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来旺在糖坊当学徒。来旺学唱戏,是后来的事情。

来旺家在淡村。这个村子大部分人姓来,也有姓田姓李姓赵姓习的,就是没有姓淡的,不知道为何叫个淡村。来旺家穷姊妹多,孩子长到十几岁,就各奔东西,自己出门谋食。

来旺进糖坊当学徒时,只有十三岁。头两年烧火,整日里两眼乌黑,灰尘满身,分不清个眉眼,到了十五岁,不再烧火了,当了金家糖坊切糖的操刀把式。在流曲镇众多糖坊的操刀把式里,来旺年龄最小。

金家糖坊是流曲镇最大的糖坊。前面是店,后面是作坊。

院子很大,一律青砖铺地,屋顶上飞檐翘角,木格窗上雕有花卉鱼鸟。两侧房屋间留有天井,堂屋门口的圆石凳上刻有浮雕,有龙,有虎,还有凤。

金家糖坊除了做琼锅糖,还做瓜瓜糖和芝麻糖。

做糖是个体力活,也很麻烦。要起五更睡半夜,装缸,出缸,还要随时注意火的大小、糖的稀稠。琼锅糖工序很多:先将小米淘洗干净,上笼用旺火蒸,然后出锅,放进大缸里,加上发好的大麦芽和开水,再用炒板搅匀;等它发酵冒泡后,再将缸角木塞拔掉,让糖水自然流入盆中,再迅速倒进大铁锅,用旺火熬;熬至发黏,变成糊状,再用抹了油的木勺舀到石板上,反复拧条拉扯,使糖色由黄变白,然后与炒熟的黑芝麻与其他辅料分层放在瓷缸内热焖;最后压成饼,切成条或者片,就成了香味醇郁的“琼锅糖”了。

瓜瓜糖的工序就比较简单,只有焐糖、拉糖、切糖三道:将糖坯放在撒了米面的毡上,在烧烫的火炕上焐软,然后将焐好的糖坯拉长,挂在开水锅边的圆木桩上,借用锅里的蒸汽,把糖坯拉过来甩过去,反复拉甩,最后放在糖案上,切成指头长短的条,码放在糖盘里。

切糖是很关键的一道工序,得把握时机,早了糖黏刀,切不成形;晚了糖变脆了,一切就碎。切糖是手艺活,一般由有经验的老师傅操刀。但是金家的糖坊,却由来旺操刀。来旺也邪性,看师傅切了几次就学会了。师傅偶尔有失手的时候,来旺却从来没失过手。

糖坊一般入冬开工,来年春天停工,一年只能干五个月。

剩下的时间来旺干什么呢?学唱阿宫皮影戏。

来旺喜欢皮影戏,尤其是喜欢里面的道白,觉着既好笑又有味道。村里遇到红白喜事,一般都请马家戏班。一是因为班主老马有副好嗓子,二是因为马家戏班里有个好签手。

签手叫王元,黑黑瘦瘦的一个老头儿,整天驼着个背。王元平时驼着背,但耍起皮影来背噌地就挺直了,耍完了又驼下来。王元只当签手,不唱戏。他嗓子不行,有些沙哑。

王元喜欢吃琼锅糖,路过流曲时总要到金家糖坊买上一包,一边缩着脖驼着背往前走,一边低头抓着糖往嘴里塞。

一来二往,跟来旺熟悉了。来旺每次跑去看戏,都要给王元揣一把琼锅糖。王元双手抓满竹签,站在“亮子”前面耍,来旺坐在后面看。隔一会儿,来旺就往王元嘴里塞一片琼锅糖。

王元朝来旺圪挤一下眼,笑笑,继续耍。

秋、夏两季,不熬糖的时候,来旺跟着马家戏班到处跑。

王元让来旺给文武场面当下手,敲大锣、铙钹,砸梆子等。来旺很快学会了打板,后来又跟马班主学会了用嗓子。起板张口,字正腔圆,生旦皆宜,常常赢得满堂彩。马班主是个厚道人,有时也给来旺几个钱。来旺开始不好意思收,师傅王元说,给你你就收下,这是马班主的一片心意。来旺就收下,回去放在一个瓦罐里。

