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拿起毛笔造型的竹笋,作手握毛笔状。“写‘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我爸最爱这一句。”
“你爸最爱这句,是因为里面有你的名字吗?”我打趣。我知道那是苏轼的名句,大意是回头望一眼走过来的风雨萧瑟的地方,信步归去,既无所谓风雨,也无所谓天晴。
萧瑟的眉心轻轻地蹙了蹙,唇际有声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息。“我的名字很多古诗词里面都有,基本都是用来描绘一种苍凉凄苦的意境。我出生的时候是万物萧瑟的秋天,我爸当时心境苍凉,所以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但是他在经历过风雨之后,心态有了很大的改变,把‘也无风雨也无晴’作为自己追求的人生境界。”
他说着细细拨开笋壳,将笋肉放入我的碗中。
笋肉清新而又香脆,我慢慢嚼来,品尝着美妙的滋味,也回味那词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当然,此时年仅20岁的我,无法深刻体会到诗中的意境和深刻的蕴意。只是脑海中清晰浮现萧鹏程那张额前嘴角有不少纹路,像一个熟练的雕刻家用雕刻刀坚定的、一丝不苟的划下来的脸。
晚餐结束后,向叔来接我们,先开车送我回舞团。途中萧瑟说:“把手机借我用一用。”
我犹疑着把手机给他。
“你一定不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指快速按键,“为了方便联系,我替你保存了。”
他擅作主张还挺有理似的。我其实已经保存过他的号码了,故意不吭声。
萧瑟很快发现了。“原来你已经存了我的号码,太让我惊喜了。”
我抬起头,看到他带着笑的嘴角有一抹温存和亲切。车窗外的灯光照射进来,温暖的光线晕染在他的脸上。“我……”我有种朦胧的恍惚,后面的话未到嘴边就自动消失了。
“你什么?”萧瑟微笑着注视我,笑容从他的嘴角一直漾开到眉梢,他的笑容很迷人,不光笑容,他的五官长相都很迷人,即便以前那样厌恶他,我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高中时代的他,漂亮中捎带点脂粉味。多年后再见,脂粉味已消失,多了些许男性气概。而现在,我越来越感觉到,他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我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逃避地转过脸,假装注意窗外的景致。
萧瑟也未再追问,只是将手机轻放在我旁边。之后一路上车内都很安静,我坐着不动,眼光迷蒙地看着车窗外灯光点点,闪闪烁烁。
到达目的地后,我的心思仍跑得很远。“童忻,到了。”萧瑟的喊声将我催回神来。
我为自己的失神有些狼狈,有些不安,近乎慌乱地拿起手机,就要拉开车门下车。
一只手压在了我的手上,我惊得差点叫起来。想要甩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我带着恼意回头,萧瑟笑着斜睨我,忽然仆近我。我瞬着眼睛,紧张得呼吸不稳,车上还有个司机,他不会要当着司机的面对我做出什么不堪的举动来吧。
“吓成这样。”萧瑟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过了好一刻,他才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放开我,坐正了身子。
我僵在座位上,昏乱的感觉使我暂时不能思想,也不能移动。
萧瑟眯起眼睛,有一团轻雾从他眼睛中飘过去。“如果不想回宿舍,可以跟我走。”
前面的向叔突然发出了沉闷的笑声,我脸孔发热,猛地拉开车门,落荒而逃。
跑出一段距离,我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那辆车子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了下来,萧瑟探着头,显然是一直在观察我。
他见我回头,向我挥了挥手,关上车窗。车子很快掉头驶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缓步走进大铁门,回归与外界隔绝的另一个世界。凉爽的夜风吹来,带着花香,我深深呼吸,精神也清爽了许多。回到宿舍,洗过澡,临睡前打开小电脑桌上的台式电脑。这台电脑是我工作后攒钱买的,对我来说算是很大的一笔开销了。我怀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奇异感觉,上网搜索苏轼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一词句出自《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去,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该词作于苏轼黄州之贬后的第三个春天。描述他在野外途中偶遇风雨,竹杖芒鞋,顶风冲雨,从容前行,传达出搏击风雨、笑傲人生的轻松豪迈之情,进而抒发词人面对人生风雨时我行我素、不畏坎坷的超然情怀。
我又不由自主地搜索了“萧瑟”二字,词语的释义是:拟声词,形容风吹树叶的声音。形容词,形容环境冷清、凄凉。我觉得有点好笑,萧瑟这个人,怎么看都无法和“冷清”“凄凉”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不知道萧鹏程当年是在怎样的境遇下,才给刚出生的儿子取了这么一个悲观消极的名字。
我关掉电脑,熄灯上床。用手抱住膝,倾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竹子发出的沙沙声,还真有几分“穿林打叶”的意境。风吹着窗棂,叮叮咚咚地响着,窗帘上映着竹影,摇摇晃晃的。我拉开窗帘,整个宿舍区静悄悄的,演员都睡得早,明天虽然是周六,但因为新舞剧赶进度,还要照常排练。
我凝视着月光下摇曳的修竹,眼睛朦朦胧胧的。骤然间,不远处有个人影闯入了我的视线。今晚月色明亮,我住在二楼,定睛一瞧,很快看清楚,那是叶梓涵,她双手抱着一大捧的花,距离较远,我看不清那是什么花。叶梓涵脚步匆匆,不一会儿便进了旁边的一栋楼房,她是舞团独领舞演员,可以享受住精装修单身公寓的待遇。
叶梓涵的追求爱慕者无数,有人送玫瑰花很正常。只是那些爱慕追求者送的花,她从不带走,都是转送给想要的人,或者放在化妆间的角落里,让打扫卫生的阿姨带走。尹静姝曾当众问过叶梓涵,为什么不把那些漂亮的花束带回宿舍插在花瓶里,丢掉了多可惜。她说自己不喜欢花,因为看着鲜花枯萎、凋零,心情会很悲伤。
我原本不太理解,怎么会有女人不爱花,但是在叶家村听说了叶岩芳的故事后,我已能明白叶梓涵的心情,她那青春美貌的姐姐就像娇艳的鲜花,短暂盛放过后便枯萎凋谢,零落成泥碾作尘。
也从没听说叶梓涵交过男朋友,连尹静姝这样的“百事通”都不清楚,那应该就是没有了。她把全部的青春和**,都奉献给了舞台。这回不知是哪位幸运的男士被她另眼相待,抑或是,小女子春心动矣?
