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陆澈这是多疑,那后宫中的太监宫女就只能用八卦来形容了。

听小玉说,自中午陆澈与严小姐吃了顿饭,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立马就揣摸开了。

一部分说我这个皇后当得傻不拉几的,被严大人一阵糊弄就将他的闺女弄到宫里来与自个儿争宠。另一部分觉得,我与顾小姐短短几次的交锋已经积怨甚深,为了与顾小姐作斗争,不惜从宫外弄了个家世差不多的官小姐进来与她抗衡。

两方人马各持己见,齐聚忆云门,为了分出个高下,互喷了对方一脸的唾沫星子。就方才去看,那门坊下都还湿漉漉的,充分还原了当时辩驳的壮观场面。

我听完胸中澎湃,觉得这件事简单来说,无非是一部分人觉得我傻,一部分人觉得我精明。虽然都带着贬义,但总还有些争议。

可怜的严小姐就不一样了,所有人都一致认定她是进宫来勾引皇帝的,着实冤屈。

我身为舆论热点的中心,既不好站出来澄清,也不好对严氏出言宽慰,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宫人们去了。

且渐渐地,我发现这茬八卦也带给了我一些好处,就更是懒得搭理了。譬如听闻顾小姐为此大发雷霆,气得饭量都小了。再譬如严大人听闻我将他的闺女推荐给陆澈,马上又着人送来了一尊白玉观音。

真是既出了一口恶气,又小发了一笔,是个划算的生意。

只唯一的不好,便是严小姐一得知陆澈来了昭纯殿,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躲在后头的悦华轩里,生怕再逮着机会遭人非议。

这也难怪,严小姐自小养在深闺,柔柔弱弱的脸皮也薄。不像我,自打爹爹死后就成了孤儿,成天混迹于市井山野,冷暖恶毒都早已经尝遍了。除了事关吃饭和砍头的大事,其他的一律都可以忽略不计。

是以,当顾小姐拿着这事儿来揶揄我时,我不仅没有生气,还将计就计,对她发动了强有力的攻击。

这天下午,我正捧着饵料在广明宫外的荷花池边喂鱼,顾小姐扭着婀娜的身姿盈盈而至,头一句话就是:“皇后娘娘好高的雅兴,被人糊弄着接了个狐狸精入宫,还有闲情在这里喂鱼。”

其实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小玉说忆云门前持“皇后傻不拉几”这一观点以琼华殿为首一事确然不虚。

我淡淡地扫她一眼,继续看着荷花池里的锦鲤:“不是每个入宫的官女子都是冲着皇上而来的,也有人单纯只是进来作陪,并不三心二意。”

顾小姐捂着嘴笑了笑:“民女可没见着严小姐什么时候陪过娘娘,倒是与皇上用饭时跑得殷勤。”语毕又将眼珠子在我身边转一圈:“就娘娘今日出来喂鱼,不也是身边的近侍作陪么?”

我将手里的饵料递到小玉手里:“听闻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极少出来抛头露面的,严小姐重教守礼,很合规矩。倒是顾小姐你,成天在这广明宫外转悠,莫非是这边的风景好些?还是顾小姐一时健忘,忘了‘矜持’两个字当如何写?”

她脸色一僵,慌忙拿过身后侍女手里的笔墨给我看:“我是奉了太后之命来这儿为她老人家画荷花的,整个皇宫里就广明宫外的荷花开得最好,来这里有什么稀奇?”

我笑眯眯地摆手:“不稀奇不稀奇,严小姐来这里才叫稀奇,你熟门熟路的,怎么能称作稀奇呢?”语毕又施施然走上阶梯,直到站着与她其肩了,方凑过去道:“其实你对皇上冷淡些说不定更能有欲拒还迎之效,你看人家严小姐,什么也没做,皇上昨晚还向我问起她来着。”

虽说我并不想卷入顾小姐想封妃的这一场是非里,但她不仅口无遮拦说人家品秋是狐狸精,还拿我当傻子揶揄,我也不能忍气吞声。

干脆就搬出严氏与她对比,让她知道她的这一顿忙活有多没意义。

顾小姐听完,腮帮子抖了抖:“严氏果然好手段。”说完又好整以暇地看了看我:“就是不知皇上在娘娘这儿问起旁的女子,娘娘作何感想?”

我哪有什么感想?陆澈昨晚不过是奇怪严小姐入宫后的表现而已。顾小姐拿这个来刺激我,真是打歪了算盘。

我故作思索地默了一默,认真道:“要说感想嘛,大概就是我与皇上间的话题又增加了一项,聊得更为投机了吧。”

她听完登时瞳孔大张:“原来宫中的传言都是真的!”

我不是很明白地问:“什么传言?”

她冷哼一声:“你接严大人之女入宫,果然是为了笼络皇上!”语毕凑在我耳边咬牙道:“为了阻止我封妃,娘娘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啊!竟然使出这样的手段,不惜将皇上拱手送到旁的女子手上。”

我呆了一呆,心想她这阵营转变得真是够快。方才还站在论我傻的那一头百般揶揄,几句话的时间,又觉得我精明了,真是受宠若惊。

我亲密地拉着她的手:“顾小姐真是抬举了。”

她眯了眯眼睛:“不是我今日抬举你,是我过往太小看你了。”

我又是一呆,觉得她对我的这句话大概有些误解,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抬举我,我的意思是,你抬举你自个儿了。我与皇上同心同德,即便你再想见缝插针地挤进来也牢不可破,不要以为半月前在我面前拉了一回皇上的手,我就会将你放在眼里视为劲敌。你在我心里,真的连一丝儿水花也溅不起。”

语毕手上一松,她的脸立马就绿了,颤抖着嘴唇抖了好半天,甩着袖子走了。

顾氏父女对我不敬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也是时候教教规矩。我瞧着她离开的背影,又朗声补上一句:“你这人怎么老忘记行礼哩?我大人大量,自当不会与你计较,但周围这么多宫娥看着,传到皇上耳朵里可怎么好?”

