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跃进回到村里,发觉什么都窄了。路窄了,巷窄了,自家的柴门也窄了。心里说,把他家的,生生让城里的世事把眼窝撑大了。
徐跃进唯一感觉变宽了的是自己女人的身板。这女人,喝凉水也上膘,半年不见,又宽了二寸。女人扭动着圆鼓鼓的腰身,跑进跑出,兴奋得胖脸通红。也难怪,毕竟半年没见了嘛。
夜里,徐跃进急火火爬了上去。人是爬上去了,但心却跑回了城里。隐隐约约看见了城里那个女人。心里叹息一声:唉,把他家的,女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样,一个比一个差远了,人家那才叫女人啊!
事毕,女人背对着徐跃进,很快就睡着了。
徐跃进却难以入眠。他的心还在城里转悠呢。那女人的脸蛋,腰身,还有走路的样子,尤其是水雾里白亮亮的身子,高翘的奶子,都让徐跃进燥热得难受。徐跃进又一次爬上了女人的身子。
女人被弄醒了,说咋又来了?
女人一说话,徐跃进的梦醒了,一下子就塌火了。
徐跃进说,叫你甭吭声甭吭声。
女人说,你在城里待了两年,咋沾上了这毛病,不让人说话。
女人见徐跃进真的有些生气,就安慰说,往后日子长着哩,你还怕我跑了?刚转身要睡,突然想起什么,问徐跃进,咦,忘了问你,你在城里干得好好的,咋又跑回来了?是不是惹了啥麻达(麻烦)?
徐跃进说,我能惹啥麻达?在城里待烦了,不想干了嘛。
女人摸黑扯住徐跃进的耳朵问,是不是在城里有女人了?
徐跃进打掉女人的手说,我在城里要是有女人,还跑回来做啥?你个胖婆娘,长个猪脑子!
女人说,你嫌我胖你进城找鸡去!说着蹬了徐跃进一脚,没想到用力过猛,一脚把徐跃进蹬到了炕底下。女人咯咯笑出了声,急忙跳下炕把徐跃进拉了上来。这么一折腾,两人都没了瞌睡,躺在黑暗里说话。
徐跃进问,王芳最近咋样?
王芳是他们的女儿。
女人说,还能咋样?还不是天天坐着县剧团那辆破流动舞台车,走街串巷,给人家红白喜事唱戏么。
徐跃进说,听说现在唱一本戏,能挣六千?
女人说,物价长得比豆芽菜还快,那点儿钱算个屁!再说,落到她身上能有几个?一月到头拿不到一千,还不够她胡糟蹋的,反正我是没见过她的钱。死女子现在可爱打扮了,挣点儿钱全抹在了脸上,花在了身上。
徐跃进说,女娃嘛,爱打扮很正常,干这一行靠的就是个面子。王芳都二十二了,也该谈对象了,不知道现在谈了没有?
女人说,谁知道。上次倒是带回来一个男娃,说是县文化馆的,我问人家是不是对象,你猜人家咋说?说不一定,处处看。你看看,事情没定下来就敢把人领回来,你说这死女子是不是在城里学坏了……
王芳小学一毕业,徐跃进就想托在县剧团拉胡琴的姐夫齐英,将王芳送进县戏校。徐跃进是个阿宫迷,自己嗓子不行,唱不了,但又特别爱听。女儿王芳嗓子亮,模样身段都好,从小就喜欢唱戏,进戏校或许能学成个角。那时徐跃进经姐夫齐英介绍,在剧团看大门,想等女儿从戏校毕业了,再与姐夫一起找团长说说,直接让王芳进县剧团。将来在县城嫁个好人家,女儿王芳就成了城里人了。
女人却不明白徐跃进的心思,跟他闹,说书坊戏坊瞎娃娃的地方,你硬把女子往涝池推哩。徐跃进说你懂个屁,书坊不好,你看哪个女娃不上学?戏坊不好,你看电视上唱歌跳舞的哪个不挣大钱?就咱王芳念书那架式,你还指望她能给你考个大学?能在城里找个工作,将来成个家,咱就算烧高香了。这么一说,女人明白了,不吭声了。
