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下,我听到个事情,说给你听。”尹静姝将我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我下午经过胡团长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胡团长和方主任在谈论,说梓涵坠楼,没准是因为诅咒,据说二十多年前,叶莺也和梓涵一样,从高处摔下去。她们都是叶家村的人,叶家村有个什么祖训,就是不能跟旁边那个村的人通婚之类的,你们那个舞剧里面也有相关的内容,是男女主人公悲剧的根源。据说以前叶莺就是因为违背祖训,排练的时候,莫名其妙就从高台上摔下来,把腿摔残,再也不能跳舞了。她受不了打击,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后来虽然怀孕生了儿子,还是郁郁寡欢,儿子出生后不久,她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偷偷回到叶家村,投湖自尽了。”

原来曾经为我们舞团赢得巨大荣誉的芭蕾舞皇后叶莺,真的是叶家村的人。在叶家村的时候,我就有过猜测,但是萧瑟和叶梓涵都讳莫如深。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忽然间在我的脑中串联起来了:

叶莺最早创编了中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就是取材于她的亲身经历。叶参议自杀的大女儿曾经是优秀的芭蕾舞演员,叶参议不吃情人湖里的鱼,还有萧瑟所说的那对在桫椤树下定情的男女的故事。叶莺,必定就是叶参议的大女儿了。萧瑟说他看过一个非常优秀的芭蕾舞演员的日记,日记的主人应该也是叶莺。那么叶莺和萧瑟的关系……有个念头闪电般的掠过我的脑海,可是,萧瑟姓萧,不姓罗,这是为什么?

我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叶莺的儿子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尹静姝歪着脑袋,“当年跟叶莺一拨的演员,差不多都离开舞团了,现在基本就剩虞团长、胡团长和方主任了,还有谁会去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叶莺是个这么有故事的人。”

尹静姝说的胡团长叫胡桐,是我们舞团的副团长,方主任叫方艳兰,是舞团的办公室主任,她们当年也都是优秀的芭蕾舞演员。

“哪里有什么诅咒,那都是牵强附会的。”我是不信世界上有诅咒这回事的,而且梓涵的坠楼,分明更像是人为,而不是意外。

“我听她们说得有板有眼的呀。特别胡团长说她见过梓涵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很亲密的样子,那男的她认识,是一家旅游公司的老总,姓罗,就是来自罗家村。”尹静姝的语气有点惊悚,“我看到过的那个白净斯文的男人,没准就是姓罗的。哎呀,我怎么突然觉得阴风阵阵的,不说了,太吓人,我还是赶紧找团长汇报工作去。”

尹静姝一溜烟跑了,留下我站在原地发愣。梓涵和她的姐姐一样,爱上了罗文灏?那么她的坠楼,是否和叶家村的祖训有关?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了。

我的脑子里充塞着混**织的各种思绪,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叶梓涵出事的那个转台。我惊觉地预备转身离去,还来不及走开,就见萧瑟从转台内走了出来。一个照面之下,不禁双双一愣。我很快回过神来。“谢谢你,替我在团长面前说了话。”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客气。”他的眼中闪着光彩,“团长都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不知怎的,我答得有点碍口。

萧瑟深深地凝视着我,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深潭,好黑好沉,直似要让人沉溺于那幽黑之中。我脸上不由自主地发热了,别开头去。

“可以抽烟吗?”萧瑟问。

“你抽吧。”我对他抽烟没有以前那么排斥了。

我听到打火机“嚓”的一声响,回过头来,看到烟头上的小火点闪着幽幽的光。“我……我有一个发现。”尽管知道萧瑟和虞团长关系亲近,我还是决定告诉他。

“是关于照镜子?”萧瑟立即问。

我点了点头。“今天大家忙着连排,不像平常排练那样老照镜子,我也没有什么收获。倒是连排结束后,虞团长来找我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她好像怕照镜子,总之就是,看到镜子时表情很不自然。”

“虞团长应该和叶梓涵坠楼无关,她看到镜子表情不自然,是因为……”萧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很多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右脸、右额头被撞伤,拆线后,脸上留下了很明显的伤痕。”

我大吃了一惊。“怎么会,我从没看出她脸上有伤痕。”

“她到国外做了整容,加上精心化妆,不知道那件事的人,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萧瑟轻轻一叹,“但是当年留下的心理阴影很难消除,特别是右脸面对镜子的时候,总会有些紧张和不自信。”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虞团长刚才脸色不对劲的时候,的确是右脸对着镜子。“你和虞团长是什么关系,怎么知道她那么多事情?”

“她和我爸是多年的好朋友。”萧瑟简单回答。

“她很关心你。”我又说。

“是挺关心的。”萧瑟笑了笑,喷出一口烟,烟雾笼罩下的他,那笑容显得有些难以捉摸,是个无可奈何的笑。我微微诧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的神情。

但他转身走开了,径直走向栏杆,面对玻璃幕墙站定。

我走到他的身旁,看着我们映在幕墙上的身影,似真似幻,遥遥渺渺。“如果梓涵坠楼和虞团长无关,那就是和其他人有关了,这和镜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萧瑟反问。

我怔望着他,不明所以。

“据说镜子能照见人的灵魂。堂而皇之照镜子的有几类人,其中就包括芭蕾舞演员。”萧瑟对那玻璃幕墙吐着烟圈,然后凝视着烟雾在夜风中扩散,“镜子是你们的忠实陪伴者,在平时的训练中,真正的观众其实就是镜中的自己。你们都相信镜子,几乎每一天都会重复无数次相同的动作,在镜子里检视自己的一举一动。我说的对吗?”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居然对我们如此了解。

“我跟你说过的,我看过一个曾经很优秀的芭蕾舞女演员的日记本。”萧瑟从我的眼里读出了疑问。他注视着我,烟雾下,他的眼光显得朦胧,“其实不光是芭蕾舞演员,每个人都希望在镜子里看到理想中最完美的自己,但是很残酷,镜子只会反映出你现实的样子。从镜子里反射出的自己,如果和理想中的自己距离很遥远,你会怎么做?给你两个选项:第一,从镜子移开视线,第二,为了变成理想中的自己而努力。”

“我选第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萧瑟对我摇摇头。“正确答案不是第一个选项,也不是第二个,而是接受现在的自己。”

