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农村把嫁女不叫嫁女,叫“打发娃”。女子迟早是要嫁人的,迟嫁不如早嫁。“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打发走了,父母也就省心了。“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男方家不叫娶媳妇,叫“了媳妇”。娶妻盖房,是农村人一生中的两件大事。给儿子把媳妇娶到了家,老人心里也就踏实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也就“了”了。所以叫“了媳妇”。
赵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了媳妇”会“了”出人命。
这事还得从曹旺“了媳妇”说起。
初夏的时候,曹旺带着未婚妻刘兰去西安。曹旺身上揣了一万多块钱,准备给刘兰好好买几身衣裳,然后扯结婚证,结婚。
长途汽车刚一进城,曹旺就给赵喜打电话,说,我进城了,你要有空,咱们晚上见个面。赵喜说好呀,咱哥俩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好好喝两盅。又说,你就不要登记房间了,跟我合租的那人回老家去了,你住我这里。曹旺小声说,我不是一个人。
赵喜说,还有谁?刘兰?赵喜知道曹旺未婚妻叫刘兰,但从没见过面。曹旺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兰,不好明说,只“嗯”
了一声。赵喜那边笑了起来,说你放心,我们住的是两居室,不会影响你干好事。曹旺说,那好,晚上见,你定好地方后,发短信给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刘兰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却没闲着,等曹旺挂了电话,扭头问,你给谁打电话?
曹旺说,我伙计,赵喜。
渭北人把铁哥儿们、好朋友,叫“伙计”。
刘兰说,就是看上你妹子的那个赵喜?
曹旺看了刘兰一眼,笑着说,还没过门呢,我家的啥事你都知道。
刘兰说,所以呀,你以后啥事也甭想瞒我。
又说,你不是看不起赵喜么,咋又跟他黏到一起了?
曹旺说,两码事,你不懂。
刘兰“嘁”了一声,没再吭气,扭头继续看街景。
在村里,谁都知道曹旺和赵喜是伙计,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两人心里在较着劲呢。其实也没有什么矛盾,只是一种嘴里说不出、心里搁不下的感觉。说没矛盾,也有那么一点。这都因为曹旺的妹妹麦香。
从小学到初中,曹旺和赵喜关系一直很好,好得像指头缝里的肉。赵村和曹村挨着,赵喜上学路过曹旺家门口时,朝门里喊一嗓子,曹旺就很快跑出来,手里拿个辣子夹馍,边走边吃边谝,厮跟着一起去上学。有时曹旺饭没吃完,赵喜就在一旁等着,遇到好吃的,曹旺妈就让赵喜也尝尝。赵喜也不客气,就尝几个饺子,或者半碗搅团。赵喜家里有好吃的,也给曹旺捎点儿。但曹旺舍不得吃,都给了妹妹麦香。
赵喜没有考上高中,经在县公安局开车的远房叔赵茂才介绍,去县阿宫剧团跟齐英学拉胡琴,两人见面机会就少了。但是赵喜每次从县城回来,都会去看曹旺,有时给曹旺妈提盒点心、提袋水果,有时给麦香带个小玩意儿。
事情到了曹旺高考落榜后,起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啥变化?
曹旺说不清,赵喜也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曹旺高考落榜了,感觉低人一等,心想自己上了高中,反而不如初中毕业的赵喜。
赵喜每次回来都去曹旺家,西服笔挺,皮鞋锃亮,自我感觉良好,曹旺就感觉有些扎眼,觉得赵喜这是有意在自己面前显摆,心里不大舒服。
其实赵喜显摆,不是给曹旺看的,更不是有意气他,而是给曹旺的妹妹麦香看的。曹旺后来才悟到了这一点。
逢年过节,赵喜回来,都要上曹旺家去喝一场。赵喜自带了西凤酒,咋呼着让麦香炒几个菜,两人喝得也很尽兴。一喝酒,话就稠,两人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麦香没有考上大学,也没有出去打工。不是不想去,是曹旺不让去。曹旺说外面世事那么乱,你一个女娃打啥工?一句话,把麦香堵在了家门里。麦香从小就听哥的,哥说不去就不去。父亲死得早,长子顶半父,在麦香心里,哥就是父亲。
有一年中秋节,赵喜从县城回来,又上曹旺家喝酒。这回他提的是十五年“西凤”。曹旺说喝这么贵的酒,你抢银行啦?