戏校不是谁都能进的。徐跃进原来想让姐夫齐英帮忙,但一打听,听说姐夫齐英与戏校校长不对付,徐跃进就想到了老光棍曹三。
徐跃进与曹三有些交情。曹三的养子曹文奇在戏校当老师。
尽管不是亲父子,但曹文奇很孝顺,对曹三的话说一不二。徐跃进就提了二斤点心五斤苹果,去找曹三。从来没人给曹三送过礼,曹三很感动,就满口答应,说这事包到我身上,你回去等回话。结果,事情还真的让光棍曹三给弄成了。
女儿从戏校毕业的时候,姐夫齐英因为胡琴拉得好,早已调进西安易俗社,很少回频阳,徐跃进就自己去找团长。团长说,剧团一个萝卜一个坑,效益又不好,多一个人多一份花销,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徐跃进三番五次找团长,团长不耐烦了,说要不这样,你辞职,你女子进来?徐跃进说,我走了谁看大门?团长说,让做饭的老刘兼顾上,剧团没钱养活那么多人,只能这样了。徐跃进不好再说什么,第二天就把女儿接到剧团,自己卷铺盖回了家。
徐跃进在县城待惯了,回到桃花沟已经有些不适应了,丢了工作又感觉很没面子,心里毛躁瞀乱,便一个人去了西安,在城南的瑞城花园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起初,人家嫌他年龄偏大,后来徐跃进找姐夫齐英托人给物业说了说,物业又听说他在县剧团看了十几年的大门,有经验,就聘用了他。工资一月一千六,比在县剧团多得多,也算是因祸得福。
黑暗中,徐跃进对女人说,我今儿个回来,在村口碰到了顺娃媳妇,原来漂漂亮亮的一个人儿,现在龟了不少,见人把头一低,顺墙根走。
女人说,男人被人打死了,还能不龟?
徐跃进说,你上次不是说,顺娃在炕上躺了半个月才死的吗?
女人说,当时是内伤,看不出来。
徐跃进说,顺娃媳妇也不去告?
女人说,告个屁!告谁去?当时几十个人,都打乱了,谁知道是谁打到了致命处。再说,男人做了缺德事,她也没脸告。
来喜说了,众人就是圣人。法不责众,让她告去,告也赢不了。
她要是告,还得退赔顺娃贪污的钱哩。不告,这钱村里也就不追究了。
女人说的来喜,是村长。
徐跃进说,是啊,谁让狗松贪污村里那么多钱哩。
顺娃是前任村长。顺娃的前任是来喜。
来喜当了二十多年村长。在前年的选举中,顺娃做了手脚(说白了就是贿选),当上了村长,来喜意外地落选了。可惜顺娃只当了一年半村长,就被村民活活打死了。
现在,村长的位子又回到了来喜手里。
有人说,这事是来喜一手策划的,但是来喜当时并不在场。
有人说,顺娃活该,他与乡里县里的干部勾结,将村里靠近镇上的那片地卖给了外乡人,而且还将其中大部分公款贪污了。
有人说,这是两码事。贪污是一码事,顺娃该坐牢坐牢;把人活活打死又是一码事,是犯法,尽管法不责众,但顺娃媳妇要是上告,一告一个准,领头的肯定得偿命。
但是顺娃媳妇一直没告。可怜这女人,刚满三十岁就没了男人。听说顺娃贪污的钱,有一部分给她娘家兄弟盖了两层板楼。女人认为是自己害了顺娃,隔几天就要到顺娃的坟头上去哭一场。听说她曾对顺娃父母说,她永远不改嫁,一直守着顺娃,伺候公婆。
女人说,哼,说不改嫁,谁信呀。我看她能憋到啥时候。
现在龟了,以前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走路疙拧疙拧的,那骚情样,恨不得把全村的男人都勾到她炕上去。现在不骚情了,龟得跟孙子一样。
徐跃进说,你嘴甭太损了,人家男人刚死,怪可怜的……女人说,咋啦,心疼啦?她炕现在空着哩,心疼你去呀!