我微怔过后,抬眼正视面前如镜子般的玻璃幕墙。

“你不是完美的,单是和叶梓涵的A角相比较,就有一定的距离。你的体态不如她完美,也不及她技术上超凡的稳定性和出色旋转。而且,你还面临蓝婧予的竞争,她各方面的条件,并不比你差,完全有可能超越你。”萧瑟很坦率地说了出来,“你只能接受现实,接受那个并不完美的自己。但是,你也有自己的优点,你比叶梓涵年轻许多,年轻就是本钱,可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你的基本功也非常扎实,潜力巨大。”

他的这番话深深撼动了我,原来他不是单纯在给保尔当翻译,我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甚至和叶梓涵、蓝婧予进行了比较。我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萧瑟望着我,眼神诚挚。“好好看看镜中的你,坦然面对、接受。我很看好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注视了我一段长时间。我们彼此对视,从未有过这样一刻,我感到我们是这样的接近和了解。心里所有的愤怒、委屈、忧虑,忽然都在这一瞬间瓦解冰消。

“还恨我、讨厌我吗?”他轻声问。

“早就不了。”我不经考虑地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追问。

“我……”我蓦地局促起来。为了掩饰这份局促,我很快地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让我留意照镜子时不正常的人。”

萧瑟熄灭烟蒂,重新燃了一支烟。“因为镜子里有案件的目击者。”他重重地喷出一口烟雾,“叶梓涵坠楼的时候,就是在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站在这个位置,眼前的玻璃幕墙就会成为镜子,能映出站在这里的人的样子。就像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这话让我悚然一惊,再看镜子里的人影,只觉得背脊凉飕飕的。“我明白了,把叶梓涵推下去的凶手,会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身影,成了自身犯罪的目击者。”

“就是这样。”萧瑟肯定了我的说法,“我刚才说过,镜子能照见人的灵魂,人一站到镜子前,潜意识里想看到的就是理想中最完美的自己。像超市里都有镜子,除了反射出其他东西,可吸引顾客的眼光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唤起顾客的潜在意识,减少盗窃。我相信那个把叶梓涵推下楼的人,在那之后看到镜中自己的影像,良心就会受到谴责,在照镜子时感到不安,不敢直视镜子。”

“你怀疑,那个人就在我们舞蹈演员当中?演员每天必照镜子,所以容易看出谁有不安的感觉?”我越来越发现,萧瑟学识丰富,与我记忆深处的那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已是相去甚远,“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好像什么都能知道。”

萧瑟难以觉察的微笑了一下。“只是怀疑而已,一切都还是个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喜欢多管闲事?”

“当然不是。”我忙否认,“我是觉得,你这个人挺神秘的,你心里,应该藏着很多事情。”

萧瑟看了我一眼,斜靠着栏杆,连续的喷着烟雾,又连续的吐着烟圈,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问题。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然后,他突然振作了一下,站正身子。他直视着我问:“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脸立即发热了,这等于承认了我想要窥探他的秘密。

他微笑了一下。“但是,我的秘密只和最亲密的人分享。”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忽然闪出了炽烈的光芒,面孔变得无比的生动。我有些惊慌失措起来,身子猛然往后一退,正好重重撞在栏杆上,重心不稳之下,整个人向后仰去。

栏杆很低,我吓得呼吸停滞,似乎思想和意识都随身子一起腾空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拽住我的胳膊,使劲将我往回拉扯,我顺势向前冲去,整个人就扑进了萧瑟的怀里。他抱紧了我,我仍惊魂未定,只感到头重昏沉、四肢无力,许久才惊觉被他搂抱着,挣脱开来。

我抬起头,他的眼光缠在我的脸上,有两簇火焰,在他的眸子里跃动。“为了躲避我,差点摔下去,我有那么可怕?”

他眼里的火焰使我目眩,整个人陷在一种紧张而昏乱的精神状态里。“我……”我张口结舌,后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仓皇而逃。

我一口气跑到楼下,深喘了几口气,回过头,萧瑟并没有跟过来,我有些失望地茫然四顾,却无意中发现,有什么东西从前方靠近楼梯的一棵矮树上飘落。

我快步走过去,见是一块披肩,我弯腰捡起,觉得十分眼熟,仔细一瞧,好像是蓝婧予的披肩,昨晚她听说叶梓涵坠楼后,最关心的就是披肩到哪里去了。现在看来,应该是叶梓涵坠楼的时候,披肩掉落,被风吹到树上挂住,经过一整天,才被风吹落到地上,怪不得她四处找不到。

“这是什么?”耳边响起萧瑟的声音。

我心神一**,赶紧定定神,告诉他是蓝婧予的披肩,昨晚叶梓涵离开贵宾室的时候怕外面冷,借了蓝婧予的披肩。

萧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手里拿着蓝婧予的那条披肩,低头望去,披肩上的金片亮闪闪的,刺痛了我的眼睛。为何要如此残忍,生生葬送了一个优秀舞蹈演员的大好前程?

“把披肩放回地上去。”萧瑟忽然说。

“为什么?”我不解。

他轻轻扯过我手里的披肩。“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要是蓝婧予问,这披肩怎么这么巧被我们找到了,你怎么回答?”

我无言以对,他的考虑,的确比我周到许多。

“会有其他人捡到的。”萧瑟手一松,那披肩就轻飘飘落到了地面。

“我们回转台去,我有个想法要确认一下。”萧瑟说完便快步跑向楼梯。

我跟在他的身后上楼梯。到了三楼转台,他走向玻璃幕墙,四下张望了一番,又双手扶着栏杆,探身向下望。栏杆只到他的大腿处,我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紧张地喊:“小心!”

萧瑟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你站到楼梯口,我还像刚才那样向下看,你认真分辨一下,能不能确认是我。”

“为什么……”我为萧瑟这话稍许迷糊,但我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让我吃惊,“难道你怀疑,叶梓涵是因为披着蓝婧予的披肩,被误认为是蓝婧予,才被推下去的,凶手的目标,其实是蓝婧予?”