曹旺知道赵喜在县剧团拉胡琴,一个月也就七八百块钱。赵喜说,就凭咱俩的关系,我请你喝茅台都不为过,不过我现在还请不起茅台。等我有钱了,我买两瓶茅台,咱喝一瓶,倒一瓶;等我有钱了,咱在城里买三套别墅,你一套,我一套,剩下的一套养猪;等我有钱了,咱买三辆奥迪,你一辆,我一辆,另外一辆在后面拖着。
曹旺笑了,知道这是一条手机短信。麦香头一回听这笑话,笑得肚子疼,蹲在那里半天起不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两人喝着喝着,就喝高了。赵喜搂着曹旺的脖子叫“哥”,曹旺说你胡叫哩,你比我还大一个月,我应该叫你哥。赵喜说咱俩谁跟谁?狗皮袜子没反正,想咋叫就咋叫。曹旺也有些晕乎,说你想叫就叫,这是你自己要叫的,可不是我欺负你。
两人继续喝。麦香进厨房去炒菜。
赵喜喝了一杯后,冷不丁对曹旺说,哥,把咱妹子嫁给我吧?
曹旺没想到赵喜会这么说,酒一下醒了,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为什么叫他“哥”,心里就有点儿不高兴。
曹旺正色说,这种玩笑话,你以后最好不要开!
赵喜认真地说,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心话。
曹旺说,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
这事就算过去了。
其实赵喜那天并没喝多,他早有预谋,就是想趁着酒劲把话给曹旺挑明,没想到曹旺会当面拒绝他。赵喜心里知道,曹旺看不起他。
曹旺也不是看不起赵喜,只是从来没把赵喜跟妹妹麦香联系在一起。妹妹人长得漂亮,又很懂事,十里八村也难找。在曹旺的心里,他的妹夫绝对不是赵喜这样的,起码是个有正式工作的城里人,或者是部队的一个军官。所以他才不让妹妹外出打工,怕她在城里被人带坏,掉了身价。你赵喜算啥?没有正式工作,也不是城里人,在县剧团拉个胡琴,跟打工没啥两样,就敢开这口?
从此,两人就生分了。
几年前,赵喜离开县剧团,去了西安。赵喜去西安,是因为师傅齐英去了西安易俗社。赵喜也想去易俗社,但易俗社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经过考试审查,人家将他拒之门外。
既然已经来到了西安,再回频阳就有点儿丢人,赵喜就在一家夜总会拉胡琴。他不光拉胡琴,还唱阿宫腔,自拉自唱;不光唱男腔,还捏着嗓子唱女腔。夜总会里都是些野歌星、女脱星,来自渭北民间的阿宫腔反倒让城里人觉得稀罕。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有时就想吃一口玉米、红薯。赵喜的自拉自唱,效果出奇的好,他的阿宫腔很快就成了夜总会的金牌节目。据说他一个月比师傅齐英挣的多两倍,比在县剧团一年挣的还多。村里人说,赵喜这下发了。
但是发了的赵喜,并没有疏远曹旺,反而更加靠近曹旺。
他还和以前一样,每次回家都去看曹旺。照样给曹旺妈提点心、水果,好像那个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不同的是,赵喜再也没有给麦香带过东西,也没有在曹旺面前说过那样的醉话。
但是赵喜心里想的啥,曹旺心里明镜似的。你以为你有钱了,我就会把麦香嫁给你?做梦吧你!我曹旺眼窝子没有那么浅。夜总会是啥地方?书坊戏坊,瞎娃娃的地方。我可不能把妹子往火坑里推!