一听说这样会影响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顾小姐当即脚下一顿,回身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告退礼。不论是那乌云密布的一张脸,还是腰身弯下去的幅度,每一样都让人舒心。

小玉在一旁高兴道:“原来娘娘以前是让着她,今日三两句就将顾小姐打发了,真是大快人心。”

我脸上笑了笑,心里却忧心得紧。

从今日起,我与顾小姐的梁子恐怕就结下了。我无权无势,连后宫的协理权都不曾分到一星半点儿,她前朝有权臣爹爹,后宫又有太后姑姑撑腰,日后只怕有的斗了。

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人间处处是江湖。

回了宫我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果真被太后她老人家给“请”去了。

偌大的琼华殿中,太后在主位上正襟危坐,不怒而威。一旁的顾小姐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柔弱,面上豆大的泪珠子滚滚而落,正捻着块手帕撅泣。

我虽未犯错,瞧了这个阵仗也难免心虚,躬身朝太后道:“儿媳给母后请安。”

头顶的声音冷冷的:“你非我所生,称太后便是,重来一次。”

我原还想着既已嫁给陆澈为妻,便该称她一声母后,不想皇室之中这么多规矩。尴尬地抬头扫了扫她,只好从命:“太后万安。”

她这才“嗯”了一声,不大情愿地命我起来。

我诚惶诚恐地站在一边,等着她老人家发话。

可等了好一阵,她老人家既不让我坐下,也不张口说点什么,就傻愣愣地将我晾在一边,自顾自地押起茶来。

殿内除了顾小姐的抽泣声外静得落针可闻,我乖乖地立在一旁,觉着暴风雨前的宁静委实愁人。就像头上悬着一把刀,你摸不准它到底什么时候落下来。

约莫站了半炷香的时间,顾小姐再抹不出眼泪来了,她终于将手里的茶盏一放,冷声道:“皇后,你可知错?”

我吓得周身一颤,却实在想不出自个儿错在何处,只能可怜巴巴地将太后望着。

她不悦地投过来一记眼刀:“你身为皇后,虽有权处置宫中的奴婢们,但茗儿是官女子,又是我的亲侄女,你不知天高地厚,竟连她也敢动?”

我一头雾水:“我何时动她了?还请太后明示,臣妾愚钝,没怎么听懂。”

不过是临走前让她向我行个礼,该不是这也算动她吧?我这皇后连让一个官员之女行礼的权利都没有,那这皇后当得岂不是太凄凉了些?

太后听完一拍桌椅上的扶手,呵斥道:“大胆皇后!你这一套装傻充愣的把戏在皇儿面前耍耍也就罢了,竟还敢拿到哀家的面前来!”她朝顾小姐扬了扬下巴:“茗儿,将你袖子撩起来给皇后看看。”

顾小姐委屈地点点头,立马将袖子撩起来伸到我面前。

我茫茫然地朝她小臂上一扫,顿时傻眼了。只见顾小姐白皙的一段藕臂上五颜六色,清淤遍布,俨然一副受过酷刑的模样,骇人极了。

虽然她与我有些过节,但见着她被人伤成了这样,也着实是有些于心不忍。我抓着她的手臂,一面打算帮她揉上一揉消消肿,一面诧异道:“顾小姐,怎么才一会儿不见就伤成了这样?方才你干什么去了?”

不想才刚刚碰到她,顾小姐就猛地将手一缩,颤抖地指着我道:“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明明是被您给掐的。”

我望着她傻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她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就跑到太后她老人家的膝盖上趴着,边哭边道:“下午在广明宫外的荷花池边,我不过是提醒了一句皇后娘娘小心严小姐心怀不轨,皇后娘娘就抓着我的手将我掐成了这样……”说着说着又抬起脑袋,补一句:“当时好几个宫人在场,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顾小姐该不是想用诬陷这么损的招式吧?下午荷花池边的宫人总共就三个,一个是我身边的小玉,剩下两人都是替她拿笔墨扛桌子的。太后若只听信她一面之词,我这仗怎么打怎么亏。

为了不亏得太厉害,我主动上前道:“既然顾小姐说可以找宫人作证,那便将在场的宫人都叫上来说一说。兼听则明,正好下午陪我去荷花池的宫女也在外头,就一并叫进来吧。”

有小玉在,我就不信她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尽管我端得如此自信,太后瞧我时却仍是没对这件荒唐事表现出半分猜疑。只怜惜地抚了抚顾小姐的后脑勺,转头冷声道:“将三个宫女都叫上来。”

很快,三个宫人都垂着头进了殿。

太后她老人家先看向顾小姐身边的两个:“你们两个,把下午看到的经过再说一遍。”

这两个宫娥吓得瑟瑟发抖,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但无一例外,都说亲眼见着我拉着顾小姐的手在与她说了什么,说着说着,顾小姐的脸色就不对了。且还说当时我与顾小姐凑得近,他们没听到究竟说了什么,是事后从荷花池回来,才发现顾小姐的手臂淤青了。

我听完当时就气笑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两个人颠倒黑白的本事也不小,说得跟真的似地。

我平复了一下心绪,冷静道:“太后听这两个人说完,也该听听我身边的人是如何言说了吧?”

