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殿内一片岑寂,三人皆是心事重重。朱厚炜率先打破了静寂,道:“如烟姑娘,那木儿、申公明、涂一飞、柳万全还有念月,都是被你害死的吧?”

如烟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语气平静得出奇,“你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朱厚炜道:“最初让我产生怀疑的,是申公明的死。那天申公明的举动,像是刻意要将大家引到那断崖边,让我们亲眼看到他从崖上跳下去的。他身上的那幅画是要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将军复活的传说,但凶手百密一疏,那幅画好端端的在申公明的身上,他背上斜插的两支虬龙棒,却落在了远处。如果从高处摔落,这三样东西,都应该从他的身上掉出来才是。

后来我又在断崖顶的树下发现了一小截被割断的绳头。我们做了一个试验,证实了我的猜测。凶手一早就已将申公明诱骗到断崖顶上,趁其不备将他推了下去,又将那幅画放入他的衣兜。之后凶手假扮申公明的模样,制造了发疯跳崖的假象。而后将那两支虬龙棒丢在尸体附近,自己逃回崖顶将绳索割断带走。当时我想,申公明那一身青色劲装,不是一般人能够仿制出来的,除非是绣工一流的高手。加上申公明个头矮小,当时我就猜测,假冒之人,应该是位女子。”

如烟道:“这里的女子,不止我一人。”

朱厚炜道:“不错,所以我一时也难以判断。但玉簟绝对可以排除,她武艺超群,却不善女红。那么怀疑的对象就只剩你、阿娇和念月三人。”他又接道:“之后我将那件不慎沾到了黄磷水的外套给了玉簟,却差点害得她被火烧伤。念月替玉簟取回裙子时,一直念叨着裙子变沉了,当时我也没在意。直到念月失踪,玉簟无意中发现念月买回的那面小镜子就是用来反射太阳光,让那木儿将军自燃的工具,我将前后发生的事情连在一起细细回想,才恍然大悟。”

如烟淡淡的说道:“你悟出什么了?”

朱厚炜道:“那面小镜子,是念月和你,还有阿娇一同去赶集时买回来的。你们久居此地,也许早在过去赶集时,就已经将同样的小镜子买了回来,甚至可以说,早就做好了利用将军传说杀人的准备。阿娇跟我们讲过的那个传说,就是日月宫当时的住持,利用同样的手法,将前来寻宝的蒙古士兵置于死地吧?

然后我立刻想起,那天从集市回来时,你买了一堆的布料。你一定是看清了申公明的衣着打扮后,到集市上购买了相似的布料回来。如烟姑娘绣工非凡,早前阿娇已经透露过了。还记得我们刚到日月宫时,玉簟的云锦织缎不小心撕裂了。当时阿娇说,如烟姑娘的绣工可是一流的,任何漂亮衣裳,再复杂的花纹,她只要看过一眼便能照原样赶制一件出来,这种修补的小事更是不在话下。”

如烟看了朱厚炜一眼,低声道:“你的记性可真好。那朱姐姐的衣裳变重了,跟这有什么关系呢?”

朱厚炜道:“当然有,黄磷水!你在屋内准备黄磷水时,不小心洒在了玉簟的裙子上,你害怕她穿上后会引起黄磷自燃,将你暴露,便将洒有黄磷水的地方全部裁剪掉,用相同的材料织补上去。但是衣料可以相同,上面繁复的绣饰却没有一模一样的材料可以替代。你只能采用最接近的材料,原本使用的是金丝绣线,想必你是用铜丝替代。各种花样混杂在一起,用眼睛很难分辨出来,偏偏念月极为敏感,立刻感觉出裙子的分量加重了。再加上要利用水车将青铜剑送到涂一飞面前,必定要对周围的环境和尘封到水车小屋舂米的时间十分了解,只有日月宫内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将以上种种结合起来,我便断定,这一切的幕后元凶,就是如烟姑娘你了!”

朱玉簟接道:“当时,我们只是猜到凶手是你,却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后来我们进入那间摆放牌位的石室,发现日月宫的历代住持,实际上都是女子,便大致猜到,你是为了保护宝藏,才将发现秘密的人一一除去。太虚道长以住持身份自居,是为了掩护你。”她的目光骤然凛冽起来,“你为什么要杀害念月,嫁祸于她?”