曹旺带着刘兰在西安城逛了一天,兜里的一万块钱基本花光了,一看时间到了,急忙打的往吃饭的地方赶。到了那里才知道是“海底捞”。
赵喜早到了,身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孩。
只有四个人,赵喜却要了一个足以坐七八个人的大包间。
曹旺说咱在外面大厅吃点儿算了,包间太破费了。赵喜说你倒无所谓,人家刘兰头一次跟你进城,不能委屈了人家美女啊。
曹旺有点儿感动,在刘兰面前,赵喜给足了他面子。
赵喜介绍说,她叫王菲,著名舞蹈家。
王菲倒不怯生,大大方方跟曹旺握手,打招呼。握手的时候,曹旺感觉王菲的手有点儿粗糙,不像她的脸蛋那么光鲜,觉得有点儿奇怪。
赵喜向王菲介绍说,这是我伙计,曹旺。
又介绍刘兰,这是他媳妇,刘兰。
刘兰忙说,别乱说,我们还没结婚呢。
赵喜笑着纠正说,对对对,大婚还没结呢。
刘兰没听出其中的潜台词。
曹旺听出来了,笑着说,你小子,在城里学坏了。
赵喜问王菲,咋样,我们频阳的女孩漂亮吧?
王菲说,漂亮,真漂亮!
其实刘兰算不上漂亮,充其量算是顺眼。但是刘兰身材好,屁股翘,腰细,胸大,是城里女孩最羡慕的那种魔鬼身材。难怪刚才一进门,王菲的目光就在刘兰的身上瞟来瞟去,看得刘兰都有些不自在。
吃饭少不了喝酒,喝的是啤酒。刚喝了几瓶,刘兰就拦住了,说啤酒喝多了胀肚子。赵喜开玩笑说,还没过门就管得这么严?不喝就不喝,免得耽误了晚上的正经事。刘兰问啥正经事,赵喜不说话,看着曹旺坏笑。曹旺说,别听他的,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刘兰问赵喜,你晚上不去演出?赵喜说,不去了,你来了,我给自己放一天假。刘兰说,不好意思,耽误你挣钱了。赵喜说,世上的钱挣不完,人不能让钱给累死。
曹旺要上厕所,赵喜说我带你去。两人上完厕所,站在那里洗手。
赵喜说,住的地方准备好了,今晚你可以尽情发挥。
曹旺说,你不了解刘兰,她脾气倔,不一定能成。
赵喜说,这么说,你们还没有过?
曹旺说,她那人很保守,说不到结婚那一天,啥也不让碰。
赵喜说,现在啥时候了,还有这种人?
曹旺说,她这个样子,我心里倒觉着踏实。
赵喜说,那倒是。
曹旺问赵喜,那女娃,你们是……赵喜说,唉,烦死了,她一直在追我,一心想跟我,我哪能那么傻?黏上了就甩不掉了,就得娶她。
曹旺说,女娃长得那么漂亮,娶了不正好嘛。
赵喜说,漂亮有啥用?谁知道她以前跟多少人睡过。我跟你一样,不喜欢疯疯癫癫的女娃,就喜欢文静清纯的女娃。
赵喜看了曹旺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曹旺知道赵喜想说什么,心里说,你小子,贼心不死。
其实,那个王菲并不像赵喜说的那样,在死命地追赵喜;也不是什么“舞蹈家”,只是个打工妹。她以前在夜总会当服务员,后来老板看她身材好,就让她上台跳肚皮舞。她今天是被赵喜花三百块钱雇来的。赵喜是有意做给曹旺看的。
你不是看不起我吗?我要让你看看,我赵喜已经不是从前的赵喜了,我现在有钱了,有身份了,有品位了,城里这么漂亮的女孩都在追我,我都坐怀不乱。为啥?还不是为了麦香。
吃完饭要走,王菲腻在赵喜身边不想走,意思很明白,想跟赵喜回他的住处。赵喜一本正经地说,我跟朋友还有事,你自己打车回去。顺手大方地掏出一张五十,给了女孩,让她打的走了。
女孩一走,赵喜一脸无奈地说,烦死了,天天缠着你。
曹旺没说什么,笑了笑。
刘兰不明就里,说挺漂亮的呀,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喜说,天地良心,我可没得啥便宜,你们回去可不能乱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赵喜在城里学坏了呢。
刘兰笑着说,不想让谁知道呀?你不就是不想让那个人知道嘛。
曹旺瞪了刘兰一眼说,就你话多!
