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蒋府,气氛悲凉且孤寂。薛寒秋孤灯独坐,借酒浇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短短未足半生,却感悟到一世的沧桑悲凉。“复活与共,死生不负”,新婚誓言犹在耳畔回响,转瞬间却阴阳两隔。

“盼集结人世间之力量,对抗邪者大功成”,薛寒秋喃喃低语,反复念叨着玉簟诀别书中的这句话,“玉簟,我不会让你孤单太久的。待我铲除了邪恶,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追上你!我们生生世世在一起,永远不再分离!”

蓦的寒芒一闪,一把尖冷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擦过薛寒秋的耳际钉在床板上,发出“咄”的一声闷响。他被酒精麻痹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凝目一瞧,那匕首似乎钉着一张纸条。他拔出匕首,纸条上写着,“薛兄弟,今晚三更,京郊土地庙,愚姐敬候。一路小心,莫被跟踪”。是杨青芜!已经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临近三更时分,薛寒秋跃上了屋顶,四处查看了一番,发现四周都有人盯梢,一定是张鹤龄或者江彬的手下。他施展轻功来到后墙处,飞手掷出两颗石子,墙下隐伏的两人吃了一吓,尚未回神,薛寒秋已翻墙而过,如疾风般刹那间消失无踪。

杨青芜正在土地庙门口处翘首张望,一见薛寒秋来,忙闪身让他入内。又躲在暗处察看了一阵,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将庙门关上。她神情紧张,“薛兄弟,张鹤龄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营救皇上,他在京城各个角落都布满了眼线,就等着你落网了。”

这都在薛寒秋的预料之中,他道:“我早就料到张鹤龄在府中装病是有所图谋的。青芜姐姐,这些日子你都上哪儿去了,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找我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杨青芜点头道:“我打听到皇上的下落了。”

薛寒秋心中一凛,“消息来源可靠吗?”

杨青芜道:“罗曜去了永乐店后,留下一部分人手供张鹤龄差遣,我也混在其中。前两日侯府中来了一些文官武将,一来就与张鹤龄关在书房中不知说的什么。我见他们鬼鬼祟祟,便躲在屋顶上偷听。”

薛寒秋道:“他们一定是在密谋什么。”

杨青芜道:“没错,他们想趁文武百官前往通州会集之时,在京城发动兵变,夺取皇位。”

“原来张鹤龄唆使江彬将文武百官召集到通州,是为自己登上皇帝宝座铺路。可笑江彬还蒙在鼓里”,薛寒秋冷哼一声,“他这是痴心妄想。阴谋篡位,罪恶昭彰,天理难容!”

杨青芜道:“江彬匆忙赶往通州,没有将皇上一同带走。但是皇上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可以说是他的护身符。所以张鹤龄猜到江彬一定会暗中将皇上转移到通州。果然接到眼线来报,秘密押送皇上的人马将于明日深夜动身。途中会经过野林谷,那里地势险峻,便于设伏。张鹤龄已做好部署,要在那里一举歼灭江彬的人马,并将皇上除掉。

薛寒秋陡然变了脸色,“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皇上!”

杨青芜脸色凝重,“事关皇上的生死,切不可张扬。张鹤龄阴险狡诈,蒋府中一定也有他的眼线。万一走漏了风声,就功亏一篑了。”

薛寒秋道:“我知道,我一个人去!”

杨青芜几度启绽苍白的嘴唇,但却答不出话,半晌才道:“薛兄弟,成败在此一举。我眼下的处境,帮不了你。只有祈求上天庇佑你成功救出皇上了。”她目蓄热泪,忧心忡忡。

薛寒秋面容惨淡,道:“我早已看透了生死。纵然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杨青芜又道:“张鹤龄要篡位,需要得到张太后的支持。但张太后不忍对皇上下手,一直犹豫不决。张鹤龄这才决定先下手为强,逼迫张太后就范。”

薛寒秋冷笑道:“这个妖妇,总算还没有到丧尽天良的地步。”

杨青芜道:“张太后是一个关键人物,如果能从她的身上打开突破口,事情就会有很大的转机。”

薛寒秋若有所悟,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姐姐相告!”