太后冷冷地瞧我一眼,朝小玉扬了扬下巴:“你说,皇后下午究竟有没有掐顾氏?”

小玉跪在地上:“太后明鉴,我们家娘娘绝对没有掐过顾小姐。奴婢只看见娘娘亲切地拉了她一把,两个人相平常一样聊了几句。”

听她说完,我即刻气定神闲地舒了一口气。心想如今双方证人各持己见,太后总不能强扣一个掐她的帽子给我吧?

不想这一口气还没舒到底,这顾小姐立马站起来指着小玉道:“姑妈你听,连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都说见着她拉了我一把。”说完又伸手将脸捂住,嘤嘤嗡嗡地哭诉:“皇后娘娘就是拉我的时候下的毒手!”

我和小玉齐齐震住了,纷纷怒道:“你血口喷人!”

太后将顾小姐拉到一边,自个儿从座椅上站起来:“是不是她血口喷人我自会判断,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断定我对她下毒手了?

我气呼呼道:“正的歪的都被你们说全了,我哪还有什么好说?”这事儿摆明了是你们姑侄俩合伙欺负人嘛。

太后眉头一展,威严道:“好!既然你无可辩驳,那就给茗儿道个歉作罢。”

我心里的火苗蹭蹭蹭地往上窜:“道歉?我被她诬陷还要给她道歉?你们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我扫了扫顾氏与太后二人,这两张脸不仅长得相,连此时的脸色也都差不多,果然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我仰头道:“太后您是一国之母,也是皇上之母。我敬你重你,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联合自家侄女儿来诬陷我这种手段也太失身份了吧?我走了,不用送!”语毕拉起一旁的小玉就往外走。

哪知才刚刚走到殿门口,太后她老人家怒火攻心,一拍桌案:“给我抓住她!”

我止住步伐,冷冷地瞧着殿门口几个跃跃欲试地侍卫:“我是皇后,谁敢!”

几个侍卫一听,倒真是没敢动了,为难地看看我身后,又哆哆嗦嗦地瞧一瞧我。

我眉头一皱:“小玉,我们走!”

话音刚落,太后突然又大喝一声:“抓住这个婢女!皇后哀家管不了,管个宫女还是绰绰有余!”

原先不敢妄动的侍卫得令,即刻就将小玉给架了起来。

小玉惊恐地向我求救:“娘娘,救救奴婢!”

这可真是惹火我了,堂堂太后,不仅黑白不分,所言所行就跟市井泼皮没什么两样。当年我保护小谷子时是怎么做的来着?

说时迟,那时快,我立马脱掉鞋子,对着几个侍卫的脑袋一顿猛砸。这宫鞋都是沉重的木底,就不信砸不出几个包来。

几个侍卫吃痛,一面抓着小玉,一面左躲右闪,将她扯得东倒西歪。

瞅准了一个机会,我就将小玉整个人攥了出来,仍掉鞋子便打算来个胜利大逃亡。

不料这太后已然气极,瞧着我们要跑了,立马再补了一句:“饭桶!把她给我抓回来!”

这气势十足的一吼,四面八方的侍卫立马一个一个地窜出来,不多久就将我与小玉团团围住。

我一面护着她,一面左顾右盼地瞅。心里悔恨得很,方才就不该将鞋子扔了,现在倒好,面对这么多人,一把称手的武器也没有。

小玉颤抖地扯扯我的衣袖:“娘娘,要不就让他们将我抓走吧。”

我摇头:“不成!他们那么恶毒,抓了你还不整死你么?”

她哭丧着脸:“要是跟他们打起来,死得更快。”

我一巴掌拍上她的脑门:“有我保护你,你怕什么。坐在地上,别动。”

不等她反应,我就将她推倒在地上坐着,自己则整个人将她抱在怀里。为了不轻易地被侍卫拉开,想了想,干脆再用双腿将她的腰身死死缠住。

既然侍卫们不敢动我,那我就用整个身体将小玉包裹着,看他们还能如何。

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见此,果然就傻眼了,除了将我们团团围住,再不敢上前一步。

我凑在小玉耳边道:“看吧,他们不敢动了。”

小玉冒出脑袋喘了口气:“娘娘,我快被您给勒死了。”

我恨铁不成钢地将她勒得更紧一些:“被我勒死总比被他们抓住打死强,你再坚持一会儿,好歹咱们也要撑到皇上过来。”

才刚说完,外围突然传出窦忠一声响亮的高嗓:“皇上驾到!”

一声喊完,周围站立的侍卫顿时“哗哗哗哗”地矮了一半,齐齐朝陆澈下跪行礼去了。

陆澈在人群中扫到我,急急忙忙地踱过来。瞧着我的模样愣了一愣,蹲下来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太后她老人家就在顾小姐的搀扶下盈盈而出:“皇儿,你看看你的好皇后!”眼皮扫到我此时的动作,登时眼角一跳,有些词穷:“这这这……堂堂皇后,这跟市井泼皮有什么两样?”