刘兰知道自己失言,不再吭声了。
赵喜租住的地方很小,一个小厅,两个房间。赵喜指着其中一间说,你们住那间。刘兰说,不行,他跟你住,我一个人住。赵喜把两人朝房间里推,说马上结婚的人了,还装啥哩。
刘兰手抓着门框,死活不进去。但是架不住赵喜死劲推,曹旺也在暗中用力,三搡两搡,就被推进了房间。赵喜从外面把门拉上。刘兰想出去,曹旺挡在门口。
曹旺说,行啦,让人家笑话。
刘兰说,这样才让人笑话哩。
刘兰说着,推曹旺。曹旺趁势抱住了刘兰。刘兰在曹旺怀里直扑腾,扑腾来扑腾去,不知咋弄的,嘴就被曹旺的嘴逮住了。刘兰的头摆来摆去,呜呜躲避,却怎么也躲不开。从来没亲过嘴,不会亲,就那么堵着,堵得刘兰喘不过气来。曹旺把刘兰往床边推。刘兰倒在了**,曹旺趁势压住刘兰,将手伸进刘兰的衣服里。曹旺想解刘兰的裤带。刘兰双手揪着裤带,喘息着说,你再这样胡闹我就翻脸呀。曹旺说,马上就结婚了,迟早就那么回事。刘兰一把将曹旺掀翻在床下,说你真不要脸!
说着飞快地下床,拉开门跑了出去。
赵喜听到动静,跑出来问,这么快就完了?
刘兰说,完你个头,都是你教的。
赵喜哈哈大笑。
曹旺红着脸从屋子里出来,说,赵喜,我跟你睡。
曹旺结婚那天,赵喜专门从西安赶了回来。上次曹旺离开西安的时候,赵喜问曹旺日子定了没有,曹旺说还没定呢,赵喜就掏出一个信封,硬塞给了曹旺,说到时候我不一定能回去,这就算我的“门户”。曹旺路上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
刘兰说,呀,赵喜的“门户”这么重,赵喜这人够意思!
