员当礼物。他打开一个很大的袋子,那里面有他买来的板栗和柿饼,那都是他自己的家乡不出产的。他认为很好,一路上舍不得吃。现在,他要看看这些东西,明天到喀什把它们给副司令员送去。不料打开来看时,却看见满袋子都是柿饼,而不见板栗。

“板栗到哪里去了?” 他惊讶地问。他突然兴奋起来,原来板栗都挤压进了柿饼里。他用手指抠一颗出来,然后用钢笔又捅出来两粒。他还有两袋子这样的宝贝。“来来来,快都过来帮我捅板栗。”

大家很高兴,干平生从来没干过的活。

次日在喀什分兵后,我们第十五新兵连还得继续往前走。

这次午夜出发,到帕米尔高原去。汽车驶过阿克陶时已觉得阳光耀眼,口干时,我记起从家乡带来的土梨,却不料一路寒冷,已将它们冻成冰坨。这东西咬不动敲不碎,柳福翔说:“扔了怪可惜。” 他摸出两个土梨揣在自己的怀里暖,梨在他怀里仿佛将他烫了似的使他哆嗦了一阵。他快活地笑笑: “一会我们吃梨。”

中午时驰上冰山。昆仑山主峰公格尔峰和它的姊妹峰公格尔九别峰就在我们旁侧。我们在冰山上下车尿一泡尿上车后,有很多人昏迷过去。柳福翔一边用皮带把他们打醒,一边说:“不能让他们睡着,把他们都摇醒!”

车过慕士塔格冰山。我们看见,茫茫苍苍的高原笼罩在无际的白雪和雪原之上微红的雾气里。

三小时之后,我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随着队列,从明碉暗堡和铁丝网墙中间穿过。柳福翔把我们交给新兵集训连的干部后就走了。

我在这天被分在边防团直属新兵集训连参加集训。这个连的新兵结束训练之后,可以就地留在高原,分到团部直属连队。但是,这天夜里,我的命运又发生了改变。负责边防守卡的边防第一营和第二营的干部抗议,说边防生活寂寞,而思想活跃的城市兵都被留在了团部直属连队,他们各自要挑三五个新兵过去。这样,我被挑到第二营新兵连,训练结束后,又行车一夜一天,到雪山深处的明铁盖冰峰下的明铁盖哨卡。

我被留在连部。我这才知道,我被柳福翔推荐来接替他过去的职务。原来,柳福翔曾从喀什南疆军区副司令员手下调来明铁盖哨卡当兵,任文书。这次接新兵之前,刚刚被提拔到二营担任营部书记。出于对哨卡考虑和受哨卡委托,他在接新兵时就注意给自己挑选接班人。这一切,是我在半年后下山给团部汇报军事实力时,在营部,柳福翔告诉我的。

我再次见到柳福翔是两年之后,那却是为了一把军刀。

在明铁盖哨卡,我管着的一个库房里,有四把军刀。那是20世纪50年代配备的四把苏式指挥刀,当我在连队时,早已经派不上用场,但确实是很好的军刀。刀很长,有一米左右。

刀身和刀鞘都有点弯翘,刀柄也很长,足足有二十厘米。有三把刀的刀鞘和刀柄以白铁做装饰。鞘箍很紧,又大方又结实。

有一把是黄铜做装饰的。四把刀,我都喜爱。我曾经想象穿一身军大衣,蹬一双高筒靴子,把这刀挂在腰身。事实上,有一次我将望远镜挂在胸前,右胯别手枪,而将刀鞘挂在左边腰间。我把刀别进刀鞘中,左手按住刀柄。这时候,我骑在一匹马背上,右手微微把胸前的望远镜举起来。而哨卡的译电员焦长业正拿着一架损坏了的而且没有装胶卷的照相机给我摄影。

我拽紧缰绳,把马头昂起。这时候我抽出军刀,在我的头顶挥舞。焦长业嘴里咔咔的,在前面的路上做出摄影的姿势。一会我下马,将刀插进雪地,我的手按在刀柄上。而在我的旁边,剃着光头的詹河趴在雪地上,在一挺轻机枪后面向前瞄准。我的足下,是那只为我所喜爱的叫“雪”的狗……这正是1979年春,南线对越自卫反击,而我们西线进入一级战备。我们的防区既敏感又复杂,它同时对着苏联、阿富汗和克什米尔。那些天,部队驻守在阵地上,严寒天气,夜间在碉堡里歇息。上级说,苏联也进入紧急战备,坦克开到前沿,勃列日涅夫视察到了中亚军区。我们的电台每五分钟跟上级联系一次,接收南线战况,汇报敌情。小分队每夜巡逻。遗书也叫写了,干粮也叫备了,誓也叫宣了。粮食和副食该藏的也藏了,藏不了的堆起来,准备随时浇柴油烧毁。连长命令把肉食罐头取出来,顿顿会餐,天天大吃。我的体重一下子增加了十多斤。连长又把眼睛盯住了哨卡的两头猪。仅有的两头猪,很肥,从山下带上来的。据说,带上来时不止两头,而且小,其中几头水土不服,相继死去。存活的两头主要用来消灭哨卡的残汤剩饭。由于没有草吃,没有饲料的缘故,它们顿顿吃粮食,甚至吃它们同类的肉,加上高山反应,懒于活动,因此长得很肥,连路也走不动。

“要打仗了,这猪也不能留着。” 连长说。连队决定将最大的那头杀死,改善生活。苦于没有杀猪刀,我库房的军刀就派上了用场。

用不着怎么打磨,刀很锋利。但是,谁都没有杀过猪。刀从脖颈捅进去,捅到只剩下刀柄,刀尖几乎从猪的肛门出来。

猪嗷嗷地叫着,总不见血。主刀的严良急了,把刀在肚子里搅,直到把这猪活活疼死。猪剖开,却不见半点瘦肉。大家说,全是因为没草吃不动弹的缘故。

好好的军刀,用来杀猪,而且把猪疼死,叫人惋惜。

夏天将过,柳福翔上了雪山,高兴地说,他从边防团调出高原,又要去军区司令员身边工作了。他的老上级副司令员当了司令。他这次来,主要是和我作别。但他背过人突然笑眯眯地对我说:“我在这当文书时,库房里有几把苏式军刀。”

“军刀还在。”我说。

“我能看看吗?”

我带他去库房,四把刀全拿出来。他一把把看过,把那把用黄铜装饰刀鞘和刀柄的刀握在手里。

“我知道这刀没有统计。” 他笑眯眯地说, “我想拿一把,送给司令员做礼物。”

“这是一把最好的刀。”我说。

他扯一大块擦枪布,把刀裹了。他很快就上车走了,显得十分满意。

明铁盖哨卡还剩下三把军刀。如果再没有人拿的话,一定是三把,而且是以白铁装饰刀鞘和刀柄的。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么好的军刀,即使看见过,那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1998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