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寒秋听到朱厚照唤自己“秋儿”,心中一动,道:“皇上,其实……我已经是您的女婿了。我跟玉簟早就拜过了天地,是圣姑,也就是祖母为我们主持婚礼的。瞒着您,实属情非得以,为此我们一直心中难安。”

朱厚照微微一怔,但随即流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道:“谢谢你对我吐露实情,这样可以让我减少一些负罪感。未出嫁就去世,到了那个世界是会变成孤魂野鬼的,安宁既已与你成亲,就不会孤孤单单的被恶鬼欺侮了。”

薛寒秋愣住了,眼前的皇上,没有了骄傲,没有了居高临下的气势,他只是一个痛失爱女的可怜父亲,那样的痛苦、煎熬、彷徨。

朱厚照没有注意到薛寒秋的反应,他仰头望天,任雨滴沉重而急促地拍打着他的面颊,缓缓开口道:“既是如此,我更应该对你有所补偿。你不要高官厚禄,那就告诉我你的心愿吧,我一定尽量满足。”

薛寒秋的泪水又一次如细雨纷飞落下,他凄然摇头道:“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亲手除掉罗曜,然后去陪伴玉簟。我们说好了,死生不负。”

朱厚照猛抽了一口冷气,沉默须臾,道:“如果我深爱着一个人,会希望她在自己死后好好的活着,而不是为自己殉葬。我相信这也是安宁的心愿,她那么爱你,她一定希望你早日走出伤痛,娶妻生子,开始新的生活。”他稍作停顿,接道:“殉情容易守情难。如果你对安宁的爱矢志不渝,那就每年在她的忌日烧纸拜祭,对她诉说你的思念吧。这也是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对你作出的请求。”

朱厚照慈和的长者风范和稳重的威仪,仿佛有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让薛寒秋肃穆起来。他语气坚定的说道:“皇上,请不要用‘请求’这两个字,我承受不起。我会用一生一世来证明,我对玉簟的爱,亘古不变!”他语声微顿,又道:“那就恳请皇上将吴县的桃花坞赐给我吧,那原本是我和玉簟约定,要过田园生活的地方。如今她去了,两个人的梦想,就让我一个人来坚守吧。我就在那里陪着她,我会用余生来怀念她,祭奠我们之间的这份爱情。”

朱厚照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一动作包含了千言万语。话锋一转,又道:“如果你在不久之后得知皇上驾崩的消息,无需惊讶,也不必怀疑。”

“皇上,这……”薛寒秋一时惊慌失措。

朱厚照轻轻摆手,制止他问下去,只道:“以前我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舍不得皇位,舍不得江山,舍不得锦衣玉食的生活。经此浩劫,我终于大彻大悟,人生不过浮云过,荣华富贵皆有时。只有真情,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我已经错过了太多,只剩这世上唯一的至亲,我不能再错过了。”

朱厚照极目环视,陵园四周松柏森森,风声呼啸,无数青枝轻轻拂动,顿觉苍凉。当年万人之上的君王,如今群栖于此,了却了世间纷争。

人生南北多歧路

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百代兴亡朝复暮

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

费尽心机,总把时光误

浊酒三杯沉醉去

水流花谢知何处

朱厚照对着气象巍峨的祖宗陵墓,毅然决然的做出了一个足以惊世骇俗的决定。他举目四眺,仿如在遥望自己的前世。失神许久,他的唇畔如释重负般的浮现出一抹浅笑,慢悠悠的,一字一字对薛寒秋吐露,“唐伯虎的桃花坞,也是我一直向往的所在。我的梦想,一并交由你坚守了”。

在这个细雨蒙蒙的黄昏,两个男人在他们共同深爱的女人的墓冢前,有了一番关乎人生与生命的对话。

慈宁宫内,张太后惶惶不可终日,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这天,朱厚照来到了慈宁宫,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妇人,被风霜雕刻的面庞,无声的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和生命的力量。

“是你?”纵使时光荏苒,张太后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庞,是她最嫉恨,也最忌惮的郑金莲!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如洪水般吞没了她,心中所有的痛苦、愤怒、忧心、煎熬等种种情绪,霎时都有了集中发泄的对象。她瞪视着郑金莲,声音尖锐而刻薄,“你终于来了。结束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发出凄厉的冷笑声,“我到底还是输了,原本就该属于你的东西,我全都还给你,全都还给你!”