有此重大发现的并非只有我一人,第二天上午去排练的路上,碰见准备外出逛商场的尹静姝,她拉住我,神秘兮兮地在我耳边说:“告诉你一个重大发现,昨天晚上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正好看到梓涵抱着一大束花回来,哇塞,不知道是哪个追求者送的,居然让她破例带回宿舍了。那花好特别哦,是淡紫色的,我记得好像在叶家村见过,梓涵说叫月……月什么来着?”
“月见草花?”我问。
“对对对,就是叫这名儿。”尹静姝说,“梓涵的品位很不一般,玫瑰花那样的俗花是入不了她眼的,月见草花倒是蛮符合她的审美观。那个送花的人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心。”
“你怎么没有打听打听?”尹静姝也住单身公寓,正好和叶梓涵对门,打听小道消息属她最方便了。
尹静姝撇撇嘴。“梓涵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不过呢,前几天我从外面回舞团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个男士开车送她回来,还很绅士地下车为她开车门,我特别多看了那男的几眼,长得还不赖,个子很高,白白净净的。不过配梓涵差了许多。梓涵气场很强大,我觉得要那种霸气十足的男人才镇得住她。”
我听着有趣,便问她:“什么样的男人才算得上霸气十足,我们团里有吗?”
“秦风啊!”尹静姝一脸花痴状,“太有型,太man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尹静姝这样直白地夸赞一个男人,当然影视明星除外。秦风的确很有成熟男性的魅力,但一想到他和蓝婧予的关系,我对他的印象分就大打折扣。“你对秦风的评价这么高,该不是暗恋他吧?”
“暗恋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可能看上我。”尹静姝突然面露不忿之色,“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秦风和蓝婧予那只骚狐狸好像走得很近,他该不是看上那个狐狸精了吧,要是那样也太没品味了。”
尹静姝并不知道秦风和蓝婧予的真实关系,可见他们隐藏得很好,连尹静姝都仅仅是发现他们“好像走得很近”,我不想多嘴惹事,装作不知地问:“为什么说他们好像走得很近?”
“在叶家村的时候,见过他们单独在一起说话。还有那天蓝婧予嫌我打呼噜吵,你不在的时候,她又挖苦我,我气得想给她一巴掌,秦风居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抓得很疼。”尹静姝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我一直以为秦风对我不错,他那个人总是酷酷的,但是有时候会和我说笑。谁知道关键时候他护着那个贱人,果然男人都是喜欢有狐狸味的骚女人。”
尹静姝发了一路的牢骚,但是临别的时候,她自己又找回了兴奋点,气也消了。“明天我生日,请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吃晚饭,你一定要来哦,不来不够朋友。我知道你在节食,象征性的吃点就好了,主要是图个热闹。还有啊,不要送礼物,我跟其他人也都说了,我什么礼物都不稀罕,除非能送我个喜欢的男人,老娘现在缺的就是男人。”
尹静姝就是这样的直性子,想什么说什么,从来不会拐弯抹角。我喜欢交这样的朋友,虽免不了因她的口无遮拦而尴尬难堪,但是跟她在一起很轻松,说话不用费心思。她的生日晚餐,我当然不会缺席。临别时,我顺便请她帮忙写了生日祝福语,为了避免她的八卦追问,我告诉她林恩墨是我的一个朋友。
周末的排练保尔没有参与,萧瑟自然也没出现。我没有忘记答应萧瑟的事情,中午休息的时候,就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纸和笔,到处请人写生日祝福语。中午休息的时间不长,因为担心吃太饱会导致下午训练犯困、反胃、跳不动,我们中午基本只吃一根香蕉,喝一杯酸奶,之后就原地休息。
和我对尹静姝所说的一样,我统一的说辞是林恩墨是我的一个朋友,想要给她生日的惊喜。大家都很配合地写上生日祝福,我到几个排练厅转了一圈,还差一个人。周末行政人员基本没有上班,我找不到其他人了。忽想起没有看到蓝婧予,我急于完成任务,便问她的搭档李甦淼,是否知道蓝婧予去了哪里。李甦淼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到旁边没有人的地方去说。
“怎么啦?”到了无人处,我奇怪地望着李甦淼。
“你要是见到她,别说是我告诉你她在那里的。”李甦淼说得慢条斯理的,“她肯定又躲在露天楼梯的转台那里抽烟照镜子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很好奇。
“就是有天没事瞎转,正好转到那里,看到她站在转台上不动,一开始还以为她想不开要跳楼。后来一想,不对啊,才三楼,要跳楼不应该选这么低的楼层,死不了,反而摔成残废,那还不如不跳。”李甦淼一本正经的样子惹人发笑,“后来我走近了才发现,她是躲在那里偷偷抽烟,抽烟也就算了,还要一边照镜子,难道抽烟还要讲究仪态优美?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我忍不住笑了。
李甦淼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收住笑,“露天楼梯转台那里哪有什么镜子?”