说着又用脚蹬徐跃进。幸亏徐跃进早有准备,才没被蹬下炕去……
收割后的麦地,比秃子的头还干净。从前人工收割,可没有这么干净。干活粗疏的,收割过的地跟狗啃了一样。现在收割机往地里一开,嘟嘟嘟绕上几圈,粮食就装进了麻袋,然后送到你家门口,你把钱一付就行了,很方便。
所以夏收的时候,徐跃进没有回来,只把钱寄给了女人。
徐跃进蹲在自家地头,心想自己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如今又回来种地了,心里多少有点儿怨恨那个城里女人。要不是因为她,他现在还在城里当保安呢。可是细想想,怨人家也没道理,事情是自己惹的,怪人家什么?又想想,也跟她有关。
谁让她长得那么水灵,谁让她洗澡时总是不拉窗帘呢?
这么想着,看着,就看出了毛病。
咦,这地咋窄了?
原来的地畔子正对着坟地里的那棵柏树,现在咋差了一截子?这个发现,让徐跃进暂时忘掉了城里的女人。他急忙站起来,用脚丈量,果然发现窄了两步。两步就是五尺呀。徐跃进记得很清楚,这块地长二十四步,也就是六丈。五尺乘以六丈,就是三平方丈,六十平方丈是一亩,一亩是十分,这么算下来,这地整整少了半分。徐跃进心里一惊。
以前我咋就没发现?这地是啥时候少了的呢?
一亩地能打六百斤小麦,半分地就是三十斤,一斤小麦按一块钱算,三十斤就是三十块。这是夏季。还有秋季,一亩少说也能打一千斤玉米,半分地就是五十斤,一斤玉米九毛钱,五九四十五,就是四十五块钱。半分地一年的收入加起来,就是七十五块钱。除去十五块钱的生产投入,一年少说吃六十块钱的亏。一年六十,十年哩?二十年哩?这么一算,徐跃进感觉这哑巴亏吃大了。
关键还不是吃亏不吃亏的问题,这明摆着是欺负人哩么。
徐跃进感觉这几年很不顺。先是为给女子王芳安排工作,自己丢了干了二十多年的工作。后来进城打工,又出了那么一档子事,龟顺顺地回了村。徐跃进回来半个月都窝在屋里,不好意思出门,怕村里人见面问他“你干得好好的咋回来了?”所以他一大早就上了地里。本来是到地里散心来的,没承想却碰见了窝心事。
日他妈,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行,我得寻狗松去。
可是,跟他连畔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长来喜。咱能弄过他?
顺娃日能,贿选夺了来喜的权,可到头来还不是让来喜给整死了?呸呸,咋跟顺娃比上了?顺娃是个贪污犯,咱可没贪污过一分钱,怕他来喜狗松把球咬了!只要能赢,我徐跃进在村里就有了威信,看谁敢看不起我。
但是徐跃进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怯火。为了慎重起见,又用脚量了一遍。没错,是少了半分。又用脚量了村长来喜的地。
不量不要紧,一量吓一跳。不是多了半分,而是多了两半分。
徐跃进有些迷糊。咋会多出两分半呢?该不会是当初分地时,狗松多给自己分了?徐跃进怕出错,又量了一次。没错,就是多出了两分半。徐跃进激动了。这就不是侵占自己半分地的事了,而是狗松侵占国家土地的事了。现在,一件事变成了两件事,这事就大了。后面的事比前面的事还要大。性质也变了。
这是以权谋私,是贪污。跟顺娃的性质一模一样的。
想到这里,徐跃进兴奋得手直抖。
来喜啊来喜,你狗松牛么,你在村里牛了一辈子,吹牛说自己是两袖清风,这回可让我踏住了你狗松的牛尾巴了,看你往哪里跑!
可是冷静下来一想,徐跃进又不想把事情弄大。弄大对自己没啥好处。损人不利己的事我徐跃进不干。我先去找他,把事情挑明,看他咋说。他狗松如果服软,把多占的半分地退给我,最好把这多年的损失赔给我,我就啥话也不说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家多堵墙。手里有他娃的把柄,还怕他狗松以后不尊重咱。村长对咱礼让三分,还怕在村里捡不回个面子?
这么想着,徐跃进回了村,直接进了村长来喜家。
来喜正在喝玉米粥,见徐跃进进来,坐在那里没动窝,用筷子一指对面的板凳说,来来来,坐下。吃了没?