“你先确认一下再说。”萧瑟说罢再度转身向下看。

我一见他那姿势就心惊胆战,急于完成他交代的事情,快步走到楼梯口。今晚月光黯淡,四周一片昏蒙,我的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嚓嚓的声音,既单调又阴森。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曳曳,更增加了几分恐怖气氛。我深吸了口气,凝目望向萧瑟,从我这个角度,无法看清他的脸,只能从身形、发型和衣着辨认出是他。

“你可以站直了。”我高声喊。

萧瑟不慌不忙地直起腰,转身向我走来。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一接,不由得心中一跳,他那双眼睛就像这秋夜天空中的寒星,闪烁着一种逼人的光芒,我正想避开他的目光,他已垂下了眼帘,问:“能确认是我吗?”

“看不清脸。”我开始相信那种可能性了,“中秋节的晚上,我看到梓涵站在你刚才的位置,探头向下望。她说站在高处往下望,视野扩大,心胸也会变得开阔。其实我一开始也没看清她的脸,但是根据身形、发型、衣着,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是她。但是今天晚上,我和梓涵、蓝婧予三个人的服装、发型包括头饰都是一模一样的。梓涵和蓝婧予的身材非常接近,如果她披着蓝婧予的披肩向下看,认错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萧瑟点点头。“你知道蓝婧予和什么人有过节吗?”

“过节?”我想了老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那个人,不太讨人喜欢,我是指女人,男人应该都挺喜欢她的。但要说有明面上的冲突,我知道的只有尹静姝。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把人从楼上推下去。”

萧瑟作沉思状,过了一会儿说:“现在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凶手的目标就是叶梓涵,另一种是把叶梓涵误认为蓝婧予。不管哪一种,嫌疑最大的都是你们舞团内部的人。我问过门卫,昨晚并没有外人进入。你接下去还是留意一下,有谁照镜子不太正常。”

我点头应承,想起尹静姝听到的关于诅咒的传言,试探性地问:“你相信诅咒吗?”

萧瑟一愣,随即摇头。“我当然不信,你肯定也不信吧。”

“我听说二十多年前,叶莺也和叶梓涵一样,从高处摔下去。如果叶梓涵和罗文灏是恋人关系,没准又是和叶家村的祖训有关……”我见萧瑟的眼神倏然黯淡,及时收住话头,“算了,我们在这儿猜测也没用,等梓涵醒来,就会真相大白了。”

“回去休息吧,我还想多待一会儿,就不送你了。”萧瑟的脸庞上有股奇异的、哀伤的表情,这表情使我不自觉的被撼动了。

“我陪你。”我不假思索地说。

他一震,深深地看我。突然间,他用双手捧住我的头,他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了。但是,他的吻不似先前那样带着侵略性,只是热烘烘、软绵绵的在我的唇上停留了短暂时间,然后从我的唇上,滑落到我的耳边:“我怕又把你吻哭了,烟味也重,别呛着你。”

原来他还记得!那晚他闯入我的宿舍时酒醉得那么厉害,还能记得他把我吻哭了。此时我心里没有排斥,更没有被他占了便宜的愤怒,我甚至能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萌动。这让我惊惶,纷纷乱乱,不知所措。

我的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我们之间立刻空出好大的距离。我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再一次选择转过身子,仓促地逃走了。

我跑到楼梯口,忍不住回头。萧瑟面朝玻璃幕墙站立着,他的背影,还有幢幢树影和楼影,全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夜雾里。他是在照镜子吗?他希望看到的最完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的?他是否坦然接受了现实中的自己?

我思绪零乱地回到宿舍,经过余萌的房间时,见房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我推开门,余萌躺在**,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走到床边,看到她大睁着一对眼睛,脸色很苍白,眼神黯淡无光。

“余萌——”我轻声唤她。

余萌的眼珠子缓慢转动着,渐渐濡湿了。

我吃了一惊,在床沿坐下,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怎么啦?”

余萌痛苦地摇着头,呻吟着说:“别管我,我现在心乱得很,让我一个人静静。”

“好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看开点,好吗?”

她点点头。我叹息着起身,正准备轻轻退出房间,却听到她唤我的名字。

我转身回到床前,余萌含泪望着我,大大的眸子灼热地燃烧着痛楚。“童忻,你体验过爱一个人的滋味吗?”

我有些生硬地摇头,对于她痛楚的根源,心中已是了然。

“那种滋味会让人发狂。”她面色无限哀楚,脸上却有单纯的固执,“我简直发狂到可以为他去死。”

我激灵的打了个冷战。“千万不要做傻事,不管对方是谁,都不值得你轻贱自己的生命!”

一层无可奈何的凄凉浮上了余萌的脸,她看来那样柔肠百折、楚楚可人。“我只是做个形容,不会真的傻到去死。”

“你到底爱上了谁,为什么爱得这么痛苦?”我知道余萌心里藏着一个人,但是上回她说过,那只是她的一个梦而已,离她太遥远,抓都抓不住。我以为她也就是做做梦而已,当作一种精神寄托,却未曾料想她那颗少女的芳心,早就被对方彻底俘获,并且为他如痴如狂。

“别问了,那是个错误。”余萌一脸的心灰意冷。

眼泪滑下了我的眼角,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只是心底有一种突发的凄凉和惊惶无助。为什么爱情会让人如此痛苦?

余萌什么也不肯说,我安慰了她一阵子,只能离开了。我轻轻带上房门,来到走廊的护栏前。这个晚上发生的事,对我来说,太沉重,太意外,也太震撼了,我简直没有办法用思想。萧瑟的吻,余萌的泪,这两件事在我心中此起彼落的翻腾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恍惚回头,是蓝婧予走了过来,她的宿舍房间也在这个楼层。她的手里拿着一条披肩,很像是刚才被我和萧瑟发现又放回地上的那条。

“你的披肩找到了?”我禁不住好奇。

“被你的搭档卓羿宸捡到了。这东西挺晦气,我本来不想要了。不过他好心拿给我,还请我吃了顿夜宵,想想还是留下来,做个纪念。”蓝婧予笑得妩媚,“卓羿宸这人挺好的,长得帅,又体贴,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我有些疑惑,卓羿宸怎么会到那里去,还在我们之后捡到了披肩。心里又有点不舒服,蓝婧予这话什么意思,是打起卓羿宸的主意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卓羿宸是个正派的人,应该不会被蓝婧予所迷惑,尹静姝口中的“骚狐狸”,显然不符合他的品味。

蓝婧予将手中的披肩炫耀般地对我扬了扬,就要走开。“你有没有想过,当时梓涵披着你的披肩,有可能被误认成了你?”我冲口说出。

蓝婧予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那个把梓涵从三楼推下的人,其实想推的是你。”我直视她,“晚上光线暗,辨识度不高,你们的身材接近,又穿着同样的排练服,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条披肩。你跟谁有仇吗?很大的仇恨,导致要对你下狠手?”