在渭北农村,结婚随礼不叫随礼,叫“行门户”。大概因为随礼都是以户为单位,所以叫“门户”。既然叫门户,一般情况下,一户行一份。关系特别好的,还会单独再行上一份。一般“门户”也就是五十一百,最多也就两百三百,一千块钱的“门户”确实有些重。“门户”都行了,赵喜还会回来?曹旺当初这么想。
但是想是这么想,日子一定,曹旺还是给赵喜打了手机。
回来不回来是他的事,打不打电话是自己的事,礼数要到。
赵喜一回来,就卷起袖子当起了“乡奉”。渭北把过事的时候,村里来帮忙的人叫“乡奉”。就是端盘子洗碗,代替主人招待客人,有乡党相互奉承帮衬的意思在里面。有“乡奉”,自然有“乡奉头”。“乡奉头”一般由村里能说会道有威望的长者担任。
赵喜不是“乡奉头”,只是一般的“乡奉”,跑腿,打杂,倒茶,端盘子。
麦香在后厨切菜。赵喜见旁边没人,走过去开玩笑说,啥时候能喝上妹子的喜酒?麦香看了一眼赵喜,脸红了,低头切菜,说赵喜哥拿我耍笑哩。赵喜说,哥是关心你哩。麦香说,我都老了,没人要了。赵喜说,你才多大呀就说老了,也不知道害羞。没人要?没人要哥要。麦香满脸通红,小声说,赵喜哥你甭胡说,小心我哥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咳嗽,赵喜一扭头,看见曹旺离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汤水”开席了。赵喜心里凉,脸上却不能凉,仍然一脸笑容,跑前跑后倒茶端盘子,一刻不停地忙碌。
渭北把赴宴叫“吃汤水”。大概因为以前穷,席面上都是汤菜。来“吃汤水”的一般都是家里的男主人,一家一个,也有不自觉带着小孩一起来的。现在不那么讲究了,女人也能来,但是得男人吃过之后才能上席。男人坐席比较讲究,吃相文雅,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脸见过世面的样子。女人就不那么讲究了,婆娘娃娃一大堆,菜一上来,乱哄哄一阵乱抄,转眼碟子就见了底。女人们不喝酒,所以坐席的速度比较快。
先上凉菜。凉菜上齐,却不马上动筷子,得先喝一轮酒。
一桌只有一把酒壶,一只酒盅。酒壶和酒盅大多是银质的。银质的好烫酒,烫热了又不容易凉。酒盅放在酒壶上,正好把壶口挡住,热气不会冒上来。喝酒从长者开始,自己倒上一盅,举起来谦让一下,然后嗞溜一下喝了,再将酒盅放在酒壶上,往下轮。不会喝酒的,也得倒上一盅,举起来,谦让一下,然后把酒倒进壶里,传给下一位。
这是以前的老规矩。现在,人们嫌那样轮着喝不卫生,都是一人一个酒杯,有的为了省事,干脆用一次性纸杯。也有更讲究的,像城里人那样,摆上高脚杯,客人可以喝白酒,也可以喝红酒。
一轮酒过后,席上年长的这才招呼一声:“捉起”,“抄着”,大家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吃也不能想吃啥就吃啥,只能吃自己面前盘子里的。更不能抄菜梢子,只能从四周抄。抄着抄着,菜梢子就倒了,有人眼疾手快,一筷子抄了去。菜梢子是肉丝,过去农村穷,大家都稀罕。现在农村生活好了,再也没人稀罕菜梢子了。
以前的“汤水”,大部分是“九碗”,也就是九碗汤菜。汤菜不经吃,几筷子下去就剩下了一碗汤。肚子没吃饱的,端起一碗菜汤,泡上一个蒸馍,囫囵吃下,嘴一抹,也就饱了。菜上面苫着肉片子。有人上来就先抄那几片肉,夹个馍,自己却不吃,放在一边,先占着,准备回家给孩子吃。这种人大家都说“可憎”。渭北话里的“可憎”,就是反感、讨厌的意思。对付这种人有的是办法,看见他刚吃完菜汤碗里的泡馍,还没来得及喝汤,有人又给他碗里压一个馍,而且是捏烂了往里压,让他想捞出来都不可能。那人只好继续吃,吃得肚子胀得难受,站都站不起来。大家就围在一边笑,心里说,看你娃还占便宜。