“那是因为你很少到那里去,也没留意,我也是那天才发现的。”李甦淼为自己的发现而得意,“我们团部的大楼墙面都贴着玻璃,只要站在楼梯转台上,面对玻璃幕墙,眼前的玻璃就会成为镜子,能映出站在那里的人的样子。”
舞团团部大楼的每一层都有一个小露台,在大楼的最右端。露天楼梯就是和露台相连的。演员们平常忙着排练,基本没有时间到露台去,从宿舍楼过来先到达大楼左侧的正门,上下楼走的也都是正门里面的室内楼梯,即便偶尔一两次有事从露天楼梯那里经过,也是脚步匆匆,自然没有注意到玻璃会变成镜子。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露天楼梯的小门,一眼便瞧见了楼梯转台上的蓝婧予。李甦淼猜对了蓝婧予在这里,但有一点他猜错了,蓝婧予照镜子不是讲究抽烟时的仪态优美,而是穿着足尖鞋,在做半脚尖的“立”。
半脚尖的“立”是芭蕾舞旋转技巧中最主要的一点。只有把脚尖立到最大限度,这样脚与地面的接触面才会减小。接触面小了,摩擦力才会变小,才能够用很小的劲,转得更快、转的“圈”更多。用力一大就会从面部表现出来,舞蹈讲究的是美,在完成动作之前和之中,不能够表现出任何不安来,而应给人一种轻松感和自如感,以及一气呵成的整体感和舒适感。
中午室外气温非常高,我从身后靠近蓝婧予,可以清楚看到汗水沿着她的后脖颈流淌下来。是我小看蓝婧予了,她不是只会勾搭艺术总监,她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躲在这儿练习,肯定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我顿时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蓝婧予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二号女主角的位置,不,她的最终目标,一定是取代叶梓涵,我不过是她达成目标途中的临时障碍物。平心而论,蓝婧予目前的技巧水平比我稍差一点,但是她在体重上有绝对的优势。她和叶梓涵一样,都是1米66的身高,体重稳定保持在45公斤左右,让我特别羡慕的是,她们都不用像我这样辛苦节食控制体重,也不会一不注意体重就飙升。而在技巧水平上没有永远的优势,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稍有松懈就会被迎头赶上。
蓝婧予在镜子里看到了我,停下动作。“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她没有转过头,望着像镜子一样的玻璃问我。
我走到她身旁,和她一样望着玻璃镜子。听说镜子能照见人的灵魂,对于芭蕾舞演员而言,在平时的训练中,真正的观众其实就是镜中的自己,镜子也是忠实的陪伴者。我们都相信镜子,几乎每一天都会重复无数次相同的动作,在镜子里检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即便平常在化妆间里说笑聊天,只要有镜子,我们通常不会彼此相望,而是对着镜子中的对方交流回应,这是我们特有的习惯。
“我到处找不到你,就转到这儿来了。”我随后说明来意,想请她写生日祝福。
“纸和笔拿来。”蓝婧予对我伸出手。
我将纸笔还有一本作垫板用的杂志一同递给她。她刷刷几笔写了“林恩墨生日快乐”七个简单的字,又写上自己的名字,很快递还给我。
我道过谢,转身走了。
“童忻,刚才好像是你包里的手机在响。”卓羿宸一直待在排练厅,我离开前请他帮忙看着包,“你怎么啦,气喘吁吁的。”
“走得有点急。”我用手试了试额上的汗。
卓羿宸转身去取来我擦汗用的白毛巾。毛巾是每个人必备的,夏天用于擦汗,冬天缠在脖子上,还有保暖的功效。“擦擦你的汗。”卓羿宸手中的毛巾擦过我的脸颊,我猛地记起萧瑟用手为我拭汗时,那种灼得我发慌的温度,条件反射般地抢过毛巾,用力将自己的脸整个儿捂住。
卓羿宸拍拍我的肩膀。“你怎么啦?”
“没怎么。”我飞快拿开毛巾,又随意往脸上擦了几下,丢到一旁,而后打开提包取出手机。未接来电显示是萧瑟的手机号码,我心中微微的一跳,这也太巧了。也好,尽早告诉他我已经完成了任务,算是还了他的人情债,免得心里不安。正准备回拨,目光一撇,见卓羿宸正望着我,为了避免找人写生日祝福语的真相暴露,我快步走出排练厅。
我回拨了萧瑟的手机号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很快传来:“在忙什么,现在应该不是排练时间。”
“忙着找人写生日祝福语。”我如实相告,“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
“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你进展怎么样。效率好高啊!”我听声音就能想象出萧瑟眉开眼笑的样子,“说吧,我该怎么感谢你。”
“这是还你的人情,不用谢。”我客气地和他保持距离。
萧瑟低低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这两天比较忙,你今天什么时候方便,拿个信封装上寄放在你们大门口的传达室,我让向叔过去拿,行吗?”
“好。”我答应得干脆,“我下午排练完就拿到传达室,放好之后给你发信息。”
“那……”萧瑟有些欲言又止,“那就这样吧,等见面再说。”
下午排练结束后,我立即将信封放到传达室,然后给萧瑟发短信,过了许久,他才回了“谢谢”两个字,看来确实挺忙的。
周日晚上众人为尹静姝庆贺生日,地点在一家人气很高的西餐厅,据说无论口味、环境还是服务,在本市“西餐界”都是毫无争议的NO.1。其实尹静姝不喜欢吃西餐,她更喜欢到大排档吃海鲜喝啤酒,但是为了照顾我们这群需要节食的舞者,她放弃了个人的喜好。西餐可以吃些诸如生菜沙拉、吞拿鱼卷之类有助于瘦身的食物。
我和余萌搭乘尹静姝的私家车,叶梓涵和秦风也属于有车一族,其他人分别搭他们两人的车。上回一起去叶家村的舞团的人,除了蓝婧予之外,其他人尹静姝都邀请了,此外多加了个余萌,我们这群人平日里和尹静姝的关系都挺好,来往也比较密切。
西餐厅位于海城南湖畔著名的咖啡一条街,这里树影婆娑、白鹭翩飞的湖景,十余间老别墅改建的咖啡馆,无论是意式品质、法国情调,抑或是北美风尚,完美塑造了海城的“塞纳河左岸”,清晰勾画了“生活在别处”的洋式梦想。
街道最里端一栋翻新的中国旧式别墅就是西餐厅的所在,一个大院子,三层的老别墅,灯火交织。室内不易见的马赛拼贴、强厚实感的欧式内饰、实木或铁艺家具等,创造了一份古朴的洋派的怀旧感觉。
我们三人刚到预定的包间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到了,一屋子的笑语喧哗。大家都依照尹静姝的要求,没有单独准备礼物。尹静姝确实不稀罕什么礼物,大概受到金牌大厨父亲的影响,她视品尝美食为人生最大的乐趣,一边高喊着要减肥,一边在深夜美滋滋地品尝从家里打包带来的夜宵。她是本地人,家中拆迁赔偿,有好几套房子出租,作为独生女,自然是吃穿不愁,工资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工作纯粹出于兴趣。用她的话说,是为了弥补从小四肢僵硬,没法跳舞的遗憾,上大学报考了艺术管理专业,现在从事和艺术相关的工作,多少也能获得满足感。