日子久了,马班主就把来旺当成了戏班里的人,劝来旺说,你干脆辞了糖坊的工,来戏班唱戏算了。来旺说,金家糖坊没有会切糖的,我不能过河拆桥,不熬糖的时候,我再来戏班帮忙。

来旺不想离开糖坊,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他丢不下金凤。

金凤是糖坊掌柜的三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早出嫁了,身边就剩下个小金凤。金凤与来旺同岁,圆脸,大眼,梳一根黑粗的辫子,一笑露出俩小虎牙。来旺刚到糖坊那阵,金凤在家里读书。教书先生是小惠村的,离流曲十几里路,每天早早就来了,教金凤读一上午书,吃过午饭就走了。金凤下午就放了鸽子。

金凤长得清秀,性子却野,像个男娃,夏天光着脚片爬树逮知了,冬天在雪地里支个筛子捉麻雀。金凤总是缠着来旺陪她玩。来旺没事的时候,也喜欢陪金凤玩儿。金凤爬到树上摘酸枣,来旺站在树下仰头用嘴接,这叫“狗打梆子”。金凤往下丢一颗,来旺用嘴接一颗;金凤故意东一颗西一颗地乱丢,来旺就忽东忽西地跑着接,竟没有一个掉在地上,惹得金凤在树上咯咯地笑。

金凤有时也跑到后灶看来旺烧火。看着看着,就要帮来旺添柴,不是柴火塞多了,压住了火头,弄得一屋子黑烟,就是把柴火扒拉了满地。有一次还引燃了地上的柴火,幸亏来旺扑上去用身子压灭了火头,才没有引起火灾。但是来旺棉袄的前襟却被烧了个大洞,金凤看见了,咯咯笑着,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有一天,金凤送表姐出嫁回来,到后灶找来旺,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金凤说,我表姐的嫁妆抬了一大溜,可风光了!

将来你出嫁,比她还风光。

我表姐头上戴着个银簪子,梅花样子的,可好看了。

等我攒了钱,也给你打一个。

我不要梅花的,要上面有凤的,我叫凤儿嘛。

好吧,就打个有凤儿的。

你要真送我银簪子,我将来长大了,就嫁给你。

说话算数?

算数!

两人郑重其事地拉了勾。

那时,他们才十三岁。

几年后,金凤进了县城的学堂,来旺当了操刀把式,两人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一次面,更是很少在一起玩儿了。金凤渐渐长大了,不再疯张了,走路稳稳的,说话柔柔的,见人抿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放假回家也不找来旺玩儿了。来旺切糖的时候,金凤偶尔站在一边看。金凤一来,来旺就心慌,刀工就有些乱,切出的糖有大有小,儿孙满堂。

金凤就撇撇嘴,说,还把式呢,就这刀工?

来旺红了脸,看着金凤傻笑,说平时不这样,不信你问掌柜的。

金凤鼻子里哼一声,捻起一片糖,送进嘴里,转身走了。

谁也没有再提起银簪子的事。或许金凤已经忘了,但来旺没忘。来旺一直在悄悄攒钱,想等瓦罐里的钱攒够了,就去县城银匠铺给金凤打个有凤的银簪子。

银簪子还没来得及打,金掌柜就对来旺有了意见,是因为来旺在熬糖的季节里也总去戏班帮忙。以前,来旺只是在糖坊不熬糖的时候才去戏班帮忙,后来戏班渐渐离不开来旺,在糖坊冬天正忙的时候,也来叫来旺。来旺白天在糖坊忙碌,晚上就跑去戏班唱戏,倒也没耽误糖坊里的事。但是熬了一夜,白天切糖的时候老张口打哈欠。这让金掌柜看着很不顺眼,心里说,你娃拿着我的工钱,心却不在糖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金掌柜私下里又教一个徒弟学切糖。等那徒弟的刀工赶上了来旺,就辞退了来旺。