徐跃进说,没。
来喜说,没吃来一碗?
徐跃进说,不了,回去吃。
来喜说,那你喝茶。扭头招呼女人倒茶。
徐跃进说,没吃饭喝茶,挠心。你吃你的。
玉米粥很稠,来喜用筷子一剜一疙瘩,吃一口,就一口红萝卜丝,吃得很香,脑门上净是汗。来喜一边吃粥一边说,早就听说你回来了,我还纳闷呢,咋在巷道里见不着个人影。
徐跃进说,人龟了,不想见人。
来喜说,有啥龟的?不想在城里干就回来嘛,哪里黄土不埋人?我倒觉得村里比城里自在,起码空气好,吃的没污染。
再说打工是年轻人的事,你也奔五十的人了,在外面折腾个啥?
回来好。以后有啥事张口。
徐跃进说,我还真有个事,想给叔说哩。
来喜停住筷子,看着徐跃进,你说,啥事?
徐跃进看了一眼来喜女人,女人知趣地进了里屋。徐跃进干咳了两声,低下头,把来的路上想好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来喜把碗往桌子上一墩,顿时黑了脸。
跃进,这话可不敢胡说!
我没胡说。不信,你去地里量量。
我还用量?那地我种了几十年,我能不清楚?
你那地不只是多了半分,是多了两分半。
来喜把筷子往碗上“啪”的一搁,说,我说跃进,你刚从城里回来,一大早就跑来给我寻事,你想弄啥?
我不想弄啥,我只想要回我那半分地。
在村里,很少有人跟来喜这么说话。来喜气得脸乌青。
来喜说,你就给我避!
徐跃进“噌”地站起来,说,我这可是跟你商量哩,你要是这话,咱往巷道里走。
话是这么说,但徐跃进没有马上走。他在等村长来喜的反应。如果这时来喜服个软,说“你看你这松脾气,有啥话不能好好说,要到巷道里丢人现眼?来来来,坐下坐下”,他也就借坡下驴,给来喜个面子,人家毕竟是村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众人面前撕破脸。脸撕破了,要想长好可就难了。即使长好了,将来也会留下个疤。
可是,来喜头也不抬,用手背往外赶徐跃进,像轰一只苍蝇。你赶紧避!你想咋弄你弄去,我看你娃还能把天日个窟窿?
徐跃进涨红着脸说,你可甭后悔!
来喜目光阴冷地盯着徐跃进说,我就不信,你能把我球咬了?
徐跃进没有了退路,腾腾腾来到巷道里,站在来喜家门口,冲着门里大声说,你有种你出来,让大伙儿评评理!
正是饭时,一看徐跃进跟村长来喜叫板,人们很吃惊,端着饭碗围拢了过来,想看个究竟。徐跃进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边说边骂:你村长咋啦?你村长就可以多吃多占,就可以欺负人?我就不信这个邪!
人越聚越多。
过了很长时间,来喜才从门里走出来。
巷道里顿时鸦雀无声。
来喜看也不看徐跃进,一脸平静,一边剔牙,一边在人群里用目光搜寻。他找到会计徐昆,对徐昆说,你回去拿皮尺,跟徐跃进去地里量一量,如果他的地少了一分,就从我地里给他划过去一亩。
说完,转身进了家门。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跃进还能说啥?
徐昆拿来了皮尺,跟徐跃进往地里走。后面跟了十几个村民。
徐昆是徐跃进的远侄,但年龄只跟徐跃进差一岁。徐昆当会计已经十多年了,谁都知道他是村长的亲信。徐昆是个精明人,要不是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早就出去当兵或者打工了,也不会屈就在村上当个会计。
来到地头。徐昆低声劝徐跃进,叔,我看甭量了,肯定够。
你想,村长能看上你那半分地?甭到时候弄得下不来台。
徐跃进说,让你量你就量!
徐昆说,叔,你再想想。
徐跃进说,想个球,让你量你就量!
把徐昆弄了个大红脸。徐昆吊着脸,招呼一个村民帮忙,一颠一跛地开始用皮尺量。量过之后问徐跃进,你这块地多少亩?