我想这人真会恶人先告状,我都没说她什么呢,她倒先说起我来了。

我看着陆澈:“他们诬陷我不成,想抓小玉。”

陆澈蹲在地上左看右看,看完扯一扯我:“你先下来。”

我“哦”了一声,赶忙在他的搀扶下从小玉身上退下来。

待大伙儿都站定了,陆澈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一遍。虽然这件事是由“受害者”顾小姐来陈述,但毕竟还有我这个“窦娥”在场,言语上倒是没吃什么亏。遇到意见不合的地方,也还有机会辨上一辩,只是最终没辨出什么结果。

陆澈傲立人群,声音不轻不重地道:“仅凭皇后拉了她一下就断定这伤是皇后掐的确实有些牵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此话说完,我和太后她老人家登时就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的是,他没能替我洗刷冤屈,更没有让蓄意诬陷的顾小姐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太后她老人家不高兴的是:“皇后伙同身边的婢女大闹琼华殿一事也就这么算了?”

我立马是怒上加怒:“这不是被你给逼的么?你不叫侍卫抓我们,我们能跑么?”

陆澈赶紧将我拉到身后:“皇后性情刚烈,好打不平,对待宫人也是如此。况且此前受了冤屈,冲动一些也是常事。母后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计较了吧?”

太后脸色一沉:“她受了冤屈?那就是说此前哀家与茗儿合伙诬陷她了?”

陆澈垂首:“儿子不敢。”他斜一眼一旁的顾小姐:“但这件事本就蹊跷,至今也尚无定论,说皇后冤屈也不足为过吧?”

太后不悦地望向别处:“就算她觉得冤屈,但也不能作为大闹琼华殿的理由。主子犯错都是奴才的不是,哀家不罚她,就罚她身边的这个宫娥。”

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再往上一窜,立马就想站出来。

小玉赶忙在一旁扯了扯我,死命摇头。

只听陆澈道:“那就罚小玉三个月俸禄,二十下板子吧。”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作恶的人不惩治,受委屈的人还要被罚?

我站出来道:“……”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道,小玉抢先道:“谢皇上,谢太后,奴婢这就去司正司领罚。”

我登时气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陆澈不帮我讨回公道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帮着太后惩治小玉?小玉不让我为她说话也就罢了,还自个儿跑去乖乖领罚?

敢情我闹了半天都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顾氏此时得意得脸都要笑歪了,太后也一副“你再嚣张一下看看”的模样。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我这儿,恨不得手舞足蹈地宣扬这场仗打得多么漂亮。

我憋着一口气,转身就走。

什么告退行礼,什么狗屁规矩,统统都顾不得了。心里又气又委屈,只恨当初贪财好色,想出什么一赌定终身的法子赢了陆澈。更恨陆澈来了却不帮我,反跟着他们落井下石!

一路怒不可揭地回到鸾鸣殿,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垂着头,生怕动作大些就被我逮着机会出气。只有小喜子一人心急火燎地问我:“娘娘可是在太后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下午奴才一听说您被太后请了去,就立马通知皇上去了,皇上他可有赶去琼华殿?”

我伸手接过宫娥端过来的一杯茶,“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去了,但还不如不去呢!小玉此时正在司正司挨板子,还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说完将茶杯扔到一边:“这什么破茶?一点都不解渴!”

递茶的小宫娥颤颤巍巍地道:“这可是宫里最好的雨前龙井了,娘娘您昨日还说好喝来着,特地命奴婢每日备上一壶。”

我正要发作,小喜子慌忙将那宫娥赶了出去:“糊涂东西,娘娘不过气头上随意说一句,你顶什么嘴啊!”

语毕又转头看着我:“那娘娘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皇上呢?”问完再扫一眼我脚上沾了泥土的足衣,惊讶道:“娘娘的鞋呢?跟去的宫人也太不懂事了,竟然让娘娘光着脚走回来!”

虽说知道他是在关心我,但总觉得小喜子今日格外话多。

我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强忍着怒意:“是我自个儿要走回来的。”未免当场发作,连忙不耐地挥挥手:“先别管我了,赶紧去把小玉接回来。”

他急忙点头:“是是是,挨了板子走不得路,奴才这就着人去接。”

看着他出了殿门,我心想这下总算清净了。

不料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宫娥太监给陆澈请安的声音:“皇上万安。”

我捂了捂额头,揣着一股小火苗从圆凳上跳起来,立马就想去关门。

哪知道起得太急,一个没注意就撞上了跟前的小几子。桌面猛烈摇晃之下,方才扔掉的茶杯顺势滚动,滑出边缘,“砰”地一声跌得粉碎。

我则重心不稳,在半空抓了几下没抓住,膝盖处“嗵”地一声闷响,手腕就磕在了破碎的瓷片上。

鲜血急速浸出,眨眼的时间就在青石砖上血流成河。衬着雪白的瓷片,血珠子看起来格外的夺目鲜红,甚至还有些骇人。

我想今日还真够倒霉的,也不知是不是跟这皇宫犯冲。

还来不及爬起来,陆澈已闻声夺门而入,当先一步奔到我跟前,将我手腕的伤口死死握住。火燎情急间,朝窦忠大喊一声:“快叫太医!”

一声落下,整个宫里的太监宫娥都瞬时忙活起来。大伙儿奔走相告,找纱布的找纱布,翻伤药的翻伤药。

我懵懵地坐在地上,手腕被他狠狠一捏,立刻惊呼:“啊,痛痛痛。”

他额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湿,一双凤目狠狠地盯着我道:“现在知道痛了?你倒是真对自己下的去手!不过是身边的婢女挨几下板子,竟然就要割腕自杀?”他盯着我的伤处喘了口气:“好在没割对地方。”

我晕了一晕,恨不得从地上跳起来:“谁说我是割腕自杀了?”