来旺就一心一意地跟了马家戏班。来旺一直记着银簪子的事。他跟着戏班走东串西,两年下来攒了一些钱,就到县城银匠铺打了一支刻有凤凰的银簪子。簪子打好后,他便揣着去县里的学堂门口等金凤。

隔着大门,来旺看见一帮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一帮女生围在边上看,进球了,女生就高兴地拍手。来旺心想金凤可能就在那帮女生中,就一个个往过看,找金凤。有一个长腿的女生,也梳根独辫,远远看着像金凤,可等转过身来,却不是。

金凤的脸比她白多了。他想进去找,又怕金凤不高兴,只有干等。等到傍晚,也没见金凤出来,他就悻悻地走了。

过了段日子来旺路过县城,又去学校门口等,还是没有见着金凤。

来旺想假期去糖坊找金凤,又不想见金掌柜,终究没有去。

心想三年总能等个闰腊月,到时候碰见了她,再给也不迟。

这一晃,就是半年。

那一阵子,频阳境内老有队伍路过,一会儿是共产党,一会儿是国民党。一个北上,一个南撤,两军相遇了就打一仗,打完了又各走各的,还是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乱了几个月,终于消停了。

来旺又去学校找金凤,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金凤出来。他想总这么等也不是个事呀,就问走出来的一个女生。

女生说,金凤?早跟解放军走了。

来旺傻眼儿了。

以前见不着金凤,来旺并不急,想着金凤就在学校,迟早也能见着;现在金凤一走,来旺心里一下子慌了。解放军走南闯北地打仗,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着她。以前怀里揣着银簪子,心里总有个盼头;现在银簪子揣在怀里,像揣着一把刀子,时刻刺痛着他的心。来旺茶饭不思,唱戏老走神,唱着唱着就忘了词,走了板。马班主问他咋回事,他不好说。师傅王元问他,他倒说了实话。

来旺对师傅说,我想离开戏班。

师傅问,你去哪儿?

来旺说,我想去陕北。

师傅说,去找金凤?

来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师傅说,既然心已经走了,你人也走吧。我家里还有一套旧皮影,你带着,一路走一路唱,也能挣个盘缠。你看人家牛娃子,不是也一个人演一台戏?你比不上“全卦把式”牛娃子,但演几个折子戏,混口饭吃,还是没有问题。

来旺谢过师傅,与班主告辞,背着皮影箱,一个人朝北走。

一路走一路打听解放军的去向,都说就在前头。他就一直朝北走,走到天黑,遇到村庄,就打开箱子,挂上幕布,为村里人唱上一段,混口饭吃,找个落脚歇息的地方。

许多天后,走到洛川境内的一个山沟,看见前面有七八个穿军装的人走过来,以为是解放军,来旺急忙迎上去,却是国民党的兵。看见来旺过来,那些兵把枪一横,问:干啥的?

来旺说,演皮影的。

几个兵围着来旺说,看你像共军的探子,把箱子打开!

来旺打开箱子。

那些兵翻了翻,见只有旧皮影,就搜来旺的身上。装碎银子的小布袋和银簪子被搜了出来。一个年龄大点儿的兵就要往自己怀里揣。

银子你拿去,簪子不能拿!

来旺说着,就去抢银簪子。那兵一枪托将来旺砸倒在地。

狗日的,敢跟老子动手,活泼烦了你!接着几枪托把箱子砸烂,将里面的皮影撒了一地,还一边用脚踩一边骂,演皮影的?我让你演B 影!

另一个兵“哗啦”一下拉开了枪栓,说排长,把狗日的撂倒算球!

这时,只听山梁上“啪啪”几声枪响。

有人大声喊:把手举起来!

来旺仰头一看,山梁上冲下来几十个拿枪的人。那些兵转身想跑,却见后面沟口也有提枪的人跑过来,就赶紧扔掉枪,乖乖地举起了手。后面来的那些人麻利地捆绑了那些兵。

一个大个子男人问来旺,你是干啥的?