现在农村日子好了,汤菜变成了干炒,九盘子十盘子,很扎实,很丰富,肉也少了,讲究的是营养搭配,色、香、味俱全。有人嫌麻烦,干脆在镇上包个饭馆,让亲戚朋友开个洋荤。
或者叫饭馆把饭菜做好,用面包车直接送到家里来,省了许多事。
曹旺家的席面是十盘子凉菜,十盘子炒菜。男人喝的是西凤酒,女人喝的是长城干红。村里人都说,曹旺家的“汤水”不错。
新婚三天无大小,谁都可以去“骚房”。“骚”得再过分,新郎新娘都不能翻脸。尽管有些玩法很过火,但是谁也不希望自己新婚之夜没人来“骚房”。如果没人去闹腾,主人就会觉得很没面子。
第一天晚上,是男人“骚房”。这是新娘最倒霉的一个晚上。
新娘得严防死守,否则会吃大亏。第二天是女人,那些小媳妇大嫂子也不好对付,有的是损招。不过这一天倒霉的不是新娘,而是新郎。
最让新娘头疼的是头一天的后半场。前半场人比较多,大人娃娃混杂其中,一般不会出太大的格。到了后半场,情况就不同了,留下来的都是新郎的发小。这些人最后才上场,对新娘杀伤力最大。
这天闹腾到半夜,赵喜和几个伙计把娃娃们轰了出去,然后把房门一关,窗帘一拉,新娘刘兰的麻烦就来了。
他们先让新娘点喜烟。点烟有讲究,一根火柴只能点一根烟。新娘刘兰早有准备,知道有这么一关,身上揣了一盒长火柴。但是伙计有的是坏招,火柴再长也架不住不用力吸,不吸不说,还往外吹气,这烟就很难点着。几个人的烟点下来,刘兰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闹腾了一会儿,赵喜说,该“摸跳蚤”了。说着伸出一只手,张开来给曹旺看,说你可看好了,三颗麦粒,一颗都不少。
曹旺求饶说,这就算了,难度太大啦。
大伙儿说,玩的就是高难度!
曹旺挠了挠头,偷眼看刘兰。刘兰知道啥叫“摸跳蚤”,双手揪紧自己的领口,直往炕边躲。
赵喜说,刘兰你甭躲,到时候把麦粒弄丢了,麻烦可就大了。
这边说着话,那边已经有两个人抓住了刘兰的胳膊。赵喜将麦粒轻而易举地放进了刘兰的领口。刘兰瞪了赵喜一眼说,就你瞎点子多!
赵喜说,你甭瞪我,三分钟他要是摸不着,我就下手呀。
“跳蚤”既然已经放进去了,曹旺只能硬着头皮往刘兰跟前走。刘兰瞪着曹旺说,曹旺你敢!扭来扭去,不让曹旺的手伸进去。曹旺说你就甭疙拧了,让我早点儿摸出来,这事就过去了。
刘兰闭着眼,只能让曹旺在身上摸。
曹旺费了很大劲,才摸到两颗麦粒,另外一颗怎么也摸不着。
当然摸不到,因为那一颗还在赵喜手里呢。
大伙说,不行,一个也不能少!
曹旺又摸。
刘兰梗着脖子,闭着眼,继续忍受。
曹旺摸了半天,还是没有摸到。在地上找,也没有。
赵喜幸灾乐祸地说,再摸不着,我就下手呀。
曹旺让刘兰抖一抖身子,看麦粒能不能掉下来。刘兰很配合,使劲儿抖抖衣衫,仍不见麦粒的踪影。
赵喜说,时间到!看来我不下手,还真不行。
大伙一阵哄笑。几个人上去抓住了刘兰的胳膊,赵喜夸张地卷了卷衣袖,就要下手。刘兰用脚踢赵喜,说你敢碰我!赵喜笑着说,嫂子长嫂子短,你看兄弟敢不敢!说着就解开了刘兰的领口,把手伸了进去。
刘兰动弹不得,就骂赵喜,赵喜你不要脸,你个缺德货!
大伙只顾闹腾刘兰,没人注意曹旺的笑已经僵在了脸上,很难看。脸色再难看也不能翻脸。如果今天翻了脸,以后在村里就没法活人了。谁都会有这一天。曹旺以前也没少“骚”别人的新房。
闹腾完了,赵喜将手拿出来,展开来给大家看,手心里有颗麦粒。
曹旺心里说,等着,等你狗日的那一天,看我咋拾掇你!