徐跃进说,二亩半。
徐昆说,你看,我说甭量甭量,你非要量。
徐跃进说,咋啦?
徐昆说,不但没少,还多出了半分。
徐跃进疑惑地看着徐昆,说你娃胳膊肘可甭往外拐!你再量一遍。
徐昆不高兴了,说你既然信不过我,你自己量去!
徐昆把皮尺重重地拍在徐跃进手里。
徐跃进只好自己量。确实多了半分。
徐跃进不吭声了。
徐昆说,村长说少一分,给你赔一亩。现在多了半分,咋说?
徐跃进说,那也得量他家的地。
徐昆说,村长家的地又没少。
徐跃进说,他家的地没少是没少,可多了两分半。
徐昆说,你这人,你家地不少就行了,管人家!
徐跃进说,他多占国家的地,是公民,谁都可以管。
旁边的村民说,徐跃进让量你就量嘛,让他心里也落个明白。
徐昆说,要量你去量,我可不量。
徐跃进对众人说,大家都看着,我来量,到时候大家作个证。
徐跃进让徐昆帮忙,徐昆转身走了。又招呼别人帮忙,没人敢帮这个忙。他只好自己量。将皮尺一头用石头压住,牵着另一头走,量一下,在地上用柴棍画个印。等量完了,已经是一头汗。
徐跃进对众人说,他家这块地应该是三亩二,现在是三亩五分半,多出了三分半,比我用脚量的还多出了一分,这说明啥?说明他不光多占了我家的地,还多占了公家的地。大家说,咋说?
没人吭声。
徐跃进说,走,找他去,看他咋说!
一帮人回到村长家门口。
听到吵嚷声,村长来喜出来问徐昆,量了?
徐昆说,量了,不但没少,还多了半分。
村长看了徐跃进一眼,大度地说,行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回吧。
徐跃进说,你不跟我计较,我还要跟你计较哩,你给大家说说,你的地为啥多出了三分半?
村长没想到徐跃进会这么说,看了看徐昆,徐昆低了头,村长心里就明白了。他黑了脸,对徐跃进说,我看你今儿个是成心寻事哩。
徐跃进说,就算是。当着众人的面,你给个说法。
村长说,啥说法?当初分地的时候,皮尺放得宽,每家都有多余。你有能耐,你把全村的地都量一遍。
徐跃进说,就算家家有多余,为啥你家多三分半,而我家只多半分?
村长说,这你就问不着我了,当初地是老队长分的,要问你问他去!
老队长是村长的二伯,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徐跃进说,这明摆着是你叔侄当初搞的鬼!
村长说,你要不服,爱上哪告告去!
徐跃进告到了乡里。
第一次去,乡长不在;第二次见到了乡长,乡长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派人下去调查调查。徐跃进回家等了半个月,也不见乡上来人调查,就又去找乡长。乡长说,对不起对不起,最近县上来人检查,一忙乱就把这事给耽误了,你先回,我马上派人去调查。徐跃进不走,要跟乡长派的干部一起回去。乡长没法,只好派了一个干部,跟徐跃进去了。
乡里的干部按徐跃进的要求,把徐跃进的地量了一遍,又把村长的地量了一遍,结果跟会计徐昆和徐跃进量的一样。徐跃进不相信村长说的“家家都有多余”话,让乡干部把全村的地量了一遍。结果家家的地都有富裕,有的占便宜多些,有的占便宜少些。徐跃进占的便宜最少,等于吃了亏。徐跃进怀疑村长把地畔子挪了,但又没有证据。但事情闹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了退路。这次又让乡干部量了全村的地,等于得罪了全村人。如果不闹出个结果,以后就没法在村里混了。
徐跃进对乡干部说,我不是胡搅蛮缠,我不是为我自己,他这可是侵占国家土地,性质很严重。我希望乡上能严肃处理。
乡干部说,我回去向乡长汇报一下,再给你答复。
乡干部一走,就没了下文。
徐跃进又去找乡长。乡长让他先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和气地说,徐跃进啊,你这种较真的精神很好,值得肯定和学习。可是,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好解决啊。你们村的地就那么多,多划点就多划点,大家都有份,要是重新丈量核定,很麻烦,你说是不是?