唯一代表众人心意的礼物,就是余萌亲手制作的生日蛋糕。余萌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尤其擅长烘焙,她曾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不跳舞了,就开一家烘焙屋,出售蛋糕、巧克力等各种手工制作的甜点。我们住的宿舍不方便做甜点,每逢休闲时,她会到尹静姝的单身公寓大显身手,尹静姝爱吃甜食,很乐意免费提供工具和所需要的各种食料,自己就负责品尝。
这次为了给尹静姝一个惊喜,余萌专门借用了叶梓涵的住处,我和叶梓涵给她当帮手,赶在出发之前完成了一个非常漂亮诱人的双层芒果慕斯生日蛋糕,包装好后带到餐厅来。还未见到蛋糕,尹静姝的馋虫就被勾起来了,嚷嚷着要在餐前先吃生日蛋糕。
不过谈笑间尹静姝已经忘了要先吃蛋糕这回事了,她翻着菜单,很豪气地点了一大堆的美食,沙拉、鳕鱼、羊排、吞拿鱼卷、海鲜意大利面、芝士pizza……我凑过去看了一下菜单,我们总共8个人,这一顿饭下来,至少要两千多元。这对于尹静姝来说不算什么,换作我是绝对消费不起的。
一大桌的美食,我只能吃生菜沙拉,沙拉酱也不敢加,余萌晚餐也不敢吃肉和淀粉类食物,只比我多吃了鳕鱼这样的海鲜菜品。叶梓涵就比我们有口福得多,她从来不需要为体重担忧,什么都能吃一点,虽然量少。此时她正优雅利落地使用刀叉,品尝一块香气四溢的羊排。而我和余萌,对这位上天的宠儿只有空羡慕的份儿。
几个男人也吃得挺香,针对芭蕾舞男演员的体重要求并不多,他们的运动量本来就很大,而且一般男人年轻的时候不会很胖,相比之下,对女演员就非常严格了。
“秦风,你再多点几个你喜欢的菜吧,我怕你吃不饱。”尹静姝热心地将菜单放到秦风面前,殷勤得反常。我猜想她留意秦风很久了,他吃了什么都看在眼里。
“不用了,我能吃饱。”秦风神情淡淡的,平常排练时他的脸总是紧绷着,严峻得近乎冷酷,今晚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不少,偶尔也会和大家说笑几句。
我看到尹静姝的眼里闪过一刹那的落寞神色。
“喂,眼镜蛇。”朱尊一从位置上跳起来,一双长胳膊乱摇乱晃,活像只大猩猩,“你也太偏心了,怎么不怕我们其他人吃不饱,单单问了秦总监。”
“你们跳舞的要减肥嘛。”尹静姝理直气壮的。
“我都这么瘦了,还减什么肥。”朱尊一的确外表清瘦单薄,气质也有些阴柔。但是一上舞台立即变身为充满力量美、高贵冷艳的王子,和台下判若两人。
“想吃就点呗,哪来那么多废话。”尹静姝咂着嘴,“菜单自己拿来看。”
朱尊一也不客气,说他想吃生蚝。
“生蚝我也要!”李甦淼立即附和。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吃生蚝?”卓羿宸表示不解,“那东西太腥了,我吃不惯。”
朱尊一用美食家的口气回答:“那是你的吃法不正确,加些柠檬汁就能去腥味,再配上沾酱,好吃极了。”
“我吃生蚝主要不是吃味道,而是吃一种情怀。”李甦淼慢悠悠地接口,“你们还记得小学语文课本中莫泊桑的作品《我的叔叔于勒》吗?有一段描写,说的是两个太太在吃牡蛎,她们的吃法很文雅,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头稍向前伸,免得弄脏长袍。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吸进去,蛎壳扔到海里。文中的父亲被种高贵的吃法打动了,我也被打动了。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这种可以吃得很高贵的牡蛎就是生蚝,于是喜欢上了吃生蚝。”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朱尊一拍着桌子,“快快,眼镜蛇,让生蚝赶紧上来,再准备一块手帕,请李甦淼同学为我们好好表演一下牡蛎的高贵吃法。”
“我马上去找服务员!”尹静姝的兴奋劲不亚于朱尊一,脚底生风地出了包间。
卓羿宸摸摸李甦淼的头说:“真服了你了,几百年前的事情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觉得甦淼这么好的记性,不继续深造可惜了,将来可以硕博连读,转型当艺术理论家。”叶梓涵精致完美的脸庞上,漾着迷人的微笑。还有她那纤细修长的身材,即使坐在沙发上,也是下颌上扬,肩膀下沉,好像随时会飞起的天鹅。她一开口说话,在场男士们的目光就全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李甦淼叹了口气。“连本科学历都没有,还硕博连读。不过这么低的学历,以后肯定要深造的,等多跳几年再说吧。”
说到学历,我不由得也在心中叹气,我们这些舞蹈演员大多是舞蹈学校毕业后直接进团,只有中专学历,像叶梓涵这种北京舞蹈学院毕业的本科生并不多见。一般都是从10岁左右开始学习芭蕾,经过7年舞校芭蕾专业系统训练,每年只有3-5人能考进我们舞团,从跳群舞开始慢慢走向舞台,而能成为主要演员的凤毛麟角。一个条件不错的演员,可能努力一生也只能跳到领舞或独舞,站在舞台中央的只有一个白天鹅。
在欧美以及日本舞蹈界,著名芭蕾舞团的中流砥柱往往是35岁左右的演员,不少舞蹈大师甚至跳到50岁以后。但是在国内,舞蹈演员的黄金年龄通常被认定在18岁到23岁,稍微年长一点的演员就觉得自己“老了”,不少人早早挂“鞋”退役。那些年过30岁、坚持在一线跳舞的演员,往往很少再被委以重任,30岁几乎意味着跳舞生涯的终结。我的最终目标是成为出色的芭蕾舞家,走向国际舞台,为了这个目标,我起码要坚持到30岁,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跳舞上,继续上学深造的规划离我还很遥远。
尹静姝又冲了进来。“生蚝已经点了,先跟你们说个好消息,对面包间有个美女也在过生日,和她的朋友一起。”
大家都看着尹静姝,不明白人家美女过生日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们都过去那边,大家在一起更加热闹嘛,房间很大,可以装得下。”尹静姝兴致勃勃的,她有点人来疯,人越多越兴奋,就像现在这样,她完全不考虑对面的那个美女是否欢迎我们这些陌生人加入。
“这样不好吧,人家不一定欢迎我们。”余萌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欢迎再回来嘛。”尹静姝不以为意,她拽住朱尊一的衣袖,“猪头,走,带你看美女去,你肯定喜欢。”
“喂,干吗说我肯定喜欢。”朱尊一拖拉着不肯走。
“准保你喜欢。”尹静姝使劲拉扯,把朱尊一的T恤衫扯落了一边,露出一大片健美的肩部肌肉。
朱尊一哇哇大叫起来:“流氓,非礼啊——”
大家都笑得个不亦乐乎,朱尊一在大家的笑声中,直着喉咙喊:“你们太不够意思了,我被人吃豆腐,你们不但不救我,还幸灾乐祸。”
“谁稀罕吃你的臭豆腐!”尹静姝改为揪住朱尊一的耳朵,“死猪头,我好心要介绍美女给你认识,你居然这么不识抬举。你的豆腐又臭又硬,老娘咽不下去!”