告别了杨青芜后,薛寒秋没有回蒋府,而是直接去了杨廷和的府邸。他依旧避开张鹤龄的耳目,翻墙进了府内。

府中一片漆黑,寂静无声。薛寒秋不知道杨廷和的卧房在何处,他跃到高处举目四顾,发现远处有一扇窗户透着微弱的灯光,猜想或许是杨廷和忧心国事,夜不成寐。他奔着那灯光而去,穿过了两进庭院,来到窗下朝内张望,果见杨廷和披衣而坐,正凝目沉思。他轻轻叩动房门。

“谁?”杨廷和警觉道。

“相爷,在下薛寒秋”,薛寒秋轻声回答。

杨廷和赶忙起身打开门,将他迎进屋内,“薛大侠,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薛寒秋将杨青芜所言详尽转告,道:“相爷,在下江湖草莽,不懂宫中规矩,特来请示相爷,如何才能见到张太后。”

杨廷和向来稳如泰山,这会儿也焦虑起来,道:“见到太后,你打算怎么做?”

薛寒秋道:“我逼迫她召张鹤龄入宫,借机将其诱捕!”

杨廷和默然思忖,良久才道:“这是一招险棋,如果太后不肯配合,反而打草惊蛇。”

薛寒秋眉宇间闪过几分生冷,道:“如果她不肯配合,我就杀了她,再假借她的名义召张鹤龄进宫。”

“什么?”杨廷和大为震惊,“杀了太后,你也活不成。”

薛寒秋十分平静的说道:“ 男子汉大丈夫,死何足惧?还请相爷早做打算。”

杨廷和深深一叹,“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微微一顿,又道:“你有皇上御赐金牌,在宫内可通行无阻。但是皇上不在宫中,你贸然进宫,护卫们难免起疑。这样吧,宫里正好要修一个工程,按照规定,先要举行一个祭奠仪式,此事由内阁负责。待到五更时分,我以操办仪式为名进宫,你随我同行。万一被护卫拦下,你的御赐金牌也可派上用场。”

薛寒秋抱拳一礼,“有劳相爷费心了”。

五更时分,杨廷和的轿子出了府邸,一路向皇宫行去。到了宫门外,护卫照例拦轿检查,杨廷和掀开轿帘,护卫们恭恭敬敬的向杨廷和行礼。一名护卫朝轿内望了望,见到道士模样打扮的薛寒秋,问道:“宰辅大人,不知同行的是何人?”

杨廷和微笑道:“这位青城道士邢先生是皇上亲自任命的仪式主持者,特随本官前来操办相关事宜。”他说罢向薛寒秋使了个眼色,薛寒秋会意,将御赐金牌呈上,道:“皇上特别授予贫道便宜行事的权利。”

朱厚照喜好结交江湖术士,人尽皆知,护卫丝毫没有产生怀疑,即刻放行。

到了举行祭奠仪式的所在,薛寒秋将道袍脱下交给杨廷和,换上了杨廷和事先准备好的太监的衣装。杨廷和反复叮嘱他需要注意的事项和慈宁宫所在的方位,“切记,事情一办妥,就按原路返回此地与我会合”。

一轮半月正在下沉,皇宫内黑暗、阴寒、寂寥。慈宁宫内却是灯火通明,张太后的目光落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上,心绪也随之辗转起伏。她回目端详着铜镜中的容颜,举手轻抚两鬓,又染几许白霜。

张太后一声邈远的太息,“翠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那个被唤作翠珠的贴身宫女回道:“太后娘娘,已经是五更天了。”

翠珠又关切道:“娘娘,您又是一夜未眠,还是歇会儿吧。”

张太后叹气道:“多少年了,一到冬天的夜里,哀家就会有种荒芜、孤单的感觉,这心里空落落的,直发慌。这几天夜里,哀家不知为什么,总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先帝,想起皇上小的时候。唉,岁月不饶人,一眨眼,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翠珠道:“娘娘是思念皇上了吧,过些日子宫里要举行祭奠仪式,到时候娘娘就可以见到皇上了。”

这话触动了张太后的心事,她全身一阵战栗,眸光一滞,暗暗掠过几分苦楚。正悲悯伤怀,她忽感一股强劲的掌风袭来,倾狂一掠,慈宁宫内所有的灯火瞬间熄灭。衣袂飘飞之声在黑暗中响起,桌上的红烛重新燃起时,一把冰冷的长剑已经欺到了她的脖颈上。

张太后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高喊“来人啊”,竟是一点气力都没有。再定睛一看,微弱的灯光下,寝宫内的宫女全都一动不动的呆立着。翠珠一双惊恐的眼睛转个不停,拼命张着嘴巴,但是说不出话来。她们全都被薛寒秋以极快的手法封住了四肢大穴和哑穴。

张太后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见眼前之人剑眉丰颊,猿臂蜂腰,潇洒出群,一双眸子却如同严冬寒潭一般,寒意邴然,知道定是假扮宫中太监而来,“你……你是什么人?”

薛寒秋的声音寒气逼人,“在下薛寒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