蓝婧予刚才还红艳艳的嘴唇,此时已毫无血色。她定定地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慌恐的神色,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有这样的仇人存在。

但她是个好演员,可以在瞬间变脸,回复如常神色。“我能有什么仇人,倒是我们之间有些利益冲突,该不是你想把我推下去,却误推了梓涵吧。”

我望着蓝婧予发笑。“我是好心提醒你,如果是这样,那个人还有可能对你下手。你要是不信就算了,当我没说。”

“谢谢你的提醒,我心领了。”她拿腔捏调的说完,媚态横生地走开了,嘴里还哼着小曲,什么“他说最爱我的唇,我的要求并不高,待我像从前一样好……”靡靡之音扰乱了我的情绪。我听过这首歌,歌名是“香水有毒”,被人批判为本年度最恶俗的网络歌曲之一。

我回到房间,蓝婧予的歌声还困扰着我的耳朵。不过我的心思并不在蓝婧予和卓羿宸那儿。那歌里唱的,“他说最爱我的唇”,我用手指轻抚自己的嘴唇,仿佛上面还残留着萧瑟的温度。我从镜子中瞪视着自己,我看到一张困惑的脸,有着惊愕迷茫的眼睛,和傻愣愣的、微张着的嘴。

“我的秘密只和最亲密的人分享”,萧瑟的话清晰**在我的耳畔。我从未这样清楚地感觉到,我的眼底心底,全被他所涨满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吻……我逃不开他了,怎么办呢?我不知道。我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里,在那流水中不停地转,不知道要转向何方,停在何处。

一夜失眠,第二日,我听到了一个令我万分惊讶的消息。叶梓涵醒了,但是,她说是自己不小心从三楼摔下去,并没有任何人推她。也就是说,之前大家的种种猜疑,包括我和萧瑟的推测,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笑话?

我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不相信叶梓涵会这样不小心,何况转台的栏杆虽然低,也不是轻易能掉下去的,除非像我昨晚那样用力过猛。而且张腾口口声声说,他看到三楼转台上还有一个人,如果叶梓涵真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叶梓涵是有什么苦衷或者难言之隐吗?

我决定晚上排练结束后去医院看看叶梓涵,白天时间太紧张,容不得我分心思考这些。而且排练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让我特别尴尬的事情。上回座谈会之后,主创班子根据专家的意见,对舞剧的开头进行了修改,变得更加戏剧化和富有视觉冲击力:凄冷的墓地,奶妈无限哀伤地呼唤着朱丽叶。痛不欲生的罗密欧来了,他以十分生活化的舞蹈发泄内心的悲痛,自然而真挚地倾注对朱丽叶的爱,他亲吻死去的朱丽叶时两唇吸附在一起,一个长长的吸吻,将朱丽叶的半个身子吸起。

这是不能借位的,表演时,我和卓羿宸的唇必须真正的紧贴在一起。作为专业演员,我必须拿出专业的态度,全情投入其中,不过因为我和卓羿宸都害羞,所以迄今为止,我们在排练中都用贴脸代替亲吻,秦风和虞团长对此并未有意见。中国人生性含蓄、羞涩,换作外国演员肯定上来就直接亲吻。

但是今天保尔看到开头后有意见了,虞团长也在场,他便问虞团长:“他们为什么用贴脸代替亲吻?”

虞团长解释说:“他们害羞,到了公演的时候,就不会这样了。”

看保尔的神情就知道他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然后他对萧瑟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注意到萧瑟迅速地抬起眼睛,目光向我投来。我的心脏莫名其妙的一阵乱跳,随后便听到萧瑟轻咳了一声,语气不太自然:“那个……保尔老师让我现场演示一下。”

在场的还有朱尊一、蓝婧予和李甦淼,以及其他几个演员。叶梓涵受伤退出,朱尊一没了搭档,跳不了公演,但他依旧很认真地在现场观看,也没有丝毫怨言。

萧瑟话一出口,我便愣住了,我看到保尔那张刚才还十分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调皮的神色。我怀疑他是在拿我和萧瑟寻开心,这让我羞恼又难堪。但是虞团长笑了起来。“萧瑟,保尔一定是觉得你比较有经验,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既然这样,你就赶紧给大家演示一下吧。童忻,认真配合。”

居然连虞团长也认同保尔的提议!一片笑声中,萧瑟真的向我走了过来。我双腿发软,心跳加速,所有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去。

“开始吧。”萧瑟的声音低沉如梦。我听不出他的情绪,也不敢看他的表情。我自欺欺人地在内心说服自己,我是一名专业演员,这是一次专业的演示,不容许有丝毫杂念。我依照剧情在地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此时的朱丽叶,躺在凄冷的墓地里,没有任何知觉。我屏住呼吸,僵着身子不动。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令人紧张,令人窒息。

和卓羿宸搭档的时候,我完全沉浸在剧情当中,真真正正把自己当作剧中的朱丽叶,丝毫没有别扭的感觉。但此时,我无法入戏,我的脑子很清醒,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吻我的人,不是戏里的罗密欧,而是现实中的萧瑟!

我能感觉到萧瑟在我身旁跪了下来,熟悉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我紧张得心如擂鼓、浑身发颤。终于,我们的气息交融在了一起,他的嘴唇湿润、温柔而细腻,辗转地压在我的唇上。那是奇妙的一刻,他的吻好似有魔力,我的心跳缓了下来,颤抖也渐止。不知不觉间,我被他所迷惑、引诱,我的身体渐渐向上抬起,仿佛整个人化为一团轻烟轻雾,追随他升高到天的边缘去,我们的身体是完全分开的,嘴唇却始终胶着在一起。那团轻烟轻雾在高高的天际,在虚无缥缈的境界里缭绕。一切像是紊乱,又像简单,像是模糊,又像清晰。

嘴唇上忽然一凉,立刻,我的脑筋清醒了,睁开眼睛,萧瑟的眼光正定定地停在我的脸上,而我仍仰着脸,像是对刚才的吻意犹未尽。我仓促低下头,脸发烧,整个胸口都热烘烘的了。