如烟脸色一沉,道:“那天我发现念月悄然离去,便赶在你们之前寻了出去。到了溪流处,发现她正对着断崖下那块凸起的岩石发呆。我立刻料到,你们已经发现了日月殿墙上隐藏的秘密。于是我欺骗念月,是替朱姐姐前来找她回去的,在路上打昏了她,藏在路边的树丛中。我知道你们会找来的,果然不久后,你二人就急匆匆地走了过去,我看着你们走远,才将念月带回日月宫中。我想,这正好是一石二鸟之计。嫁祸给念月,既为自己开脱,又可以让你们这些寻宝之人自相残杀。蒙古王子知道念月是凶手,必定会迁怒朱姐姐,而罗曜和天竺王子都护着朱姐姐,一旦起了冲突,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这样一来,对宝藏的威胁就大大减少了。”

朱厚炜突然冷笑起来,笑声让人心寒,“如烟啊如烟,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知道你的朱姐姐是什么人吗?她是当今圣上的女儿安宁公主!她和我一样,都是太宗皇帝的子孙。你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太宗皇帝的宝藏,却将公主推向了风口浪尖。如今天竺王子奉命回国,罗曜敌友难分,蒙古王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朱厚炜字字如刀如剑,直刺入如烟的心中。她定定的望着朱玉簟,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讷讷的说道:“我以为来寻宝藏的,只会是皇子,没有想到,还有公主”。她目藴泪光,羞愧得无以复加,语气凄然,“如烟愧对祖师婆婆,愧对太宗皇帝。祖师有训,一旦宝藏被外人所得,当以死谢罪。从你们进入玄宫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后来知道你是皇子,我原以为可以不用死了,没想到,却是更加该死了。”

朱玉簟急忙道:“如烟,你不用这样。你为了守护宝藏尽心尽力,我们应该感激你才是。只是,让念月成了无辜的牺牲品,我心里好难过。”她的声音哽咽了。

如烟走近朱玉簟,嘴角泛起一抹嫣然巧笑,道:“朱姐姐,念月妹妹没有死。”

“什么?”朱玉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如烟笑得很甜,朱玉簟第一次见到她流露出少女的娇态,她道:“我只是让她服下了一种药物,看上去与中毒身亡没有两样。但十二个时辰之内,她会自然苏醒,完好无恙。”

朱玉簟长长吁了一口气,内心激动不已,正想向如烟道谢,却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低头一看,竟是鲜红的血滴。她骇然抬首,血是从如烟的嘴角溢出来的。

“如烟,如烟”,朱玉簟抱住她,声声含悲,字字掉泪,“你为什么这么傻,我并没有怪你”。

朱厚炜也后悔不已,直道:“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害了你。”

如烟无力的摇头,气若游丝,“不关你们的事情……我累了,想休息了……保护宝藏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们了……”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如烟,与日月宫的历代住持一样,在这道观中埋葬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她们生命中唯一的牵挂,便是太宗皇帝留下的宝藏,似乎人生的全部意义,也仅在于此。

宣府城内,沈弄碧守着慕容皓的尸身哭了一夜,待到天亮时,泪也流干了。薛寒秋和薛纤云也长跪在一阳子的遗体旁,泪如雨下。哈琳海担心沈弄碧想不开,一直陪伴在她的身旁。哈琳海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凄凉的身世,也陪着伤心落泪,但她没有说一句劝慰的话,此时多说无益,唯有将哀恸和惋惜埋藏在心底。

宣府一战,敌我双方死伤惨重。幸有薛寒秋和哈琳海智勇双全,具有极强的杀伤力,挽回了不少损失。后又有翁万达亲率精兵冲锋陷阵,蒙古官兵久经战阵,虽败不溃,精兵垫后,缓缓向北退却,明兵倒也不能迫近。待得蒙古兵退尽,天色已然大明。这一场大战足足斗了十二个时辰,四野里黄沙浸血,死尸山积。断枪折戈、死马破旗,绵延十余里之遥。

见此惨状,天宏大师默然,隔了半晌,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慧超大师喟然道:“唐朝大诗人李太白有诗云: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鸟鸢啄人肠,冲飞上挂枯技树。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薛寒秋道:“‘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说得太好了。”他猛然忆起与玉簟初相识的时候,她曾说过“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八九,又岂能事事如愿,件件称心。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回想起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天宏大师叹了口气,说道:“只有普天下的帝王将军们都信奉佛法,以慈悲为怀,那时才不会再有征战杀伐的惨事。”

薛寒秋黯然道:“可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这等太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