徐跃进说,话是这么说,可是国家的地不能这么乱分。
乡长耐着性子说,国家的地也得有人种嘛。这事就这样了,你不要再跑了。你再这样闹下去,不光得罪了村长,连全村人都得罪了。
徐跃进说,我不怕得罪人!
乡长笑着说,你就是告到天上,也不就这么球大点儿事嘛。
我看就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下午还有个会。
徐跃进再去找乡长,乡长避而不见。徐跃进只好找县里,县里批给了乡里,乡里又推给了县里。这么推来推去,把徐跃进推燥气了,直接上了北京。徐跃进之所以绕过了省里,主要是因为省城西安是他的伤心地。告状是正义的事,他不想让自己心情不好。
徐跃进找到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人家觉得这事是个事,但是没有什么典型性,意义不大,让徐跃进回省里反映情况。
徐跃进天天守在电视台门口,扬言不解决问题坚决不走。栏目就给县里打电话,让派人来把徐跃进领回去。
一听是焦点访谈,县里很紧张,赶忙派专车把徐跃进接了回去。
这一下,徐跃进在全县可出名了。
出了名的徐跃进在村里遇到了村长来喜。
来喜笑呵呵地问,事情办得咋样?好像在问别人的事。
徐跃进说,暂时还没结果,不过要不了多久,上面就会给个说法。
来喜说,你可甭让上面的人日弄了,你继续告,村里支持你,只要你能赢,路费村里全给你报销。
徐跃进那个恨啊,嘴上却显得很轻松,说你说话可要算数。
村长来喜说,我是村长,当然说话算数。
看见来喜这副得意的样子,徐跃进更是铁了心,决心要告到底。
徐跃进再次去了北京,找到了国务院信访办,可是状还没告呢,就被领回了省里,省里又让县里把徐跃进领了回来。
县里一个副县长接见了徐跃进。劈头就训:我说徐跃进啊徐跃进,让我咋说你呢!你迟不告早不告,偏偏这个时候去北京告,你这不明摆着给咱县抹黑哩么。给咱县里抹黑不要紧,你这是给咱国家抹黑!人家省上才不管你有理没理,只要县里有人上京告状,就在表格里给咱县画一道黑杠杠,年底考核时扣分。多大个事嘛,用得着这么不依不饶地告!这对咱县影响多坏!
训过之后,就让徐跃进在县政府招待所住下,好吃好喝伺候着,徐跃进倒也自在。这么吃喝了三天,没人理识,徐跃进坐不住了。老这么住着吃着也不是个事,得去找县领导解决问题。
刚要出门,女儿王芳来了。王芳一进门就哭,说都怪你,你告啥告嘛,告得我都不敢上街,一上街人家就指我脊背说,快看,这就是徐跃进的女儿。你出了名,我跟着你倒霉。现在对象都不理我了,嫌我有你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大(爸),呜呜,你不好好过日子,告啥告嘛……哄走了女儿,徐跃进一个人坐在屋里正伤心,县剧团团长来了。
团长说,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直说了,县上领导知道你是剧团的老职工,专门找到我,让我做你的工作,说要是你不再到处告状,就让你还回剧团看大门,每月一千四,比以前多多了。你说,咋样?
徐跃进落了泪,说,团长,你说我是惹事的人吗?我是让事情逼到这一步了,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我是实在没法下台阶……
团长吊着脸走了。
当天晚上,徐跃进一个人悄悄回了家。从此他很少出门。
几个月后,听说中央领导要来县里视察奶山羊基地和苹果园,徐跃进觉得机会来了。这一次他想豁出去了,准备拦车告状。天不亮,他就悄悄出了村。可是刚走到镇汽车站,就被乡上的两个干部拦住了。
原来县上乡上早有准备,提前让村长来喜派人盯着徐跃进,一旦有风吹草动,马上用手机报告。乡里专门指定两个干部阻拦徐跃进。
徐跃进哪儿也去不了。他走到哪儿,那两个干部跟到哪儿。
他要买烟,干部给掏钱。他要吃饭,干部给结账。他要下地干活,干部跟着一起干活。他晚上睡觉,干部就睡在门口的桑塔纳车上。搞得徐跃进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两个乡干部把徐跃进请到镇上饭馆,让徐跃进随便点。
一个说,你想吃啥点啥,随便点,甭手软,反正县上给报销,我俩也跟你沾光。只一条,你今天不能出这饭馆。
徐跃进不傻,知道肯定今天中央领导要来。
另一个说,徐跃进,你也甭为难我俩。陪好你是我俩的任务,出了问题我俩就麻烦了。你总不能让我俩为了这事,把饭碗弄丢了吧?