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沉静许久的室内想起了热烈的掌声。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秦风的语气里满是赞叹,“卓羿宸,学着点,人家不是演员,都能表现得这么到位,你更应该放开了去演。”

“确实不逊于专业演员。”李甦淼说得很正经。保尔也笑着对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蓝婧予却是嗤笑了一声:“你们入戏很深啊,吻得难舍难分的。”

“人家这叫敬业,我发现萧瑟很有天分,如果进我们这一行,没准也是个很出色的演员。”朱尊一平常喜欢胡侃,关键时刻说话却是一点也不含糊。不过假如他知道我和萧瑟之间的那些纠葛,不知道是否还会用“敬业”来形容我们。

虞团长微笑着说:“那是当然,人家有很好的遗传……”她倏然住了口,停顿稍许才又说,“羿宸,该你上场了。既然保尔不喜欢贴脸,你就直接吻吧,刚才已经有了很好的演示。”

“我觉得……还是贴脸好。”一直默不作声的卓羿宸,声音透出一丝冷意,“我有洁癖。”

我心里像被一柄铁锤敲了一下,震动地望向卓羿宸,他的脸色不大好看,那对我所熟悉的、柔和亲切的眸子,变得锐利、深沉。锐利得可以看穿我的心灵深处,深沉得让我对他莫测高深。

其他人也都有些发愣,沉默少顷,蓝婧予发出了一声轻笑。“好浓的醋味儿啊,真是有趣。”

我猛然想起,昨晚卓羿宸请蓝婧予吃夜宵,蓝婧予必定又说了什么关于我和萧瑟的难听的话,刺激了卓羿宸,才会让他有如此过激的表现。蓝婧予的目的是什么,想挑拨我和卓羿宸的关系,影响我们的水平发挥,好给她和李甦淼让位?

“好了好了,贴脸就贴脸。”虞团长见气氛有些不对劲,忙息事宁人,“中国的演员比较害羞,放不开。反正刚才也演示过了,心中有数就行,等彩排的时候再真吻。”

萧瑟把虞团长的话翻译给保尔,保尔耸耸肩,倒也没再说什么。萧瑟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有几分无奈,他大概也没想到,保尔会让他当众演示,还导致卓羿宸说了那样让我难堪的话。我垂下眼帘,努力平复依旧紊乱的心跳。

接下去的排练,除了依旧用贴脸代替亲吻外,其他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我和卓羿宸都是真正的敬业,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入表演当中。卓羿宸的话虽令我难堪,却也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刚才虞团长让卓羿宸上场时,我首先想到的是,萧瑟看到我和卓羿宸亲吻,会是什么样的感受?这样的顾虑令我紧张不安,很可能会影响我的表现。我为什么会在乎萧瑟的感受?我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只觉得满心的迷惑和茫然。我用力甩甩头,拼命摆脱萧瑟带给我的困扰,我现在必须想的,只有公演,不能被其他事情分了心神!

晚上排练结束后,我给余萌打电话,之前说好一起去医院看望叶梓涵,今天主角单独排练,余萌和我不在一个排练厅。但是余萌说,她那边排练结束得早,正好尹静姝要去医院,就拉着她先走了,让我直接去医院和她们会合。

我到了团部大楼门口才发现,外面在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我没带伞,早上出门时看到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我嫌带伞麻烦,就抱着侥幸的心理。结果现在走不了了,只能回去问问,谁有带伞,先跟着回到宿舍,拿了伞再出发。

一转身,就看到萧瑟站在楼梯口,嘴角含笑。他对我扬了扬手里的雨伞。“没带伞吧,我也要去医院看叶梓涵,我们可以同行。”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医院?”我有些惊讶,我记得并没有对他说起过。

“很容易就能猜到了,我都听说叶梓涵醒了,你肯定也听说了。既然听说,当然想第一时间去看望她。但是白天要排练没空,就只能晚上了。”他分析得丝毫不差,“走吧,向叔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萧瑟打开伞,我和他一道走进了雨雾当中。伞下的空间很狭小,他撑伞的手臂不时碰触到我的肩,摩擦带起酥麻的触感,雨珠打在伞上,滴滴笃笃,瑟瑟作响。我想起了“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诗句,冷冷的雨驱不散胸头突然涌上的热浪,直到上车后,我的脸还燥热着。

我坐在靠车窗的位置,背对萧瑟。雨珠一颗颗扑打着车窗,发出细碎微哑的低鸣,玻璃窗被染上一层水雾。透过水雾,街上的树影、车影、人影都变得朦朦胧胧了。我无意识地望着那片朦胧,蓦然间,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庞,我惊得差点尖叫起来。

“你的脸怎么这么烫。”萧瑟温热的呼吸钻进我的耳朵,刺激得我浑身发颤。换作往日,我必定用力将他推开,可是今晚,有什么东西明显不同了。我的神经中枢好似失灵了,动作都不听使唤,就这样被他困在角落里,无从逃脱。

“和我同撑一把伞,就害羞成这样。”萧瑟低低笑了一声,“跟我说说,在排练厅演示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离我远点!”我低叱,庆幸没有连语言能力一并丧失,但是还有个司机在前面,我不想惊动了他。

萧瑟不仅没有离开,反倒得寸进尺地揽住了我的腰。“演示的时候你那么投入,不是因为入戏深,而是因为吻你的人是我吧?如果换作卓羿宸,你也会舍不得结束?”

“谁说我舍不得结束了,你……”后面的话,被我咽了回去,因为本该是严厉的责备之语,被我说出了软绵绵的、打情骂俏的意味,我失去了再开口的勇气。

“我什么?”萧瑟紧追不舍,等不到我的回应,他竟然双手扳过我的脸,他的眼睛深深地看进了我的眼底,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些压抑不住的激动:“回答我的问题,有这么难?”