陆澈将信将疑地瞪我一眼:“那你说说,这手是怎么回事?”

我生气地将头扭到一边:“不过是不小心撞到桌子摔了一跤,我才不会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虽然这世上最爱我的人都已经死了,即便是真的自尽也没有人会在意,但我是个有骨气的人,就算死撑着这口气也绝不让顾氏一家如愿。

跟我结了这么大的梁子还想封妃?下辈子吧!

陆澈抽了抽嘴角,又伸手来揉我的脑袋,有些宠溺地道:“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不长眼睛。”

我还在气头上,见他如此亲密地过来摸我,身子一偏,从他的魔爪下躲开了。

他手里抓了个空,面上一愣,轻声问我:“还在生气?”

我火大地盯着他道:“你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不仅不帮我讨回公道,还帮着那些人打小玉板子。这样做跟断定我掐了顾氏有什么区别?”

他皱眉:“这根本是两码事。”

我好笑地看着他:“什么两码事?这件事由我被诬陷而起,罚了小玉就等于认定是我错了。你没看见太后和顾小姐当时那得意的样子,就恨不得杀鸡宰羊的庆祝了!还说什么无论如何都会在我背后支持我,结果呢?结果关键时刻你却帮着他们落井下石!”

陆澈瞧着我的眼神有些郁郁:“我这是在帮你!即便你受了冤屈,但大闹琼华殿也是事实,小玉若不受那二十板子,你以为这件事还能善罢甘休?”

我不服气地反驳:“难道我就该乖乖向顾小姐道歉不成?我明明是被冤枉的!”

他无奈地将我望着:“我自然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但当时那种情况,你大可以拖延时间,等到我前来帮你,又何必与母后闹僵呢?”

说得轻巧,我冷哼一声:“他们摆明了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你来了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联合他们来整治我。”

陆澈还想说点什么,但窦忠忽然领着太医急匆匆地进来:“周太医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好调整了神色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经太医诊断,右手手腕处并未伤及经脉,只是伤口割得有些深,这才导致流血不止。幸好有陆澈及时帮我按压伤处,又经太医上药包扎,止住了血。

期间殿内堆了满满整整的人,陆澈也颇关切地在一旁看着。时而询问伤势,时而嘱咐太医轻一些。

见他如此关切,我原本有些心软了。但转念一想,觉得他也许只是在弥补琼华殿上对我的亏欠。是以,等太医一走,便板着脸看他一眼,凉凉地道:“皇上日理万机,就不劳您在此守候了,也请回吧。”

他正欲过来的动作一顿,脸上终于显出些许怒意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发作,只一甩衣袖,扭头走了。

我望着空****的殿门,有些后悔。可想着是他让我受了委屈,也就心安理得地冷哼一声,坐上软榻继续生气去了。

(四)幡然醒悟

将近傍晚的时候,小喜子告诉我,小玉已经被抬回来了,现正在房中休养。

我点点头,让他着人好生照看。

说到底,她这二十大板还是受了我的连累,我心里再气她没有骨气,却也盖不过心疼和怜悯。毕竟罪魁祸首还是顾氏和太后,还有陆澈那个帮凶,倒也生不起气来了。只让小喜子去一趟广阳殿,让陆澈晚上不必过来,晚膳也没准备他的份。

小喜子扭扭捏捏半天,照办去了。

他前脚刚走,严小姐就急急忙忙踱进来。

想是我送的那些燕窝人参起了作用,几日不见,她的脸色红润不少,精神也好多了。这次见我,倒不如上次那般生疏,虽然仍是柔柔弱弱,却敢抬着头与我说话了:“民女听闻娘娘受了伤,特地过来看看。”

我倚在软榻上,抬起手腕给她看:“没什么事,太医已经包扎过了。”

她侧身从身后的婢女手里接过来一个小盒子,诚恳道:“娘娘宫里应有尽有,民女也没什么可送的。这是熊油膏,有祛疤消痕之效。民女两年前摔伤了腿,从一个朋友手里得来,用过之后腿上一点疤都没留下。”

看看,看看,都是官家的小姐,做人的差别就是大。一个不仅千方百计地要跟我抢夫君,还仗着自家的权势玩命地想整死我。一个却懂得雪中送炭,真是窝心。

我抬了抬下巴,让一旁的宫娥将东西收下:“这种时候也只有你过来看我了。快,坐下说话。”

待看着她在不远处的小凳子上坐下,我道:“我现在一肚子气,你陪我说说话,晚膳就在我这儿吃了。”

她呆了呆,登时面露难色。

我知道她脸皮薄,这是在担心见了陆澈又要遭到宫人非议,慌忙安慰道:“别怕别怕,皇上今晚不过来了。”

她又是一愣,弱弱地问:“娘娘您都知道了?”