来旺说,我是演皮影的,去陕北走亲戚。

你别害怕,我们是渭北游击队的。

听说是共产党的游击队,来旺很激动,问你们见没见过解放军?

大个子说,当然见过,以前我们经常相互配合,消灭敌人。

来旺问,那你见没见过一个叫金凤的女娃?

金凤?大个子想了想说,没见过。

来旺有些失望。干脆跟他们走算了,将来总有一天能碰上金凤。这么想着,就对大个子说,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大个子说,好啊,欢迎你参加游击队。

可是来旺很快发现,游击队并不往陕北去,而只在渭北一带活动,心里就有些后悔。后悔也没用,游击队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不久,游击队集中到白水休整,整编为路东总队第五支队,下辖三个中队。支队长叫田有才,政委叫宋绍仁。来旺被分到二中队,中队长叫胡社娃。整编之后,游击队又被很快分散在渭北各地,分头行动。

来旺参加的第一次行动,是伏击国民党的运输车队。四十名游击队员埋伏在黄堡二十里铺的山路上,等敌人的车队一到,先扔一阵手榴弹,然后一齐开火,没多大工夫就结束了战斗。

战果是打死了九个国民党兵,俘虏了三个,还缴获了一批武器弹药。

后来,游击队又密谋搞掉底店保公所。胡队长让来旺扮成皮影艺人,先去摸情况。来旺本身就是皮影艺人,不用扮演,很快就摸清了底细。第二天夜里,胡队长带人冒雨出发,神不知鬼不觉地端掉了保公所。

这是 1948 年腊月。

有一回,游击队扬言要攻打曹村保公所。可是夜里走到半道,却扭头直奔薛镇。当时薛镇住着一百多个民团,他们没有想到游击队敢打他们,就放松了戒备,结果在睡梦中就被缴了枪。

连续几仗下来,游击队在渭北的威望越来越高。人们把来旺他们队长不叫胡社娃,叫“胡愣娃”。

春节过后,解放军开始向南进攻。国民党宜君县长魏若云准备带领五百多名自卫团弃城南逃。上级命令渭北支队与同官支队联合行动,消灭这股敌人,为大部队解放渭南减轻压力。

胡队长派来旺去同官游击支队送信。来旺赶到陈炉镇,同官支队已经离开。来旺追了十几里,才追上队伍,把围歼敌人的密信交给支队长,然后顺原路往回返。

走到陈炉村,天黑了。再往前走,怕碰上自卫团的人。在这一带活动久了,来旺对这个村子有所了解。这个村里的人比较复杂,有解放军的家属,有国民党的家属,还有土匪的家属。

来旺不敢擅自敲开老乡的家门,打算在村外的打麦场的草垛里囫囵一夜,天亮了再走。刚在草垛里扒拉出一个窝,准备爬进去,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惊叫:呀,谁呀?咋睡我家柴堆里了?

来旺被吓了一跳,噌的弹起来。只见一个痩高女人站在月光里,来旺放下心来说,我是过路的,想借你家柴堆睡一觉。

女人问,你是弄啥的?

来旺不敢说自己是游击队的,就说,我是唱戏的?

唱啥戏?

阿宫么。

谁信?哪个戏班就一个人。

我就一个人。

谁信?也没带个锣鼓家伙。

路上让人抢了,捡了一条命。

女人似乎有些相信,说这冷的天,你睡在这里还不冻死?

女人揽好柴,将柴笼挎在臂弯里,对来旺说,走,跟我走。

来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女人走了。

女人家就在村头,屋里没有别人。

来旺问女人,就你一个?