三人点了一桌菜,要了瓶六年“西凤”。吃着,喝着,说着。
一个干部说,徐跃进,听说你上小学时就很聪明。一次你迟到了,老师不让你进教室,问你咋迟到了,你说我昨晚睡得太早了,老师“哦”了一声,说要是这,你就进去吧。等你进去了,老师才反应过来:不对呀,昨晚睡得早,今天应该起来早啊。老师进去要收拾你,但是你已坐在那里大声朗读了,老师不好再说什么。有这事吧?
徐跃进笑了,说有这事。
那个干部又说,还有一次,老师让同学去操场叫你打扫卫生,你对同学说,你就给老师说,他说他不在。同学跑回去告诉老师,徐跃进说,他说他不在。老师说,不在就算了。但回过神后老师很生气,罚你打扫了一个礼拜的教室。有这事吧?
徐跃进笑着说,有。你们真下工夫,我小时候的事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那个干部说,知彼知己嘛。
吃着喝着,徐跃进就喝大了。一个干部也喝多了。另一个则很谨慎,没有多喝,一直警惕地盯着徐跃进。
徐跃进心烦,越喝越多,最终喝醉了。
等徐跃进酒醒,天已经黑了,饭馆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客人。挂在墙角的电视里,正在播放中央领导在县里视察的新闻。
现在他才知道,中央领导总共在县里停留了半小时,然后去了邻市。
徐跃进后悔不迭。都怪自己贪杯,上了两个乡干部的当。
上海世博会就要开幕了,徐跃进准备到世博会上去闹一闹。
那里外国人多,只要一闹,影响面大,上面就会重视,问题也就有希望解决。
可是,还没有等他起身,县公安局的人来了。
县公安局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老点的,还有一个徐跃进认识,是县公安局的司机赵茂才。三人都穿着便服,也不见赵茂才开的警车。一老一少两个警察进了屋门,赵茂才站在门口守着,板着个脸,装着不认识徐跃进的样子。
公安局的人找我弄啥?徐跃进心里怦怦乱跳。
老警察说,徐跃进,你知道我们为啥穿便衣来?
徐跃进故作镇静地说,你们爱穿啥穿啥。
年轻警察说,你知道我们为啥把警车放在村外,没开进来?
徐跃进说,我咋知道为啥。
年轻警察说,我们这是给你留面子哩。
徐跃进说,你这话是啥意思?
老警察扭头对徐跃进女人说,你先出去一下,我们有话跟徐跃进说。
女人脸色煞白,问,我们家徐跃进犯了啥事?
老警察说,没啥事,我们男人说几句话,你在这里不方便。
女人看了看两个警察,又看了看徐跃进,扭着胖身子出去了。
老警察问徐跃进,你在西安瑞城花园当过保安?
徐跃进心里一惊,说,当过,咋啦?
老警察说,我们去了瑞城花园,还去了辖区的派出所。
徐跃进脸色一下子灰了,低下了头。
年轻警察说,根据我们调查,你被派出所拘留过。原因是你经常夜里站在水房屋顶,看一个年轻女人洗澡,后来被居民发现了,扭送到了派出所……
老警察说,徐跃进你看,我们已经给足了你面子,没穿警服,没开警车,也没让你老婆知道你在城里干的丑事。如果这事让你老婆知道了,让你女子王芳知道了,让村里人知道了,你可真就没法活人了。
徐跃进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裤裆里,头顶冒出了细密的汗。
老警察说,徐跃进你甭怕,我们没别的意思。如果你从现在开始,不再到处告状,你在城里干的那些事就当没发生。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表个态吧。
徐跃进沉默了半天,无奈地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