我嗔她一眼:“早就看出来了,从你第一次见到皇上就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就知道。进宫是严大人的主意对不对?你担心别人说你勾引皇上对不对?放心吧,咱们行的端坐得正,不怕别人闲话。”说着又朝琼华殿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况且这宫里真正的狐狸精大有人在,有别人垫底,你该怎么就怎么,蹑手蹑脚地反而叫别人得意。”

她尴尬地挪了挪唇瓣:“如娘娘所言,民女进宫确是奉了父亲大人之命……”她急切地看着我:“但民女绝不想被纳为妃嫔。”

她这个想法真是深得我心。

入了宫不仅要一辈子被困在深宫大院,还要时时与各路妖魔决斗。胜了固然是万人之上,败了就只有打入冷宫的下场。即便是笑到最后,也多半在常年的争斗中开始变态。就如太后她老人家,斗败了先皇的妃嫔深觉寂寞,都开始联合自家侄女儿来斗自家媳妇儿了。

好在陆澈担心外戚专权,决意只纳没有家世之人,纵然她确实是奉命来与顾小姐分庭抗礼的,也没什么封妃的机会。只有像我这种不知道是倒了八辈子霉还是走了狗屎运的人才能留在这里。

我羡慕地扫她一眼:“知道知道,皇上他也看不上你。”说完自觉不妥,又赶紧补上一句:“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你什么都好,但就是不合适。”

她听完即刻舒展了眉头:“是是是,皇上只爱娘娘一人。”顿了顿,又笑道:“其实民女看得出,皇上对娘娘上心得紧。”

我嘴角一抽,瞬间抬高了音量:“他对我上心?”

这姑娘到底有没有眼色啊!他除了欺负我打压我,什么时候对我上心过?就下午还联合自己母家的人来欺负我呢!

我深吸一口气:“妹妹你应该听说过,我与皇上不过是因为一场赌局才凑在一块儿的吧?”

她点点头:“岂止是听说,皇上与娘娘的事早在民间传遍了呢!”

呃……这八卦的传输速度还真是够快。

我在心里叹了叹:“那你也该知道,这件事是多么的荒唐吧?”

严氏皱了皱眉,好似不能理解一般:“怎么会荒唐?在民间,这可是一段佳话呢!”

呃?这还真是始料未及啊!我困居深宫,只知前朝大臣纷纷傻眼,竟不知民间会将此事当做一段佳话。与皇帝赌牌九这件事果然是略有些稀奇啊!

她眼里放出奇异的光彩,艳羡地接着道:“所有人都说娘娘英勇果敢,极具冒险精神,皇上一言九鼎,重守承诺。且登基三年,后宫只有娘娘一人。娘娘可知道,天下有多少女子羡慕啊!”

我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哪里哪里。”

这可怕的虚荣心!被人捧了两句竟然就得意忘形了。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其实是想说,哪里有世人说得那么好。你入宫这几日应当也看得出来,我在宫里过得凄凉得紧。太后她老人家不喜欢我,朝中大臣也觉得我当不起皇后之位。皇上他……”我犹豫了半晌,终还是摸着良心道:“他不过是有那么一点儿支持我、赏识我罢了。唔,大部分时间都还是被他压迫着,翻不得身。”

严氏听完竟然笑起来:“皇上那哪是压迫娘娘啊!依民女看,皇上那是逗娘娘玩儿呢,这跟打情骂俏是一个道理。只是皇上身居高位,被人奉承惯了,不懂得如何与喜欢的女子相处,而娘娘又不能领悟到皇上的心思,这才会造成如此局面。”

我打了个寒颤,心想世上哪有人拿着砍头的事儿打情骂俏啊!就算他是因为喜欢我才欺负我,那这种喜欢也太渗人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他每次用这种手段欺负我,目的都是让我乖乖听话。且就算我不大听话,他也没真的就将我生吞活剥了。

可再一想,气呼呼道:“那他下午还帮着太后和顾氏一起来欺负我来着,不仅罚了小玉三个月俸禄,还打了她二十下板子,一点也不像打情骂俏。”

严小姐默了默,抬头道:“或许皇上是担心娘娘落下个不尊太后的名声,不得已才使出这个法子保全娘娘呢?”

我呆了半晌,竟对她的这个猜测再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真、真的?”

她重重点头:“冒犯太后那可是死罪!您是皇后,这罪责自然是落不到您的头上。可小玉就不一样了,她只是个宫娥。皇上不仅没责怪您,还只罚了小玉三个月俸禄和二十大板,在宫里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了。”

我听完心上一紧,想到此前对陆澈的态度,那叫一个怨气冲天,真是倔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在方才,方才我还让小喜子去广阳殿说那些气话,真是脑子被猪拱了啊!

我急道:“严妹妹,今晚我不能跟你一道用膳了,你自己在这儿吃吧,我有事先走了。”

小喜子走了好一会儿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追上。今日说什么我也要将他拦下来,否则陆澈听了这些话,还不气得鼻子都歪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多半就是我这样的。

也顾不得严小姐的反应,我便急急忙忙地出了殿门。不想才跑到竹意轩的门口,迎面就撞见小喜子神情郁郁地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气喘吁吁地问:“你回来了?”

小喜子忧伤地点点头:“娘娘,奴才已经将您的话转达给皇上了。”

我傻了一会儿,忐忑道:“那……皇上他可有什么反应?”

他再忧伤地将头点了点,小心翼翼道:“皇上他、他气得折子都掀了。”语毕又抬起眼皮看我:“娘娘您可千万要冷静,此时皇上正在气头上,您就……”他结巴道:“您就不要过去挑事了吧?”

我心下一凉,完了完了,认识陆澈这么久,我连他脸红脖子粗的一面都未有幸得见,今日竟将他气得把折子都掀了。这可怎么哄才好啊?

我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小喜子,径直就往广明宫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都在想,他若是赶我走,不见我该怎么办呢?我是不是应该抱着他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博个同情什么的?

或者,干脆直接抱住他亲上一口,已示他的好我都感受到了?

过往总是他主动,我被动……有时候还乱动。倘若今日我也主动一回,他是不是就会原谅我了?