女人蹲在炕门口边往里入柴火边说,我男人去贩驴了,一年四季不沾家。

这孤男寡女的,咋睡?来旺不知该留下还是该走。

女人烧好炕,将来旺领进黑洞洞的屋子,点上油灯,屋里一下子亮堂了。来旺这才看清女人的脸,一个白净清秀的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屋里只有一个土炕。女人偷眼看来旺,正好与来旺的目光碰上,她急忙闪开,问来旺,你饿不饿?要饿,我先给你弄点儿吃的。

来旺说,我不饿。

女人拍打着身上的柴草说,不饿,那就早早睡。

来旺脸红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女人说,愣啥?上炕呀!

来旺不敢看女人的脸,低着头说,我还是睡到外面去。

女人跪在炕沿上,用一只脚蹬掉另一只脚上的鞋,扭头看着来旺说,就这一间屋子,你睡哪里?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你怕个啥?

来旺还在犹豫。

女人说,出门在外,讲究个啥!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

来旺扭扭捏捏将半个屁股坐在炕沿上。

女人开始铺炕,东边一个被子,西边一个被子。铺好了,见来旺还坐在炕沿上,就说,脱呀!一身的土,可甭弄脏了我的被褥。

来旺窘迫地笑了笑,开始脱褂子。“当啷”一声,银簪子掉在了炕沿上。来旺赶忙捡起来,准备揣在怀里。

女人说,啥东西,我看看。

来旺只好掏出来,递给女人。

女人拿到灯下一看,说,呀,做工真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银簪子。女人看了又看,然后放在了炕台上。

来旺想将簪子收起来,可又怕女人笑自己小气,不好意思去拿。

女人说,脱呀!你平时穿裤子睡觉?

来旺脸一下子红了。

女人说,一个大男人家,还这么害羞。

女人“噗”地吹灭了灯,说,这下行了吧?

屋里黑了。来旺赶忙脱了衣裤,钻进被窝。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屋里物件的轮廓又渐渐显现出来。来旺看见女人慢腾腾地脱光自己,白白的一条,鱼一样钻进另一个被窝。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当着他的面脱衣裳。来旺的心在胸腔里扑腾扑腾直蹦跳。他不由想起了金凤,不知道金凤脱光了,是不是也这么白?

肯定。金凤脸白,身上肯定也白。

正在胡思乱想,女人说话了。

你还没成亲哩吧?

没。

定下了没?

没。

你有二十五?

过这年,二十二。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你不是唱戏的吗?唱一段给我听听。

来旺本来不想唱,可又不好意思拒绝女人,就小声唱了起来。唱了一段,女人说,再唱一段。又接着唱。唱着唱着,来旺感觉不对劲了。女人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来旺急忙往旁边躲。女人趁势抱住了来旺。来旺手足无措,像个僵尸挺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女人说,我就那么难看?

手就在来旺身上爬,爬来爬去,爬到了那个地方。

来旺一下子跳了起来,躲到炕角说,大嫂,咱可不敢胡来!

女人站起来,白白的身子贴在来旺身上,双手抱住了来旺的腰。

我都不怕,你怕啥?

说着,就用额头蹭来旺的下巴。

我看你是个厚道男人,才愿意跟你。你不用怕,咱俩睡一夜,明天你走你的,日后见面谁也不认识谁。你要是不好意思,怕我吃亏,就把你那簪子送给我,留个念想。

来旺推开女人说,这可不行。你要再这样,我就走呀。

女人有些生气,松开手说,好好好,各睡各的。

女人气鼓鼓地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嘴里嘟囔说,真是个榆木疙瘩!

两人躺着,谁也睡不着。女人翻来覆去地折腾。来旺一天跑了上百里路,实在困乏,到了后半夜就睡着了。鸡叫三遍时,来旺醒来了。

天已麻麻亮。来旺穿好衣裳,跳下炕,冲着昏暗的炕说,大嫂,我走了,谢谢你了!

女人翻了个身,没有理来旺。

来旺匆忙走出屋门,走上村外朝南的土路。

走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银簪子忘在了女人家,又急忙返回去取。女人还睡在炕上。炕台上却不见了银簪子。

来旺问女人,我的银簪子呢?