大家笑得腰都弯了,只有尹静姝和朱尊一两个人不笑,还在大呼小叫的。他们越呼叫,大家就越笑,好不容易才笑停了,两人也和解了。
“好了好了,什么样的美女,我跟你去看看。”朱尊一先妥协。
“就是那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型的。”尹静姝已经在转着眼珠想新花样了,“你不是最喜欢《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嘛,那美女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林黛玉,看了准保你心动。好好想想,要怎样跟人家表白吧。”
“刚见面就表白,有病啊。”朱尊一嘴上不屑,眼里却浮现了好奇,“我现在就去看看,是不是像你说得那么神。”
朱尊一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尹静姝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我们这些旁观者的好奇心也被勾起,在叶梓涵的带领下涌出包间,探头张望。
对面包间的门开着,里面聚了不少年轻男女。尹静姝和朱尊一已经先进去了,尹静姝很自来熟地和那些年轻人说着什么,朱尊一在一旁倒显得有些拘谨。
过了一会儿,尹静姝跑了过来。“你们都进来吧,人家很欢迎我们呢,我去把蛋糕拿过来,一起点蜡烛唱生日歌。”
我们先后加入了那个陌生的群体。我看清楚了,坐在餐桌前,被众人簇拥的生日主角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果然如尹静姝所说,长得很林黛玉,就像曹雪芹所描写的那样,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她的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那种微带着轻愁的美丽说不出的动人。
“你好。”女孩见我望着她,娇娇柔柔地说,雾蒙蒙的眼珠水盈盈地凝视我,这样的眼睛绝对能迷死男人。
“你好。”我礼貌应了一声,立即转头去看最喜欢林黛玉的朱尊一,果然,他正出神地盯着那女孩,眼里满是惊艳之色。
我忍住笑,目光飘向女孩面前的生日蛋糕,我屏息了几秒钟,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蛋糕上面写着“林恩墨生日快乐”几个大字。该不会她就是萧瑟的那个林妹妹吧,但是怎么不见萧瑟,难道有这么巧的同名同姓之人?
正愣神,听见尹静姝高声说:“我的蛋糕拿来了,可以开始点蜡烛了。”
尹静姝快速动手拆开蛋糕包装盒,余萌亲手制作的双层芒果慕斯生日蛋糕呈现在眼前。“哇奥——好漂亮!”她惊叹。
余萌却面有愧色,小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我做的蛋糕太小了。”
我定睛一瞧,林恩墨的生日蛋糕足足是余萌做的生日蛋糕的两倍,整体造型就是一个立体版的芭比娃娃,华丽丽的黄色蛋糕裙子渐变礼服,非常漂亮豪华。余萌的手工蛋糕其实已经很大很漂亮了,但是摆放在一起就相形见绌了。
“你自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棒了,我非常喜欢,亲爱的。”尹静姝这话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她从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
“你这蛋糕是自己做的?”林恩墨听到尹静姝的话,惊讶地问。
“是啊。”尹静姝很自豪地将双手搭在余萌的肩上,“我这个好姐妹是烘焙高手,做的糕点味道一级棒,等会儿你可以尝尝我们的蛋糕。”
林恩墨袅袅一叹。“要是他也能亲手为我做生日蛋糕就好了,可是他忙到现在都还没来。”
“你说的他是谁啊?”尹静姝什么事都爱打听。
林恩墨的眼睛里汪着一潭水,抿着嘴角不说话。
“恩墨,别难过,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一个和林恩墨一样年轻的女孩安慰她,“先让我们大家看看他给你收集的生日祝福吧。”
林恩墨点点头,起身绕开餐桌,走向旁边的柜子,柜子的台面上放着一个包装鲜艳的大盒子,盒盖上也点缀了一个芭比娃娃,看来林恩彤非常钟爱芭比娃娃。马上有两个大男孩过来帮忙拆包装盒,小心翼翼地取下芭比娃娃装饰,解开漂亮的缎带,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各种卡片,全部用细丝线串联起来,两个大男孩呈一字拉开来,分别退到了房间的两端,才勉强将那条丝线拉直,一大长串的卡片,蔚为壮观,所有的卡片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印刷的,背景都是林恩墨的照片,每张卡片上都有两三句的祝福语以及签名。
我细看了几张卡片就愣住了,那卡片上的祝福语,分明就是我请舞团的人帮忙写的,尹静姝、余萌、蓝婧予的签名赫然在列,再往里看,秦风、卓羿宸……不用再看下去我也能百分百确定,这个长得很林黛玉的林恩墨,就是萧瑟的林妹妹了。
“这不是我写的生日祝福嘛!”尹静姝已经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叫起来,“童忻,你太不够意思了,瞒我们瞒得这么紧,明明林恩墨是你的朋友,你找我们这么多人写了生日祝福语,还假装不认识她,几个意思啊?”
无数道目光汇聚到了我的脸上,这种局面让我觉得尴尬而难挨,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然后我发现,林恩墨变了脸色,她眼光直勾勾地看着我,声音涩涩的满带疑惑。“你就是童忻,那个芭蕾舞演员?”
“你知道我?”我很惊讶。
林恩墨垂下了眼帘,低低地说:“请你出去,这儿不欢迎你。”
我怔怔地看着林恩墨,不明白她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其他人也都没有出声,有一刹那的沉寂,这房间里所充满的欢愉的气息已悄然而逝。
“对不起,我迟到了。”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萧瑟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还未站定,他的眼光已经敏锐的扫向了我,瞬间的愕然过后,又很快的飘向林恩墨,这是一幕无声的哑剧,我的心中浮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隐忧,不知道这场莫名其妙的戏会演成怎样的局面?
“萧瑟哥哥。”林恩墨柔柔呼唤,她的眉梢带着轻愁,眼底带着幽怨,嘴角边却带着个盈盈浅笑,而那浅笑看起来是可怜兮兮的,“你终于来了,谢谢你真的为我收集到了100个生日祝福。但是,你明知道我讨厌这个人,为什么要让她帮忙?”
“你为什么讨厌我?”我再也受不了林恩墨的阴阳怪气,抢在萧瑟开口前发问,“我之前根本不认识你,更没有和你打过交道。”
林恩墨轻轻摇头,泪珠悬然欲坠。“萧瑟哥哥是我的,谁和我抢,就是我的敌人,我当然讨厌敌人。”
“原来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是你!”刚才说要先看祝福语的女孩也充满敌意地责骂我,“萧瑟是恩墨的男朋友,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你算什么东西,破坏人家的感情,不觉得可耻吗?”