还没打定主意,便已经到了广阳殿的门口。

攥着衣角徘徊了好一阵,殿门口请安的宫娥终于忍不住了:“娘娘可是来见皇上的?”

我回过神,正见着宫娥们弯曲的膝盖瑟瑟发抖,脸色也扭曲得颇有些哑巴吃黄连之态。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保持这个请安的姿势好一阵了。

我咳了一声,只好硬着头皮朝书房内扎进去:“你们都起来吧。”

轻手轻脚地穿过外室,正见着陆澈坐在书案后批折子。听见有人进殿,头也不抬地道:“朕说过,不要进来烦我!”

我吓得腿肚子一颤,立马远远地站住了。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隔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唤了他一声:“皇上。”

他执笔的手微微顿了顿,却仍是没有抬头,就当殿中没我这个人一般,继续在折子上龙飞凤舞地批注去了。

我心中慌乱得紧,心也“扑扑扑”地跳得飞快。此时隔得远,路上想好的法子一样也没法实施。便想着,先向他服个软道个歉,等离得近了再一招制敌。

不想出口却成了:“天色已晚,皇上怎么也不点个灯啊?”

他这次连笔都没停了。

我只好颤颤巍巍地挪到灯台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表演了一番单手拆火折子外加点灯的绝技。

一排排蜡烛点燃,书房登时亮堂起来,衬着满屋的镀金器皿,显得格外的光辉华丽。

我心中颇有成就,但书案后的那个人却并未观赏,失落间只好估算起我此时与他的距离,想着该怎么顺利地一步步挪过去。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我发现他桌边的香炉有些许熄灭的迹象。便厚着脸皮靠过去,揭开盖子,又用银勺添了勺香粉进去。

简直是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陆澈察觉到我站到了他的身侧,终于幽幽地开了口:“知道我日理万机便不要来打扰了。”

虽说他这口气十分冷淡,但我听了也已经足够欢喜,这个态度已经比之前毫不理会的模样好转多了。

我笑嘻嘻地走到他身侧:“虽然日理万机,但也要注意休息,累坏身子就不好了。此时天色已黑,不如咱们先吃个饭?”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随手将狼毫抛到一边,蹙眉道:“方才才让小喜子来与我说那些,此时你又想做什么?”

我垂着头,紧攥着自个儿衣袖,断断续续道:“也没想做什么,就是……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他干脆将奏折也扔到一边:“道歉?”

我点点头,继续耷拉着脑袋:“下午是我误会你了,没有体会到你的良苦用心……我口不择言,我乱发脾气,我十恶不赦,我恶贯满盈……我……”我想不出成语来了,只好小声地道一句:“我错了。”

陆澈眉头一挑,仰头探究地将我望着:“这次是担心被砍头还是被凌迟啊?”

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为了增加可信度,我特地将严小姐也给搬了出来:“方才严小姐都告诉我了,你下午那样做都是为了帮我解围,还说……还说你对我好得很,只是我自个儿不能领会。”我越说头垂得越低:“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也知道错了,你……你不要生气了。”

书房中静了一瞬,陆澈清了清嗓子道:“三言两语就想我原谅你?我未免也……”

不等他说完,我立马在他唇上亲了一记。

柔软的唇瓣相贴,他没什么反应,我的脸却瞬时烫到了脖子根。

亲完忐忑地望着他道:“那这样呢?”

他愣怔了片刻,明明嘴角都快要勾上来,却忽然脸色一沉:“就这样而已?”还特意将“而已”两字拖得老长。

我傻了一会儿,心道他该不会真要我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吧?我此时怎么说也是个伤残人士,即便是要抱,好歹等我伤好对不对?

想了想,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解他道:“你再仔细感受一下,我这个吻它虽然短暂,却饱含了我万分的歉意和对你真心相待地回应,它不是‘而已’这么简单的。”

陆澈听完舔了舔嘴巴:“太短暂了感受不到。”

我扼腕望了望房梁,咬牙打起精神道:“那再来一次哈,你闭上眼感受一下。”

其实之所以要他闭上眼睛,实在是我再没有勇气迎着他灼灼的目光亲上去。好在陆澈还算听话,经我说完,即刻就将眼皮子合上了,算是接受了我的提议。

我定定地看着他红润轻薄的嘴唇,深吸一口气,俯身就朝着目标亲吻下去。

不料就在嘴唇将碰未碰之时,陆澈忽然双眼大张,他看着我笑,他得意地笑。惊得我身子一僵,立即就想将脑袋后仰。后脑勺却突然伸出来一双大掌,将我的脑袋死死扣住,同时嘴巴顺势而上,软软地贴到我的唇上。

我傻愣当场,瞪圆了眼睛与他四目相望。直到他灵活的舌头攻陷了唇齿,方头晕目眩地将眼睛磕上。只觉天旋地转,脑中万马奔腾而过,心中大喊上当。

好半天,他终于依依不舍地将我松开,回味无穷地咂咂嘴巴:“这下总算是感受到那么一点了。”

我抬起左手将唇上的口水抹了:“这才一点?”

他脸都快笑烂了,明明看起来满意的很,却仍是得寸进尺道:“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下月是我的生辰,准备个像样的礼物来。”

我斜他一眼:“这有何难?”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不可思议地瞪着他道:“你的意思该不是要一月后过了生辰才肯原谅我吧?这一月你都不去昭纯宫了?”

他理直气壮地将我望着:“原本就是你不让我去昭纯宫的,皇后母仪天下,一言九鼎,我自然也不好折了你的威风,这些日子就宿在广阳殿了。”

那怎么行?一月不见我,不是给了顾氏更多的机会么?

