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引路人

元宵节后的省城,还弥漫着些许节日的气氛。

路面虽经清扫,但路旁还残留着燃放烟花炮竹后的痕迹。路边的草丛,看似枯黄,其间却冒出许多嫩绿色的草芽儿,泛着春的气息。

分别二十来天之后,室友们从四方返校汇聚一室,分外亲热,纷纷围坐在一起,说着各地的见闻趣事,气氛甚是热烈。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日,董航邀请佳禾到家中坐坐。

董鹏飞夫妇见到佳禾,很是欣喜,王淑媛端来了茶水和水果点心。

相互寒暄过后,董鹏飞便问佳禾家乡有什么变化。

佳禾说近几年家乡的变化并不大,农民种田除却交公粮、余粮和各项费用以后,也仅够解决口粮;养鱼要用心喂养,投入也不少,还要看运气,碰到水灾和疾病,收成就会大减,有时甚至会绝收;家养的家禽牲畜,规模很小,基本上自用,也卖不了几个钱;多数家庭还要负担子女上学的费用,家中并无闲钱,日子过得很紧巴。

董鹏飞听罢佳禾介绍,脸色有些沉重,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点着深吸一口,然后对佳禾说道:“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后,解决了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跨出了一大步。不瞒你说,董叔和你王姨就饿过肚子,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见佳禾点头,董鹏飞弹了弹烟灰,接着道:“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经济发展迅速,取得了显著的成果,但存在发展不均衡的问题。内陆地区特别是内陆农村,受条件限制,收入来源少,又要承担农业税、提留费用和自然风险,还要支付教育费用,农民的负担的确很重。”

佳禾吸收着董鹏飞话中的内容,努力地思考着,随后说道:“以前觉得家乡的生活水平还过得去,毕竟是鱼米之乡。春节期间,和一位在东州工作的同学聚了聚。同学说东州的外资企业发展很快,乡镇企业和个体工商业也比较发达,当地农民要么在企业上班,要么自行加工产品出售,日子过得挺红火。家乡跟东州相比差距很大,这就是董叔您所说的发展不平衡吧。”

董鹏飞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东州的情况我比较熟悉,我和你王姨的老家都在东州农村。东州是沿海城市,国家政策是有所倾斜的。这几年,不少外商在东州投资兴办了不少企业,当地的农民和乡村集体也因此取得了一些征地补偿收入,再加上一些原始积累,这几年乡镇企业和个体工商业如雨后春笋一般发展起来。当然,这也跟东州人头脑灵活、吃苦耐劳的性格不无关系。一个地方的经济要发展,发展工商业是必由之路。”

佳禾喝了口茶,接着董鹏飞的话题说道:“董叔,我觉得经济要发展,人的观念转变非常重要。像我们乡,乡镇企业也就一家水泥厂、两家石灰石矿。多数乡亲觉得只要种好田,养好鱼,再搞点桑蚕和畜牧业,日子能过就行,没有经商办企业的意识。少数有想法的乡亲,也只满足小打小闹,不敢做大怕担风险。当然,这也跟缺资金、缺技术有关。”

董鹏飞掐灭了烟头,然后说道:“经济要发展,解放思想、转变观念是前提。小富即安、小农经济的意识是不可取的,这反而会成为经济发展的绊脚石。特别是领导干部,不要总以为自家这边风景独好,要意识到不足和差距,不做自大的夜郎,不做井底的青蛙。当然,董叔也不赞成全盘弃农经商办企业,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办企业也不简单,要受到市场、资金、资源、人才、技术、环境等方面因素的制约,政府的引导和政策的鼓励与扶持也很重要。”

董鹏飞看了一眼佳禾和董航,接着又说道:“佳禾、小航,今天说这些,就是希望你们在学习之余多花点时间了解社会,吸取书本以外的知识,不断地充实自己,要认清社会发展的大方向。就目前而言,改革开放就是大方向,不能再走回头路了。还有一点希望,那就是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要有目标、有理想,要具备像梅花一样坚韧的品格,为人处事和所作所为要经得起检验与考验。”

佳禾和董航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淑媛在厨房做完准备工作,出来笑着说道:“鹏飞是习惯成自然,在家里给两个孩子作起了报告,不过我觉得说的在理。佳禾,小航,你们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佳禾跟着道:“董叔的话让我受益匪浅,佳禾谨记在心。”