我被骂得一愣一愣,然后,我看到萧瑟的脸色变白了,他那一向嬉笑的嘴角,此时充满了紧张。
一股怒气从我的胸坎中冲到头脑里,我不知道萧瑟都跟林恩墨说了什么,导致她对我产生这样的误会,但可以肯定,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就是萧瑟。
“你搞错了,我没兴趣跟你抢。你当宝贝似的人,我根本没放在眼里。”我冷冷地驳斥林恩墨,又转向萧瑟,冒火地瞪着他,“麻烦你跟她解释清楚,我什么时候抢过你了,我讨厌你、躲你还来不及,真是太可笑了!”
我说完便转身奔出了包间,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下去,头脑昏沉地冲向大门。刚跑出几步,我的手臂突然被人捉住,身子也被人用力扳转。
“童忻,你先别走。”萧瑟的声音生而涩。
我奋力想要摆脱萧瑟,可他用双手牢牢的钳着我的胳膊。“我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让人看笑话吗?”我愤愤地问。
“我没有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是我处理不当,我向你道歉。”萧瑟的手更加重了力量,“林恩墨不是我的女朋友,关于她……我现在一时间没法跟你解释,就是想告诉你,刚才的事情完全是误会,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明天会找你说清楚。”
萧瑟说完迅速放开我,转身快步离去,他居然试图用毫无分量的“误会”两个字,抹去我所受到的伤害,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那个伤害我的林恩墨。娇滴滴的林妹妹,此时正等着他的安慰和怜惜。愤怒之余,我觉得有股难以克制的、突发的伤心,靠在墙上,我用手蒙住了脸。
“童忻——”我听到脚步声和卓羿宸的呼唤。
我没有移动,也没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但我知道他已经走近了我。他停在我的面前,用手轻触我的手臂,小心问:“童忻,你还好吗?
”
我把手拿开,拭去了颊上的泪痕,忽然感到很不好意思,尤其卓羿宸的表情那样惶惑不安,这事根本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敢看他,轻声说:“我没事。”
“刚才萧瑟跟你说了什么?”卓羿宸小心询问,刚才我和萧瑟的举动,他必定都看在眼里。
我不由得冷笑。“他说完全是误会,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你们……”卓羿宸欲言又止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深沉的目光满含担忧,我对他摇摇头,很快地说:“我跟萧瑟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样的误会实在很可笑。”
卓羿宸明显松了一口气。“既然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大家都等着你一起点蜡烛唱生日歌,快回去吧。”
“我……”我实在没有心情再融入那样热闹欢乐的氛围中,特别萧瑟和林恩墨他们还在对面的包间里。但是卓羿宸那样恳切而温柔地望着我,使我不忍拒绝。
我勉强振作了一下自己,和卓羿宸一起回到包间。
“小忻忻。”尹静姝立即迎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肩膀,“我们自己吃生日蛋糕,别理对面那些人了。我们以为宸哥哥会被你拐跑,没想到还能把你带回来,这说明宸哥哥哄女孩子还是很有一套的。”
卓羿宸笑了笑,不置可否。我也有些发笑,凭我和卓羿宸之间的友谊和默契,哪里用得着哄。
“你来迟了,错过了李甦淼的精彩表演。”朱尊一插嘴,“他很高贵地把牡蛎吃完了,吃得满身满嘴都是。”
我看到餐桌边的李甦淼,正用餐巾纸抹着嘴巴,浅灰色的衣服上有一片显眼的污渍。朱尊一补充说,本来李甦淼是想学着外国太太,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头稍向前伸,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吸进去,但是他的生蚝沾了很多酱料,餐巾纸又不如手帕好用,结果还没有开吃,酱汁就滴到了衣服上,之后又吃得嘴角淌汁。
朱尊一边说边模仿着李甦淼刚才的动作,我被他逗笑了。大概是见我的情绪还好,一度因我回来而安静的其他人也开始说笑,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只有李甦淼很淡定地继续擦着嘴角和衣服上的酱汁,全然不理会朱尊一的嘲笑。
“快过来吃蛋糕啦。”尹静姝早就等不及想吃她的生日蛋糕了,一把将我拉到了蛋糕前。
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众人对林恩墨的事情绝口不提,齐心为尹静姝送上生日祝福,我也暂时忘掉了方才的不愉快。
尹静姝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了个心愿。
“我知道眼镜蛇许了什么愿。”朱尊一笑得贼兮兮的,“肯定是要老天赐给她一个男人,她想男人都快想疯了。”
“你才想女人想疯了,快30岁的老处男!”尹静姝回敬。
“靠,我都换过好几个女朋友了,怎么可能是处男。”朱尊一叫嚷着还击,“你才是25岁的老处女!”