过了一年,赵喜托朋友去给曹旺提亲,曹旺一口给回绝了。
赵喜彻底失望了。心里说,有啥哩,看我找一个比麦香好十倍的媳妇。
赵喜的远房叔叔赵茂才在公安局开车,跑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胳膊接胳膊,给赵喜在雷村介绍了一个姑娘。这姑娘比赵喜小四岁,刚过二十一岁,高中毕业,有一个很洋气的名字,叫雷蕾。人也长得洋气,脸白,腿长,一根长辫耷拉在腰里,走路一甩一甩的。雷蕾很腼腆,一说话就脸红。半年后,赵喜就张罗着“了媳妇”。
赵喜新婚头天晚上,曹旺憋足了劲要“报复”。但是谁知道雷蕾比刘兰还要保守,一来硬的她就浑身发抖,逼急了就哭。
雷蕾一哭,曹旺也就不好意思玩得过火,最后只能悻悻地收场。
但是曹旺不甘心。心想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也太便宜赵喜这小子了。曹旺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报复”赵喜的办法。
赵喜以前在县阿宫剧团拉过胡琴,结婚那天剧团来了许多朋友,除了带“门户”,还带了锣鼓家伙,在婚礼上唱的是《赵飞燕》。赵飞燕是西汉汉成帝的皇后和汉哀帝时的皇太后,是一位历史上传奇的人物。赵飞燕因美貌成为**惑皇帝的一个女人,似乎不适合在婚礼上演。但是谁也不在乎戏的内容,锣鼓家伙一开场,旦角“咿咿呀呀”的一唱,图个热闹。
剧团本来有一辆“流动舞台”,上面音响啥都有,车厢一打开,就是一个舞台,立马就能演唱。平时哪里有演出,一台车就把整个剧团拉走了。农村有钱的人家,红白喜事都喜欢请县剧团去唱台戏,一场本戏六千,折子戏三千四千不等,看你唱几折。除了有偿演出,团长一般不会让“流动舞台”出来。所以剧团的朋友来的时候没有带音响。
“阿宫九美图”之《赵飞燕》党益民作曹旺那里有音响,正好派上用场。谁家过红白喜事,曹旺就拉着音响去给人家播放秦腔或者阿宫腔,赚个仨瓜俩枣的,也算是个收入。没人请的时候,就自己在家里听戏,图个乐子。
剧团的人唱了一下午折子戏,天黑的时候回了县城。曹旺操心着晚上“骚房”的事,音响还没有来得及收。从赵喜新房出来,夜已经深了,曹旺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收拾音响。一边收拾一边想“骚房”的事,越想越生气,心里就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等院子里没了人影,赵喜新房的灯熄灭了。曹旺悄悄将麦克风塞进赵喜新房的窗户底下,悄悄将音响声音拧大,房顶上的两个大喇叭里就传出了喘息声……第二天,全村人都在议论曹旺的新婚之夜。
赵喜去找曹旺,没有找到,就把曹旺的音响砸了个稀巴烂。
雷蕾一天没出门。开始屋里还有哭声,到了下午哭声没有了。大家以为雷蕾想开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是到了晚上,还不见雷蕾出来。赵喜感觉不对,一脚将门踹开,进去一看,傻眼了。
雷蕾将自己挂在屋梁上,身子早已冰凉……雷蕾娘家来了许多人,扬言要报案,要将曹旺送去坐牢。
赵喜私下里塞给娘家人十万块钱。他叔赵茂才开着警车回来,把娘家人叫到屋子谈了半天话,娘家人才不闹了。
半年后,赵喜从城里回来,去看曹旺。
曹旺低着头说,我对不住你。
赵喜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曹旺看着地说,不是你,我会坐牢,这人情我咋还?
赵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里想啥,你知道。
曹旺没有说话。
赵喜没再说什么,拾起身,走了。
一年后,曹旺把妹妹麦香嫁给了赵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