我抱着他的胳膊,谄媚道:“之前是我不知轻重,为了将功补过,我这一个月也跟你宿在广阳殿如何?”

他眼里放出流光溢彩,面上颇有些孺子可教的欢喜:“你倒是个知趣的人。好好表现,这一个月我可是还没消气哟。”语毕又摸了摸自个儿的嘴唇:“要不,再亲一下以示诚意?”

……

由于我又随陆澈住到了广阳殿,小喜子等人也只好跟着我挪了窝。

虽然名目上说是为了将功补过,但我右手受了伤,吃饭都成问题,对于立功一事实在是有心无力。且在他的宠溺爱护下,即便是想为他做些小事都遇到极大的阻力。

譬如某日我看他下朝归来,要殷勤地泡一杯茶水,茶壶还未拎起来,他便一边紧张地过来抢夺,一边沉着脸训斥我:“你可知道这个紫砂壶值多少银子?摔了将你卖掉也赔不起。”

再譬如,半夜我觉得殿中灯火太亮,想起床熄个灯,也被他在半路捞回去,又挨一顿训斥:“我殿中的大理石砖如此坚硬,你这迷迷瞪瞪地下床,摔了又得麻烦太医。”

虽然听起来句句嫌弃,但通过严小姐的点醒我已然明白,陆澈这是想关心我又放不下身段。我出生市井,本就没什么可骄傲的,陆澈身为皇帝又长得好看,让一让他也没什么要紧。便乖乖地做小伏低,露出一副顺从之姿,再不反抗造次。

也正因为如此,陆澈每每瞧着我被驯服的样子都格外满意,宫里一得了什么新晋的宝贝也都少不了我的一份儿。养伤的这一阵子,我真是赚得盆满钵溢,乐不可支。

兴许是后来宝贝见得多了,再收到什么好东西时也再没有最初的欢喜。就连小喜子耷拉着脑袋告诉我那三百两银子已经输出去,我也只是惋惜地叹息了两句。反倒是见着陆澈为了政事而夤夜挑灯更让人抓心挠肺,孤枕难眠。恨不得帮他出谋划策,找一帮地痞流氓带上黑罩子,打得那帮不听话的老臣满地找牙。

陆澈瞧着我愤愤的神色,远远地从桌后丢来一句:“你这个流氓头子!”末了又神色一滞,若有所思地道:“不过这个法子兴许真的管用。”

我即刻激动地从**坐起来:“当然管用!我以前在封阳时就用过这个法子帮小谷子报仇来着。”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你说说,兵部侍郎殷修仗着是顾炎的小舅子,为虎作伥欺压百姓,该如何惩治?”

我想了想道:“顾炎是太后的亲弟弟,咱们自然不能明着来驳了他的面子。不如找人趁他落单的时候蒙头一顿乱揍,揍完再威逼利诱地要他说出生平所做的坏事,最后按个手印全国张贴。如何?”

他抽了抽嘴角:“亏你想得出来。”

我盘腿坐在**,得意地道:“如此既不用你出面制裁,也可以以拗不过百姓舆论为由堂而皇之地将他抄家流放。打压了顾炎的气焰不说,还可以震慑朝臣。”光是想想就觉得刺激。我急切道:“皇上,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啊?”

陆澈吸一口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寻找可靠的人选才行。”

我挥挥手:“那还不简单,找卫凌啊!他是你的亲卫,又陪你经历了广平王之乱,忠心耿耿。让他找几个侍卫扮成流氓不就行了?”

他眉头一展,登时大笑:“皇后妙招。”

我心里喜滋滋地,觉得如今与他谈论的话题不仅广阔到朝政上,还能用我那一套摆不上台面的伎俩为他分忧,真是夫唱妇随的好榜样啊好榜样。

我羞涩地朝他招招手:“那皇上可以过来睡了么?”

他心情大好,随手将奏折丢到一边,吹了书案旁的蜡烛便踱过来。一面手忙脚乱地脱掉外袍,一面将凤目险危危地挑,到了床前一个冲刺就将我合身扑倒。

我意识到危险,急急忙忙地挣扎道:“误会误会,我叫你上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嘴唇在我脖子上蹭了又咬,含糊道:“我上来就是办事的。”

我欲哭无泪,拼死从他身下爬出来,抓着自个儿衣裳道:“不是那个事,是正事,正事。”

他笑得嘴都歪了,攥着我的脚踝一扯,又将我扯回去,凑在我耳边软语道:“我现在要做的也是正事,还是延绵子嗣的大事。”

我用手死死抵在胸口,从他的身下探出脑袋道:“臣妾是想说,臣妾方才那个主意也不是白出的,臣妾想与卫凌出宫。”

这一个多月憋在深宫都快被憋死了,眼下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要出宫好好逛逛。

他搂住我腰身的大掌一顿:“出宫去何处?如今你已是朕的皇后,别想逃跑。”

我连连摇头:“不跑不要跑。你也知道,我自打入了皇宫就再没出去过,来了京城也没好好看一看天子脚下的繁华景象,心里遗憾得紧。这次随卫凌出宫,不仅可以凭着丰富的实战经验指挥作战,还能观赏观赏京城风光,简直是一举两得嘛。”

他将头深埋在我的颈间:“说完了?”

我想了想,认真地道:“差不多了吧,你答是不答应啊?”语毕突觉身上一凉:“我的衣裳哪去了?”

他邪魅一笑:“办完正事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