尹静姝一手抓起一块切好的蛋糕,呼的全拍到了朱尊一的脸上。“死猪头,看来要让你领教一下老娘的厉害才行。”她双手并用,将奶油和蛋糕屑抹得朱尊一满头满脸都是,连鼻孔都不放过。
“救命啊——”朱尊一跳着脚在乱窜,尹静姝满屋子追着他跑。
几个男人都哗然的大笑大叫了起来,我和余萌、叶梓涵也都看乐了。最后叶梓涵笑着出面平息事态:“好了,静姝你就放过猪头吧。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奶油蛋糕给憋死。”
两人这才停止了追逐打闹。朱尊一的脸白糊糊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分不清了,尹静姝仍不解气地重重哼了一声。叶梓涵搀住他的胳膊,“我带你去洗洗。”
“梓涵对她的舞伴也太体贴了,猪头憋死了活该,谁让他说我。”尹静姝噘了噘嘴,“不理他们了,我们喝酒,吃蛋糕配红酒,味道好极了。据说红酒还有减肥美容的功效,小忻忻和余萌也可以喝一点。“
我原本是滴酒不沾的,但此刻我突然产生了喝酒的冲动,都说酒能解千愁,不妨一试。
我率先拿起酒瓶,注满了一只高脚杯。
“哇塞!”尹静姝高呼,“小忻忻,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童忻,你不会喝酒,还是别喝了。”卓羿宸赶过来阻止。
我微笑着摇头。“偶尔喝一次,没关系的。”
“你不是还在减肥吗,别听眼镜蛇的,谁说红酒会减肥,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多葡萄酒都含有糖分倒是真的。”卓羿宸劝说。
“她要喝酒让她喝嘛,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李甦淼听不下去了,“大不了,喝醉了你把她扛回去,反正你每天都要把她扛起来,也不在乎多这一次。”
秦风难得地插话:“想喝就喝吧,一杯酒而已,胖不了也醉不倒。要是酒量真的那么差,就照甦淼说的,让羿宸扛回去。”
“我也想喝一杯,如果醉了,有没有人把我扛回去?”余萌也开起了玩笑。
“我肯定不行,我酒量差,还欠个人扛我。”李甦淼撇得一干二净,“这个任务就交给秦总监吧,他酒量好,开车加扛个人绝对不成问题。”
余萌的脸红了,眉梢边涌上一层尴尬。“我是说着玩的,怎么敢劳动秦总监。”
“没关系。”秦风的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我可以负责送你回去。”
大概因为秦风正盯着她看,余萌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发一语。她是个容易害羞的姑娘,和不熟悉的异性相处总是很不自在。秦风虽然算熟悉的,但毕竟是领导,平常训练时又表现得过于冷峻严苛,余萌在他面前难免紧张拘束。
我附在余萌耳边低声笑言:“我看你还是别喝了,不然真得让秦总监送回去。”
“嗯。”余萌轻哼了一声,像蚊子叫。她抬起眼睛,很快地溜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可是……我还是想喝。”
“那就喝吧,偶尔放纵一次没关系。”我轻轻搭了搭她的手臂,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窗边。
尹静姝上洗手间去了,擅长搞气氛的她和朱尊一都不在,其他人也不再说话,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对面房间内的欢声笑语清楚传了过来。突然间,我觉得遗世独立起来,一种根藏在内心的寂寞,随着那喧嚣的欢笑,迅速地充塞在屋中的每个角落里。我带着一种朦胧的恍惚,将一满杯的葡萄酒喝得一滴不剩。
之后我就一直陷于恍惚的情绪当中。朱尊一、叶梓涵和尹静姝什么时候回到包间,我不记得了。我是怎么和卓羿宸一起上了叶梓涵的车子,也没有印象了。但我能清楚感觉到,和我并排坐在后座的卓羿宸,视线始终绕着我转。
其实喝了一整杯葡萄酒,也不至于醉到哪里去,但我就是有晕晕眩眩的醉意,对着他那困惑的脸庞和担忧的眼神笑着。他一定也喝了酒,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卓羿宸叹着气。“你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笑。”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剃头担子一头热。人家口口声声说讨厌我,还有那个可恶的萧瑟,事情都是因他而起,他却甩手走人,丢下我不管。我扬着眉毛笑,笑得弯着腰,一发而不可止。
“童忻!”卓羿宸忽然粗声喊,“不要再这样对着我笑了,否则我会……”他咽住了,掉头去看车窗前面。
“会什么?”我收起了笑,有些糊涂。
卓羿宸回过头,深深地凝视我,他的面颊有些红润,眼珠闪着光。过了好一刻,他才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陡的甩了甩头,嘴里低低叽咕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有些畏缩,本能地往车门方向挪动了一下。
卓羿宸的脸色严肃了,他坐正了身子,挺直腰杆,两眼直视前方。
我靠在座垫里,迷糊地望着卓羿宸清晰有型的侧面轮廓,这是个让无数女观众为之痴迷的男人,阳刚强健、英俊大方,却从未见他对哪个异性动过心。我对他也不曾动过半点心思,只将他当作可亲的兄长和默契的搭档,确切地说,我从来就没往那方面想过,我才20岁,正值芭蕾舞演员的黄金年龄,应当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舞蹈当中,为梦想付出全部。我以为卓羿宸也是这样的想法,但是,他刚才的表现十分反常,都说酒后吐真言,难道他对我……这个想法让我担忧害怕,纯净的物质一旦掺入其他杂质,就会变得浑浊,甚至发生不良化学反应,我们稳固和谐的搭档关系,势必也会受到影响。
好在卓羿宸的眼光不再看我,依旧身姿笔直地望着前方。
我也偏过头,瞪视着车窗外的街道,渐渐的昏昏欲睡起来。
车子停了下来,我听到卓羿宸说:“梓涵,你扶童忻上楼去吧。”
原来开车的是叶梓涵,那其他人是怎么回来的?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感到眼睛模糊,头脑昏沉。
“童忻,睡着了吗?”卓羿宸轻轻将我的头转了过来。
“好困。”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很温柔地拍拍我的脸颊。“先下车,梓涵陪你上去,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其他人呢?”我迷糊地问。
“肯定有人送,你不用操心。”卓羿宸的胳膊挽住我的身子,这样的亲密接触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此刻我却猛觉得心头**了一下,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颤,神志也清醒了许多。
卓羿宸没有忽略我的异样,他很快拿开手,我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我回头,看到他皱了皱眉峰。他的眉毛黑而浓,眼睛很大,眼珠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雾雾的。
车门被打开了,叶梓涵伸手将我扶出去,卓羿宸随后下了车。“我先回去了,晚安。”他向我们道过别,转身大踏步走去,他之前就是独舞演员,和叶梓涵住在同一栋单身公寓楼。
我靠在叶梓涵身上,一步一步慢慢上楼,我自己能走,就是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叶梓涵将我送到宿舍门口就离开了,我进屋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意识醉醺醺、软绵绵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敲门声响起,以为是余萌来找我。我伸出手来,刚刚才扭动了门柄,门突然被推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大惊,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喊。
随即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抱住了,同时,听到了萧瑟那低沉而喑哑的声音:“我等不及明天了,现在就想向你解释清楚。”
“你有病啊,这么晚跑到我宿舍来!”我挣扎着,想挣出他的怀抱,但他的手腕紧箍着我,将我拽进屋里,用脚踹上了门。
“你滚出去!”我又气又怕,继续挣扎着。
他嘴里的热气混合着酒气吹在我的脸上。“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今晚林恩墨害得你很难堪,这让我内心很不安。”
我在心里冷笑,既然不安,为什么丢下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林恩墨身边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绝对不一般。我停止了挣扎,在黑暗中瞪视着他的脸,一层愤怒的情绪从我的胸中升了起来,迅速在血管中蔓延。我憋着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要说什么快点说,说完请你马上走!”