郑金莲深深的望着她,洞察一切的眼眸清亮得扎眼,也平静得出奇,“我不是来讨债的,我也从没想过要从你这儿夺走任何东西。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宫闱中的女人其实都很可怜,原本没有必要这样你争我夺。只是因为她们太寂寞了,所以,谁都害怕失去。不是傻到不懂得放手,而是害怕,害怕爱过的人一旦失去,从此就真的失去了整个世界。所以,我能理解你,虽然你害得我一生颠沛流离,但我的心中了无恨意。你也无需担心会失去什么,你还是最尊贵的皇太后,谁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

张太后闻之愕然,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在郑金莲和朱厚照的脸上来回穿梭。一直沉默不言的朱厚照终于开口道:“家丑不可外扬,何况你对我有养育之恩。你就继续留在慈宁宫中当你的皇太后吧。”

这句话让张太后所有的剑拔弩张都哗然崩溃,脆弱而悲伤的泪水却止不住的奔流。她再也撑不起疲惫不堪的身躯,匍匐在地上哀哀哭号,“都是我的错,我罪有应得,你们惩罚我吧,这样会让我的心里好过一些”。

朱厚照道:“如果你真心忏悔,就以大明江山为重,与杨廷和等人共同商议,选定一位皇位继承人吧。”

张太后诧异莫名,“皇上还好好的,为何要选定皇位继承人?”

朱厚照道:“皇上很快就会驾崩,如何稳定大局,就看太后的决断了。”

张太后心中已了然,她惶惑摇头,“为什么?多少人争得你死我活的皇位,却要拱手让与他人?”

朱厚照没有回答她,只是淡淡的说道:“人的一生平平安安、无风无浪,那是最大的福分。如若不能,也该尽量让自己少留一些遗憾和悔恨,才不至于蓦然回首,物事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他言罢淡定的离去。郑金莲对张太后说了声“姐姐,多保重”,也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只留下张太后颓然跪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冷寂而凄凉。

“哥哥,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呢?”国舅府内,薛纤云满眼哀伤的问薛寒秋。

薛寒秋道:“去衡山,赴南岳之约。”

薛纤云道:“与罗曜约定的三个月期限早已过去,你认为他还会来吗?”

薛寒秋道:“他一定会来的。我们之间的恩怨如不作一个彻底了断,我不甘心,他也不会甘心!”

薛纤云又道:“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何时会来。”

薛寒秋道:“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他出现为止!”他的语气是那样坚决,其他人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

李沧浪和葛妙芙也在一旁。听了兄妹二人的对话后,李沧浪叹了一口气,道:“就依秋儿所言,咱们明日就动身前往衡山吧。”

薛寒秋道:“不,你们都留在这里。我要一个人去面对罗曜,与他决一死战,不要旁人插手!”

“那怎么行呢,罗曜阴险狡诈,如果他带了一大堆帮手,你孤身一人如何应付?”薛纤云急了。她还想说什么,李沧浪摆手打断,道:“我们就随你前去观战吧。你和罗曜决斗时,我们绝不插手。万一他使诈,我们人多也好应对。这是最后的机会,不能再让他逃脱了。”

薛纤云点头道:“哥哥,你放心,如果罗曜是一个人赴约,我们保证不会插手。”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葛妙芙也忍不住开口道:“我也要上衡山,我要罗曜亲口告诉我,我爹是死是活……”话未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薛寒秋见众人如此,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点头应允了。

这时薛纤云忽然伤感起来,“我们就要离开京城了,也不知道弄碧姐姐怎么样了,她还会回来找我们吗?”

其他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了起来,夜深人静之时,催人心颤。很快有家丁前去应门,脚步声立即就迫近了,大家都已坐不住,迎出门去。

徐光祚形色匆忙,脸色不大好看。

“将军大人,是不是皇上出什么事了?”薛寒秋想起朱厚照对他说过的话,面上惊慌,内心倒是平静异常。

“皇上好好的,是沈姑娘”,徐光祚的语气十分沉重。众人听了这话,都预感到沈弄碧出事了,一颗心直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