我呼吸急促,惊惶地注视着他。

“医院到了。”这时向叔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如遇救星,全身紧绷的弦瞬间松懈下来。向叔可是他爸的司机,我相信他应该不至于在向叔的注视下,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来。

萧瑟很不情愿的放开了我。“你迟早要给我一个答案。”他的眼底写着懊恼和不甘。

我迅速拉开车门,跑了出去。外面雨下得更大了,我一踏上湿漉漉的地面,头发和衣服就被打湿了。很快一把伞罩住了我的头顶。“要是淋雨感冒了,会影响你在公演中的表演。”萧瑟的声音是轻快的。

我接触到他笑嘻嘻的眼睛。他咧着嘴在笑,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活力,充满了某种动人的温暖。我瞪着他,心里却涌上一层温柔,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了。

“如果你不想和我遮一把伞,就说一声,我把伞让给你。”萧瑟紧盯着我,再度开口,“不过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让我淋雨。”

他一副吃定我的样子,我宁愿淋雨,也不要继续示弱。

我抬腿欲冲进雨中,萧瑟却像是早已算准我的下一步行动,单手箍住了我的腰,阻止我离开。

“快放手!”我瞥见向叔还没把车开走,羞急地嚷。

他丝毫不理会我的抗议,收紧手臂,我整个人被牢牢圈禁在他的胸前,动弹不得。

几乎在同一时间,女人凄厉的呼唤破空传来:“萧瑟哥哥——”那声音异常尖利刺耳,吓得我直跳起来,而萧瑟的手臂瞬间放松了力道,我很容易的挣脱开来。他忽然又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个发出凄厉叫声的女人已经冲到了我们跟前。林恩墨!虽然夜雨凄迷,虽然她浑身都被雨淋湿了,长发零乱的披拂在脸上,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萧瑟哥哥,你说晚上有事没空陪我,就是为了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吗?”林恩墨带着哭腔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如果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

“恩墨,不要胡闹。”萧瑟依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你赶紧到车上去避雨,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好好说。”

“我要是淋雨感冒了,你会心疼吗?你为她撑伞,却看着我淋雨。”林恩墨委屈得声泪俱下,见萧瑟并没有撇下我去为她挡雨,她又转向我,嘶声痛诉:“我上回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萧瑟哥哥是我的,你还非要和我抢。我讨厌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如果你把萧瑟哥哥抢走,我死了也会变成厉鬼来找你!”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在干什么,演苦情戏吗?雨中的痴男怨女,这样的场景我以前只在言情剧中看过,没想到今晚竟然在我眼前真实上演了,而且我还莫名其妙的成了遭人怨恨的第三者。深吸口气,怒火从我的心头升起,很快地向四肢扩散。我用力甩开萧瑟的手,毫不客气地回敬:“请你不要疯狗张嘴乱咬人,我从来就没有和你抢过,这个人,只有你才会把他当宝贝,我根本不稀罕!我也没兴趣在这儿陪你们演戏!”

我转身冲进了雨中。萧瑟追过来,将我拦腰抱住。“先听我说句话。”他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

“你的林妹妹看着我们呢,请你不要再害我蒙上不白之冤了。”我冷冰冰地回应。

“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误会了……”萧瑟有些结舌,有些狼狈,“我上回本来要跟你解释清楚的,但是……算了,你也未必想听,伞给你,我回车上去。替我问候梓涵,我改天再去看她。”

他将伞柄往我的手里一塞,自己冒雨跑向了林恩墨。

这一刹那,我无比厌弃自己,为什么会对萧瑟动了心,像他那样的浪**公子哥,身边必定莺莺燕燕环绕,我何苦自取其辱!在一种绞痛的情绪里,我体会出一件事实,我和萧瑟,从来都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即便他已经改邪归正,我也不应该对他抱有任何幻想。更何况,他体内依然潜藏着邪恶的本性,随时都有可能被诱发。

我看着萧瑟将林恩墨拉到车旁,塞进车里,他自己也上了车,关好门。车子疾驶而去,溅起一路水花。我伫立在黑夜的凄凉风雨中,像个沉在黑暗浪潮里的孩子,马上就要被淹没,孤独而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医院的住院大楼走去。

我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尹静姝和余萌都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正和叶梓涵说着话。

我走了过去。叶梓涵平躺在病**,她的脚上打着石膏,头上缠绕着纱布,头发缎子般披泻在枕头上,脸色很沉静,全然没有我想象中的悲痛。

“坐吧。”她拍拍床铺。

我在床沿轻轻地坐下,我不擅长安慰人,此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办。

尹静姝和余萌也都不说话,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好一会儿,躺在病**的叶梓涵轻声说:“我没事的。”她微笑起来,那微笑很奇异,有些悲哀,有些无奈,有些淡然……我迷惑地望着她,想看穿她的思想。

叶梓涵轻轻地叹口气,像是自言自语:“既然碰上了,伤心痛哭也没用,只能看开一点。”

“你能这样想最好。”我心头一松,接了口,“我们都很担心你。”

“不用担心。”叶梓涵依然带着那奇异的笑,半含悲哀半含恬静,半含寂寞半含洒脱……虽然素面苍白,头发散乱,却美得出奇。是不是因为她太完美了,连上天都嫉妒她,才要残忍终结了她的舞台生命?我模糊地想,人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爱情的力量尤其显得伟大,梓涵能够承受住这个巨大的打击,罗文灏一定功不可没吧?

正想着,敲门声传来。

“是罗文灏,帮忙开下门。”叶梓涵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我起身去开门,暗道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一打开门,清新的香味扑鼻而来,罗文灏双手捧着一大束的香水百合。我有些纳闷,上回带观众彩排的时候,当众送月见草花可能不太合适,但这回是到病房探视,怎么也不送上叶梓涵最爱的花。难道是因为要专门到叶家村采摘,太过麻烦?

“你是童忻吧,梓涵他们团里的演员。”罗文灏的记性不错,仅仅一面之缘,他就记住了我的名字。

“是的。”我礼貌颔首。“你好,罗总。”

他温文言笑:“很高兴,你还认得我。”

叶梓涵在余萌的搀扶下起身,靠坐在病**。

罗文灏手捧花束走过去,将花束搁在病床头的柜子上。“我以为这里会摆放着月见草花。”他用玩笑的语气,“没想到我是第一个送花的。”

“今天没空去采,你要是明天来,就可以看到了。”叶梓涵淡淡地说。

“他准备连夜去采花?”罗文灏有些惊讶地问。

叶梓涵的嘴角泛起一丝甜蜜的笑意。“他没说,但我想他会去的。”

我听得懵了,送月见草花的不是罗文灏,另有其人?

“上次送梓涵月见草花的不是你?”尹静姝已经说出了我心里的疑问,“你不是在和梓涵谈恋爱?”

