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脸上脱皮。自从上雪山后,我先是嘴唇干裂,裂了一道口子,无法愈合。后来指甲又凹陷,指甲盖翻翘起来,呈碟形,每个指甲盖看似都要脱落了。现在,脸上又脱皮。我脸上的皮一层层脱,已脱了两个多月了。脸颊上的嫩肉**出来,先是红色,慢慢开始变黑。我的右脸颊上有了一大块青斑。

战友们每个人手指甲都凹陷,嘴唇也有干裂的。但是,脸上脱皮脱得这么严重的,只有我一个。

连队批准我到边防团卫生队看病,我得以下山。到了塔什库尔干,卫生队队长说,这是高海拔环境造成的,造成它的原因是低湿和日光的强辐射,常年没有蔬菜吃,缺乏维生素,也是一个原因。他批准我到喀什去治疗,说在低海拔环境下,病情自然会得到缓解。

快两年了,我一直在雪山上生活。现在,要去喀什这个新疆南部最大的城市了,心里不免有点兴奋。

和我一起到喀什去的有一个同乡阚君。他在家乡也曾经插队,他比我年龄小。他是去赶考。恢复高考第二年,军区给了我们边防团一个推荐指标,是东北的一所兽医大学。阚君争取上了。同乡都笑话阚君,说阚君你好好学,学成了回来骟马、骟牛、骟骆驼。阚君还没有去考试呢,大家都已经叫他骟匠了,一天“骟匠,骟匠”地叫。

我们清早出发,坐后勤的一辆卡车。车上共五个人。司机是一名四川老兵,他的副手是一名1976年入伍的河北兵,还有一名是司机的四川老乡。他们坐在驾驶室里,我和阚君爬大厢。

这是7月末。

汽车在山间弯道上转来转去,进入塔合曼谷地后开始加速。我们的对面是慕士塔格冰山,它像一位须发银白的老人,威严地低头向我们俯视。雪山风吹过来,我们的身后拉起长长的尘带。我和阚君都受不住这么吹。刚想开口说话,嗓子眼就被风堵上了。转过身说话,声音又被风远远地抛到车后面去了,听也听不见。我们把羊皮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背过身,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背靠驾驶室蹲下。

差不多三个小时吧,我们到达卡拉苏哨卡。卡拉苏哨卡在慕士塔格冰峰下。站在哨卡院内,感觉得到冰峰逼人的寒气。

哨卡的另一侧是五○四二高地,那里有一个哨兵望所,从那里可以望见苏军营地。

我站在院子外公路边。

天气晴朗。慕士塔格冰峰离我那么近,它就在我的面前。

我看见冰雪从我的脚下一直朝山上堆积而去。它们缓慢地爬升,向高处铺展开辽阔的距离,它突然就高耸起来,突兀成一座冰峰。烟云从它的峰巅蒸腾起来。突然,我看见那峰巅的崖壁上,有一个小小的雪球滚动,一缕烟尘在它的跟前升起,接着是一根根流动的雪的流苏。那雪球越滚越大,而在它的前面,不断涌起雪的浪花,形成气势。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一阵阵沉闷的隆隆声。它响在我的四周,久久不散。紧接着寒气一浪一浪迎面扑来……我真有幸,我竟然看到了慕士塔格的雪崩!

在冰山巨人的面前,这场雪崩是多么地渺小啊!

午饭后,我们继续赶路。

汽车绕着冰山在积雪的公路上走。

慕士塔格冰峰过后接着是公格尔冰峰。而在远处,国界那边,不断还有别的冰峰浮出地平线,在太阳光下面明晃晃耀眼。

司机说,快要到布仑口河了,他让我们仔细听。我们隐约听见了一阵阵隆隆的声音,这声音持续不断。司机说,实际上布仑口河离我们还有几十公里路呢。

汽车逐级下山。天光突然变暗了,隆隆声渐近。一条河从我们的身边突然跃下,落入峡谷。它咆哮着,在山石上撞击着,呈漏斗式跌落。隆隆之声震耳,我感觉到整座山都动摇了。河道中间,巨大的岩石在激流中晃动,似乎顷刻之间,整座山都要崩塌下去。

汽车顺着河谷向下盘旋,峡谷里越来越暗。前面是一道绝壁,咆哮的河就在它的下面奔腾。这是一段凿在绝壁的公路,路面呈搓板状。司机说,老虎口到了,提醒大家要格外小心。

他踩住刹车,让汽车缓慢地往下溜。

这段路不短啊!

我明显感觉到我的肺在扩张。清新的、含氧充足的空气往我的肺里涌。这种质感的,甚至可以量化的感觉,我的肺明显感觉到了。近六百个日日夜夜后,我的呼吸器官对空气是那么敏感。我那么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我的手,我的胳膊,我的腿……我浑身都感觉有了力气。

我看见了对面山崖上零零落落的树。在一个山坳里,我看见了阔叶树!久违了,阔叶树!阔叶树,你好!我对阔叶树有了深刻的理解。在雪山上我看不见一棵树,而在高原,那些树都那么瘦。就说白杨吧,它们的枝梢短,它们受不了那么凌厉的高原风吹。往高长,它们的枝梢会被疾风折断;而树叶,也比平原上的树叶小一轮。

现在,我看见阔叶树了。我感觉得到那绿叶释放出来的氧,不断滋润着我的肺。感谢你们了,针叶和阔叶树!我有点困了,我有点醉了。这是不是醉氧的感觉?