女人“腾”地爬起来,身子光溜溜的,露出两个雪白的奶子。

来旺急忙扭过头去。

女人说,没见过你这么无情无义的男人,自己不知把簪子丢到哪里去了,却赖我一个女人!

来旺也糊涂了,记不起自己刚才走的时候,是不是顺手揣上了簪子,或许丢在了路上?便对女人说声“打扰了”,匆匆又走了。

顺原路找了一路,也没有找着。后来听到了枪声,他怕碰见自卫团,只好急匆匆去追赶自己的队伍。

那天中午,游击队在陈炉村南边十五里的土塬下,全歼了魏若云的自卫团。游击队损失很小,只牺牲了三个,伤了十七个。但是在最后打扫战场的时候,支队政委宋绍仁却被一个装死的敌人开枪打死了。

几个月后,来旺又一次来到陈炉村。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还有胡队长和十几个队员。他们是给解放军送粮食来的。陈炉村驻扎着解放军过路的一个营。

走在巷道里,来旺遇见了那天晚上的那个女人。来旺穿着游击队的服装,背着枪,女人没认出来。来旺想起那天晚上的尴尬事,刚想躲开,看见那女人的发髻上别着自己的银簪子。

来旺走到女人跟前说,把银簪子还我。

女人先是一愣,很快就认出了来旺。

原来你是游击队的?

把银簪子还我!

女人脸红了,左右看了看说,你小声点儿。

把银簪子还我!

女人说,你不给我留面子,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把银簪子还我!

女人突然大声说,你游击队的咋啦?你游击队的就可以欺负女人?就可以说话不算话?你们游击队还讲不讲理?

来旺被女人的话说蒙了。

你、你、你啥意思?

胡队长听到这边吵闹,跑过来问来旺,咋回事?

来旺刚要解释,女人抢先说,你是他领导吧?你是他领导我就让你评评这个理。几个月前他路过睡在我家,跟我睡了一夜,送给我一个银簪子。现在他又想要回去。你们游击队的人说话还算不算数?你是领导你说说!

来旺没想到女人会这么说,气得脸都白了,说,她、她、她胡说!

胡队长用鹰一样的目光盯着来旺,你跟她睡了一夜?

睡、睡了,但是我啥也没干……

女人突然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边哭边说,你们游击队的人咋这样啊。

解放军的一个连长走过来,问明事情缘由,生气地说,你们游击队咋回事,咋这么乱啊?还讲不讲群众纪律?这影响多不好啊,真是丢脸!这种事情,要是搁在我们大部队,早就枪毙了!

胡队长让解放军的连长抢白了几句,心里很窝火,当场扇了来旺一个嘴巴子,叫人把来旺捆了起来,押回了驻地。

胡队长向支队作了汇报。

上级刚从陕北派来一个新政委,是个年轻女人,这天刚到,一听说有人糟蹋妇女,很气愤,一拍桌子说,这还了得,立即枪毙!

来旺当天就被枪毙了。

傍晚,胡队长跑去向支队汇报说,人已经枪毙了。那个年轻的女政委和支队长田有才都在。胡队长说,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谁能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来。我们审问他的时候,他死活不承认那银簪子是他送给那女人的,也不承认跟那女人有那事。他说那银簪子,是准备送给未婚妻的,咋可能送给那女人?是那女人偷了他的银簪子。他为了寻找未婚妻,才从频阳跑到陕北,路上被国民党匪兵砸了皮影箱子。他为了寻找未婚妻,才加入了游击队。唉,说来说去,都是这银簪子惹的祸……女政委问,啥样的银簪子,我看看。

胡队长将银簪子交给女政委。

女政委看着银簪子,一下子愣住了。

胡队长继续说,这小子说他是跟女人在一个炕上睡了一夜,可他一口咬定,他们啥也没干。孤男寡女地睡在一起,啥也没干,谁信?

女政委低头看着银簪子问,这个战士叫啥?

来旺,频阳人。

女政委的手不易觉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支队长见女政委脸色煞白,关切地问,金凤同志,你咋啦?

金凤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