“童忻,”萧瑟喘息着,他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你难道感觉不到我喜欢你吗?林恩墨都能发现,她看到我给你画的素描,看到我在纸上写满了你的名字,所以她才那样对你。”
“你无耻!”我愤然喊着,又开始奋力挣扎,“你已经有女朋友了,还有脸说喜欢我!”
“他不是我的女朋友!”萧瑟坚持否认。
“那她为什么说你是她的?”我拼命扳扯着他的手指。
“那是她自作多情!”萧瑟愈发地抱紧我,他的胳膊像钢索般捆牢了我,我挣不脱,开始撕抓着他的手指,但他仍然紧箍我不放。
我扭着身子,喘息着,一面威胁:“我要喊人了,你这是流氓犯罪行为,要是被警察抓去,你会身败名裂,你爸也会被你抹黑。”
他也喘着气,却无赖地笑了起来。“随你的便。我可以说是你邀请我来的,这样身败名裂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这话让我愤怒到了极点,我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又清脆又响亮。我自己愣住了,吃惊地把手指衔进了嘴中。我在黑暗中望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感到他胸部的起伏,和听到那沉重的呼吸声。
我想说点什么,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的脑子里一片纷乱,他夜闯宿舍的举动让我受到很大的惊吓,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门卫又是怎么会放他进来的。
好像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才听到萧瑟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幽幽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我不能白白挨打。”
我尚未反应过来,他的手已强而有力地扣住我的头,他炙热的唇蓦然间紧压住我的,舌头凶猛地撬开我颤抖的牙关,窜入我的口中,狠狠吸吮、缠绕着我的唇舌。我只感到一股强大的热力,像电击般通过全身,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触电感。那样强烈而炙猛的吻,烧烫了我全身的每个细胞,摧毁了我所有的意志和情绪。我忽然崩溃了,一层泪浪涌了上来,把什么都淹没了。我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今晚所有的尴尬、委屈、愤怒、惊慌,全化为了两股泪泉,一泻而不可止。
萧瑟大概是品尝到了我的眼泪,他抬起头来,伸手轻抚我湿漉漉的面颊。又抱紧我,将脸埋进我的肩窝里,剧烈地喘息着。我浑身僵硬地站着,嘴唇火辣辣的,上面还残留着萧瑟嘴唇的余温。
终于,他放开了我,在黑暗中转身。我以为他会从我的宿舍出去,不料他摸黑走到我的床边,整个人倒在了**。
“你出去!”我怒喊着,一边打开灯。
萧瑟没有应声。我在黑暗中停留太久,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眼花,用力闭了闭眼才看清,萧瑟蹬掉了鞋子,大剌剌地躺在我的**,舒展着胳膊和腿,他的腿很长,耷拉在床边,很慵懒闲散的样子。简直岂有此理,私闯民宅,还如此造次!
“我让你出去,听到了没有!”我再次喝斥。
他不动,也不说话。
我不敢过去,担心他会对我做出什么更加过分的事情。
对峙片刻,我愤然摔门而去。
夜已深,外头显得分外的寂静。天上布满了星星,一弯上弦月孤零零的悬在空中。我敲打隔壁的门,我只能向余萌求助,让她帮忙一起将萧瑟轰走。但是敲了老半天无人应答,她不大可能这个时间还没回来,估计是喝了酒睡得太沉没听见。
我走得匆忙,手机也没带,无法给余萌打电话。我欲哭无泪,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上,就像一个无家可归、露宿街头的孩子。我靠着墙坐了下来,把头埋进膝中,闭上眼睛,静静地坐着,静静的体会着这个荒谬的事实:萧瑟夜闯我的宿舍,强吻了我,然后鸠占鹊巢,害得我流落在外。萧瑟,混蛋!混蛋!混蛋!我在心里骂着,一遍又一遍,像风中的回音。我怀疑自己就要带着这样深重的怨念,在走廊上过一夜。
迷糊间听到门的响动声,我猛地跳了起来,以为是萧瑟终于肯从我的宿舍消失了。却是余萌走了出来,她鬓发蓬松,睡裙不整,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她倚门站在那儿,睁大了一对恍恍惚惚的眸子看我。“童忻,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支吾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先陪我去趟厕所好不好。”余萌扶着我的手臂,“我最怕半夜一个人上厕所……晚上喝多了……给憋醒的。”
“好。”我陪着余萌去了这层楼的公共卫生间,两人走路都不太稳,摇摇晃晃的。我们这栋老旧的集体宿舍楼都是使用公共卫生间,就跟在学校的时候一样。女生宿舍厕所的鬼故事向来很多,廊道光线又阴暗,半夜一个人上卫生间难免胡思乱想,我也是能憋尽量憋着。这会儿我也觉得有点内急,顺便也去解手。
从卫生间出来我才大概向余萌说明了情况,余萌知道我和萧瑟以前的事情,但是再见面后的事情我没有告诉过她,她也从来没问起。她以前和萧瑟没有任何交集,应该不认得他了,只知道他是保尔的翻译。我现在脑子也不太好使,没法完全解释清楚。
“你的意思是……保尔的……翻译……现在睡在你的宿舍里……霸占了你的床?”余萌带着六分惊奇和四分醉意,口齿比之前不灵便了许多。
“对。”我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说,“所以你要给我壮胆,我就不相信,他敢当着你的面做出什么混账事。”
余萌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好……我……陪你进去。”
于是我慢慢扭动门把,推开了宿舍的门。
萧瑟依旧躺在**不动,我双腿打着颤,一步步地挪到了床边。然后,我意外发现,萧瑟像是睡着了,睫毛静静的垂着。
“萧瑟。”我试探性地喊。
萧瑟没有任何动静。
我在床边默立了片刻,听着他那并不均匀的呼吸声。他的睫毛很长很浓密,同样浓密的眉毛微微蹙着,眼角亮晶晶的,像是泪痕。他流泪了?我的心尖莫名的微微抽痛,不自禁的、清楚的想起他刚才对我说的话。“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今晚林恩墨害得你很难堪,这让我内心很不安……你难道感觉不到我喜欢你吗?”
一种酸酸楚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侵蚀了我的意志,我沉叹了口气,拉过**的毛巾被,给萧瑟盖上。转过身子,见余萌靠坐在小沙发上,呆呆地望着我。
“算了,让他在这儿睡吧,我到你那里挤一挤。”我从简易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上前扶余萌起身。走到门口,我转头又看了萧瑟一眼,他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看来是不胜酒力,倦乏已极,才会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沉沉入睡。
我关上灯,关好房门,去了余萌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