“我和梓涵?你搞错了,梓涵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怎么会和她谈恋爱。而且她早就有心上人了。”罗文灏笑着,一边给尹静姝和余萌发了名片。

“是谁呀,我们认识吗?”尹静姝的八卦劲儿又上来了。

叶梓涵的睫毛悄悄地垂下来,半掩住那对美眸。“先别问,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咚”的一声闷响自身后传来,我惊回头,看到余萌在病床对面的小桌旁,弓着身子,双手揉着右腿的膝盖。

“怎么啦?”我赶忙上前。尹静姝和罗文灏也都围了过来。

“我想去洗手间,不小心膝盖撞到了桌脚。”余萌痛得脸色发白,直从齿缝向里吸气。

“要小心点啊,千万别像我……”叶梓涵刚开个头就咽住了。一种悲剧性的感觉深深铭刻进了我的心中,梓涵心中的痛,是无法对外人言说的。

余萌抬起头,那对含泪含愁的眸子瞅着叶梓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罗文灏关心询问:“严不严重,如果撞伤了,要赶紧去看医生。”

余萌没有回答,只是调回目光,呆呆凝望着罗文灏,睫毛上的泪珠,映着灯光闪烁。

“来,先坐下,让我看看。”罗文灏的手握住余萌那瘦小的胳膊,扶她到病床边坐下,然后蹲下身,将她右腿的裤管轻挽起,拉高过膝。

余萌**着的肌肤白皙透亮,膝盖上的那块乌青也尤为醒目。我不由得轻抽了口气,刚才撞击的力度必定很大,才会伤成这样,看起来皮下淤血挺严重。

“要拿冰袋敷,我去买冰袋。”罗文灏匆忙出去了。

“哎呦,那位罗先生很关心你嘛。”尹静姝对着余萌挤挤眼,“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没有,你可以考虑一下。”

余萌依然默默不语,她那苍白的小脸上,满是亮晶晶的泪痕。

“余萌都疼成那样了,你还乱点鸳鸯谱。”叶梓涵制止尹静姝继续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疼得很厉害吗?”我心中有些担忧,有些不安。我所了解的余萌是个坚强的姑娘,当年经历过非常残酷的手术,我都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刚才不过撞了一下,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余萌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伤心事。”

“什么伤心事,说来听听,没准我们能帮你解决。”尹静姝向来仗义,却不懂顾及他人的隐私。余萌的伤心事必定是她内心最深的隐秘,我猜想与她爱得发狂的那个男人有关。

余萌的眼睛深幽幽地闪着泪光,小小的嘴唇带着轻微的颤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是我自己太脆弱。”

我递上面巾纸,她伸手接过,擦干眼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神情却是寂寞的、凄苦的。

罗文灏很快拿着冰袋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连休息都顾不上,就蹲下身来,为余萌冰敷。

余萌起初还愣着神,渐渐的,我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有些局促地扭了扭身子。“我自己来吧。”她想将冰袋从罗文灏手中抽出,罗文灏伸出一只手摁住了她的手。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触电般地弹开。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她差点向后摔去,罗文灏迅急起身拽住她,稳住了她的身子。

“不好意思,我的手太冰了。”罗文灏望着余萌,嘴角噙了一丝笑意。

余萌涨红了脸,讷讷地说:“不是的,我……”

“人家是害羞啦。”尹静姝都看出来了,“我们余萌脸皮薄,罗先生,你就让她自己冰敷好了。”她扶余萌重新坐下,从罗文灏手中抢过冰袋递给她。

“你应该也是芭蕾舞演员吧,演员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怎么会这么害羞。”罗文灏笑着打趣,“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女孩子脸红了。”

余萌埋着头,双手摆弄着那个冰袋,有些无措。

“文灏哥,你就别拿人家小姑娘寻开心了。”叶梓涵再度为余萌解围,“时间也不早了,一会儿我爸妈该来了。”

罗文灏立即敛了笑。“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我一听就明白了,罗文灏是趁着叶梓涵的爸妈不在来看她的。因为叶岩芳的缘故,他和两位老人的关系恐怕闹得很僵。

不过罗文灏并没有马上走,他转头看了余萌一眼,又问叶梓涵:“除了童忻我认识外,其他两位美眉叫什么名字,你还没给我介绍呢。”

“你只是想认识余萌,顺便带上我吧。”尹静姝抢过话头,“她叫余萌,剩余的余,萌是草字头下面一个明天的明。她是芭蕾舞演员没错,你已经猜对了。至于我嘛,我想就不用介绍了,反正你对我也不感兴趣。”

“她叫尹静姝。”叶梓涵代为回答了。

“名字都很好听。”罗文灏夸了一句,没有再多作停留,跟我们道过别就离开了,想来是怕耽搁了时间,会撞见叶梓涵的父母。

叶梓涵轻声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呀,余萌你的腿怎么样,能走路吧。”尹静姝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能走。”余萌说着自己站了起来,“已经不怎么疼了,回去自己再冰敷一下就行。”

我走过去扶住她,她靠在我身上,软弱无力的样子。

“童忻。”我们要出病房的时候,叶梓涵喊住我。

我回过头,她靠坐在那里,迎着灯光,脸孔的弧线柔和细致。“这段时间不用再来看我了,好好准备公演,不要分心。”她对我展露出坚强的笑容,“我到时会去看你的表演,加油,你一定会成功的!”

我瞬间眼眶酸热,泫然欲涕。

“什么都别说,也别问。”我心头充斥着无数的疑问,却始终没有问出口,那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叶梓涵都看在眼里了,“我可是把自己没能实现的愿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别让我失望。”

我忍着泪,郑重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几步,前方廊道左侧的楼梯间门突然被打开,张腾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好打了个照面,他冲我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们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是来看梓涵的吧。”尹静姝的语气不大友好,“你之前不是怀疑童忻把梓涵推下楼吗,现在没话说了吧。”

张腾并不理会尹静姝,只肃然望着我问:“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微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一定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正好,我的满腹疑问,也许也能从他那儿得到一点解答。

“要不你们先回去。”我低头看余萌的腿。刚才因为膝盖疼,她步态不稳,但感觉不是太吃力。

“有静姝陪我回去就行了。”余萌忙说。

尹静姝歪着脑袋打量张腾。“你要和童忻说什么,该不是动什么坏心眼吧。”