董鹏飞摆了摆手说道:“不说这些了,这些大道理一下子也说不完。”然后指着茶几上的书画盒对佳禾说:“佳禾,这是爷爷的墨宝吧,一起到书房观摩观摩。”

佳禾取出爷爷的那幅字,然后在书桌上铺开。董鹏飞仔细地看着这幅字,不住地点头:“好字,好字,爷爷的书法功底远在你我之上。也选的好诗,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梅花诗中的经典,也是千古名句。”

佳禾拿起另一只书画盒,说道:“爷爷说他是一介村夫,写的字登不了大雅之堂,他让我将这幅字转交给董叔。”

董鹏飞微笑道:“爷爷过谦了。”然后从佳禾手中接过这只有些古旧的书画盒,取出里面的那幅字,在书桌上铺开。

一看这幅字,董鹏飞就觉非同寻常,可以断定是名家所书,然后逐行看去,最后细看落款。看过落款之后,董鹏飞有些吃惊,他弯下腰又仔细看了留印,是真迹无疑。怪不得佳禾爷爷的书法有如此造诣,原来是经过沈**这位书法大家的指点,董鹏飞顿时明白了个中的缘由。

董鹏飞看了一眼佳禾,见他脸色甚是平静,便问道:“佳禾,爷爷对沈先生的情况了解吗?”

佳禾回答:“董叔,爷爷只知道沈先生教书育人,满腹经纶,其他情况他不便细问。”

董鹏飞又问:“那你和爷爷对我国近现代的书法名家应该有所了解吧?”

佳禾说道:“爷爷和佳禾只是爱好书法,对近现代的书法名家知之甚少。”

董鹏飞微笑道:“这位沈先生可不简单啊,他是我国近现代的书法大家,很多画册都收有他的作品。佳禾,这幅字是沈先生的精心之作,太难得了,也很珍贵,董叔不能收。”

佳禾赶紧道:“爷爷说董叔和沈先生都是酷爱梅花,爱梅之人,其性亦雅,其情亦洁,这幅字交给董叔是字赠有缘之人。”

董鹏飞感叹道:“好一句‘爱梅之人,其性亦雅,其情亦洁。’那董叔就不矫情了,就此收下。”随后小心地将两幅字装入书画盒中,并排放在书桌上。

回到客厅,董鹏飞喝了口茶,然后说道:“佳禾,小航,你们有空去查阅一些有关书法名家的资料。虽说有些附庸风雅,但作为书法爱好者,掌握这方面的知识很有必要。也不局限于此,时事政治、经济理论、历史文学、科技动态等方面的知识都要有所掌握,国内外都要有所涉及。”

不一会儿,王淑媛端上来一桌丰盛的菜肴。董鹏飞也破了例,让佳禾、董航陪他喝了些许黄酒。

饭后不久,佳禾便起身告辞,与董航一起返校,董鹏飞夫妇送到门口。

王淑媛关了门,笑着说道:“佳禾这孩子待人诚恳,为人谦和,又有一定的见地,真的很不错。”

董鹏飞点头表示同意,随后自嘲道:“想我董鹏飞一向拒绝收礼,不想今日居然收了佳禾的一份厚礼,真是让我为难。”

王淑媛小声问道:“鹏飞,那幅字很贵重吗?”

董鹏飞摆了摆手说道:“不在于价格的高低,如论价格,大概在几百上千元吧,但对我来说是珍贵无比。像这种书法大家的精心之作,不可遇,更不可求,极为难得。”

王淑媛点头道:“佳禾爷爷听佳禾说了与我们之间的际遇,也觉得有缘,所以就作了如此的安排。再说他们都是淳朴之人,可能不知这幅字的珍贵,如此安排应是心意使然,并无他图。鹏飞你要是觉得为难,不如找个机会捐给省博物馆收藏,但佳禾爷爷的一番心意,我们自是记在心中。”

董鹏飞坐下来点了一支烟,随后说道:“小媛,你说的没错,我会安排。佳禾爷爷的经历想必很不一般,和沈先生之间的际遇,一般人想求怕是不能求到。沈先生的为人我还是了解一些的,学富五车,又极有气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佳禾爷爷没有独到之处,也很难得到沈先生的赏识和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