天暗下来了,黄昏越来越近。布仑口河把咆哮变成了喧嚣。汽车在山边公路上放任多了,它轻松地加速。我知道司机放松了神经。

真应了那句话:山里的天说黑就黑。在雪山上还是晴朗的天,到峡谷里就阴云密布了。天一黑就黑得不成样子,伸手不见五指。

司机把车前灯打开。

突然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像高山滚石,大雨哗哗地就下来了。我一年多没有见到雨,今天见到非常亲切。我感到干裂的嘴唇好受多了。然而雨一来,天就越见黑,车前灯只能射出去十几米远,其余被雨幕和黑暗吞没了。

大雨哗哗下,光秃秃的石山经不住这么冲刷。滚石落下来,冲过公路,有的石头砸进车厢里。我起初没有感觉到,直到一块石头砸在驾驶室顶棚上,一串石头像兔子一样从车前灯的灯光里窜过去,我才意识到危险。司机一会加速,一会刹车,躲避那些石头。在一个弯道,我看见坡上滚石如涌。汽车箭一般从它前面冲过去。副司机从车门里探出头来,把一支手电筒递给我,说: “你们往山上照,有石头下来就猛拍驾驶室。”

他钻进驾驶室后汽车就狂奔起来。显然,司机想冲出这危险地段。

手电筒灯光如豆,根本不起什么作用。我感到石头滚落到车厢里,土落在我头上。

我和阚君都全神贯注地往山坡上瞅。

突然,汽车跳起来,仿佛在往深渊里落下去,接着是猛烈地震动。我和阚君都喊了声“完了”。然而汽车落稳了,四周都静下来,只听见河的喧嚣。司机从车门口钻出来,站在踏板上,说:“车落到河里了。”

布仑口河每年都出事故,边防团每年都有人在此遭遇不幸。稍后一年,我有两个战友都相继牺牲在布仑口河谷。两次都是翻车,一个被货物压死,一个被淹死在驾驶室。

车前灯照不出多远,灯光前是水泊,中间好像还有漩涡。

我用手电往两边照,两边都是浑水。副司机挽起裤腿下到水里,只往前探了一步又缩了回来。水淹没了他的大腿,发动机也熄火了,再也发动不着。司机说:“不敢动了,等吧。”

大雨哗哗地下。司机、副司机和司机的那个同乡都躲在驾驶室,在里面点烟抽。我和阚君站在车厢里淋雨。

这里属于昆仑山,公格尔山是它的主峰。昆仑雨在高原应该就是雪吧,落在人身上那么冰冷。我和阚君早已被淋成落汤鸡了,身上的羊皮大衣,里面的绒衣绒裤都湿透了。我冻得浑身打战。我听见阚君牙齿相碰的咯咯声。

我们想抽一支烟,但烟全湿了。

司机关了车前灯,准备着苦熬。

雨越下越大,车厢里积了一层水。

驾驶室里,司机、副司机和司机的同乡三个人挤在一起睡着了。

夜深了,倦意袭来。我们大半天没有吃饭,又是大半夜,人饿了,顶不住火。雨偏在这时候下得更大了,还带着风。

阚君站着站着就蹲在车厢的角落里了,接着在车厢的积水里躺下去。他想睡觉,但很快跳起来,说:“妈的,冷得很!”

他说:“嗨!你抱抱我吧!你抱抱我吧!你抱着我让我躺下去。你用你的身子和大衣给我挡雨,叫我睡一会,一会我再换你。”

亏他想得出!

不过,也只好这么办了。他躺下去,我把他抱住。他说:“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用皮大衣把我们裹在一起!”

雨唰唰地落在我的身上,水唰唰地从我的皮大衣上往下流。阚君竟然在我的身下睡着了,扯着轻微的鼾声。他的半边身子浸在冷水里。

我在上面快冻僵了,脚和手都被冷水刺得麻木。

雨渐渐小了。我站起来,把湿大衣盖在他身上。

阚君跳起来,说:“来吧,我换你睡一会,还可以。”

我说:“算了。”此时,我看见天边露出了一颗星。

雨彻底停下了。

天蒙蒙亮,我才看清我们的车陷在一片水洼中间。水洼并不大,往前走也不过七八丈远,而且它就在公路边上。一道山瀑从山上斜刺下来,从水洼流过。布仑口河还在远处。昨天夜里,是涧水在冲击我们的汽车吧?也是它卷起漩涡吧?早知如此,我们昨天夜里可以涉过水洼,想办法拖出汽车。

我们试着想把汽车发动着,没成功。我和司机、副驾驶涉过水洼,往前面走。

不过一两公里,绕过一道山弯,在一个山坳,我们就看到了一座石灰窑和几名窑工。这里已是柯尔克孜州的地面。几名窑工都是柯尔克孜人。他们很快拿来了几根撬棍和几盘大绳,又牵来两匹马。

马拉、人推,汽车很快重上公路。

此时,天已大亮,汽车马达轰轰响,高奏凯歌。

我们在这天中午进入喀什市。7月的喀什市已经炎热。热闹的街市上,男士已穿上了短袖衬衣或汗衫;女士已穿上了短袖衬衣或长裙。繁华街市,闯入我们这辆满载风尘的汽车。

烈日当头,我和阚君还穿着羊皮大衣。天虽然炎热,但被冷雨浸泡了一夜的皮大衣和绒衣绒裤还是冰凉。我们把皮大衣解开,露出羊毛,让我们的胸部透一点风。

我看见街上的男男女女都在朝我们望。一个小孩子在吃冰棍。只听他们在路边说:“山上来的!山上来的!山上来的!”

是呀!只有我们这些山上来的,才会给这缤纷的世界增添这样特别的景致!

2001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