张腾冷哼了一声。“我如果动什么坏心眼,就不会当着你们的面找她了。”

“没关系的,你们先走吧。”我和张腾素昧平生,我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怀疑我,现在突然出现,也是事出有因。

“好吧,那你当心点哦。”尹静姝又瞄了张腾一眼,扶着余萌走了。

我跟着张腾进了楼梯间,下了几级楼梯到转台。

这个时间很少有人进楼梯间,四周静悄悄的,我可以听到张腾不平静的呼吸声。“你要和我说什么?”我问。

“那天晚上,转台上确实还有一个人,我不会看错。”张腾盯着我说。

“你还在怀疑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咬住我不放。

“虽然梓涵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但我怀疑她是有苦衷的。”张腾目光犀利,“她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我因气恼而发笑了。“要说威胁,你比我更有能耐,你既然能害死人家的姐姐,再多加个妹妹也不在话下。”

我一口气说出来后,便暗悔失言了。我这样毫不顾忌的直说了出来,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但已来不及做任何挽救,我后背紧贴着墙面,整个人进入一种紧张戒备的状态。

张腾的脸涨红了,激怒地问:“是谁告诉你的?”

我强作镇定地低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是梓涵告诉你的吧?”出乎我的意料,张腾并没有暴怒发作,只是声音显得相当僵硬,“她会跟你说这些,说明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她是不是怀疑,我到舞团来当保安,是有目的的?”

我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一阵惊惶的情绪抓住了我。难道梓涵的坠楼,真的和他有关?

“我确实是因为她才来当保安的,但我绝对不会害他。”张腾满脸的懊恼和烦躁,“我前段时间到处找工作,正好看到你们舞团招聘保安的信息,就来应聘了。她和岩芳长得挺像,我就是想经常看到她,只是看看,没有别的想法。”

我不信任地望着他。

“我没有理由害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恼怒与不稳定,“我知道梓涵不想见到我,我也不敢去打扰她。但是很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有时候看到,就远远地跟着。”张腾垂下头,粗声粗气,“那天晚上,我清楚看到,转台上还有一个人,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

说了半天,又怀疑到了我的身上。“你根本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凭什么就揪住我不放!是,从表面上看来,梓涵不能跳舞了,获利最大的人是我,但我有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而且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没必要跟你争辩什么,总之我问心无愧。我也劝你一句,梓涵非常不愿意见到你,你就不要再烦她了。”

我愤然进行了反击,“不管梓涵的坠楼是不是意外,你都脱不了干系,就是你的出现让她心神不宁,她才会到那个转台上去。中秋节的晚上,我在转台找到梓涵的时候,她正扶着栏杆往下看,她告诉我,因为心情不好,想出来随便走走,就走到了转台。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去过那个转台。”

张腾僵住了,起初他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阴晴不定的。逐渐的,他的眼底眉端浮上了沮丧、狼狈的神情,他蹙着眉,出起神来。四周又恢复了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许久,他面无表情的掠了我一眼,转身蹬蹬蹬下了楼梯。叶梓涵的病房在十楼,不知他是否预备就这样跑下近十层的楼梯。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又出了一会儿神,也上到十楼去乘电梯。

外面依旧下着雨,雨雾和道路上的灯光交织成一张朦胧的大网,这么晚已经没有公交车了,我快步穿过那张大网,在街边拦了一辆的士,自己回到舞团。

经过余萌的房间,我顿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她今晚的状态让我很担忧,却又怕她已经睡下,会影响她休息。蓦然间,一条黑影从旁边窜了出来,一下子扑到我的面前。在我惊叫之前,对方先开了口:“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柔弱的女声,十分耳熟。待我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又是吃了一惊。林恩墨,她不是已经被萧瑟带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我不可能认错人,眼前站着的人,的确就是林恩墨,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但是看起来还是湿淋淋的样子。她穿着曳地的长裙,罩着一件外套,长裙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一头长发被雨水淋得发亮,小小的鼻头上,还沾着几颗雨珠。她的手里倒提着一把雨伞,雨水不断往下滴,脚下的地面很快积了一小滩水。

“你想和我说什么?”我戒备地望着她,直觉告诉我,来者不善。

林恩墨用一对乌黑的大眼睛怯怯地望着我,大概是因为冷,她的嘴唇可怜兮兮地颤抖着。“能让我进你的宿舍吗,我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她那模样让我心软了,我也想知道,她冒雨前来,究竟是为了和我说什么,于是拿钥匙打开宿舍门,领她进屋。

林恩墨将雨伞丢在门外的地上,走了进来,关好门,自己坐到那张田园风格的布艺沙发上。

我侧坐在床沿,和她面对面。

“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说说萧瑟哥哥。”林恩墨开门见山。

这是意料之中的,除了谈萧瑟,我想不出她还有什么来找我的理由。我平静等待她往下说。

“我们已经同居很久了,我一直住在他家里,他爸爸也把我当未来儿媳妇看待。”林恩墨的长睫毛闪动了一下,黑幽幽的眼珠若有所思地停驻在我的脸上,“说实话,他其实是个很糟糕的男朋友,太花心,而且……在**有些变态的喜好。”

她竟然连床笫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我愕然地瞪视着她,胸口像堵了一个大硬块。如果他们是恋人,有这种亲密的关系不足为奇。但是听到林恩墨亲口说了出来,我的自尊还是受到了伤害。该死的萧瑟,你都跟林恩墨到那种地步了,还有脸来招惹我,而且口口声声说是人家自作多情。还有变态的喜好……我的头被搅昏了,思想也弄乱了。

“他经常强迫我做各种像动物一样的姿势,还逼我把他的那个吞下去。还有,他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经常往我下面塞。”恍惚间,又听到林恩墨期期艾艾的诉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不允许我怀孕,又不肯戴套,每次都逼我吃紧急避孕药,结果害得我差点绝经……”

“别说了!”我听不下去了。我没有经验,但也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在舞蹈学校上学的时候,同宿舍有个家境很好的女生,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女生有段时间心血**,在夜色的掩盖下到学校西门外的天桥上买毛片,回来招呼全宿舍的人一起看,当时几个女孩正值青春期,加上跳舞时与男生的身体接触频繁,难免产生好奇心理。但是那片中露骨的场面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我看了一点就再也看不下去了。现在听林恩墨这么一说,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毛片中令人作呕的画面,止不住的反胃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