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云的一番话说得我差点怀疑人生。
在殿中思忖了好些日子,我终于发现,我和陆澈的这笔账不能这么算。他不信我是真不信我,但我不信他是假装不信他。说白了,他还欠我一个澄清的机会。而他一直没给我这个机会,那我就只能一直生气了。
忽然想明白这个,我恨不得敲自个儿两棍子。
这就犹如两个人吵嘴,一个当时吃了亏,回到家才想出应对的法子。可惜为时已晚,胜负已定,再憋屈也只能自个儿受着。
扼腕半天,我拉着小玉往外头走:“走走走,咱们去一趟听雪堂。”
小玉不明就里:“去听雪堂做什么?”
我自然不好说是去跟一个五岁的娃娃斗嘴,只一边跨过门槛一边道:“本宫有一件颇紧要的事,不去不行。”
尽管她仍是一头雾水,却也不好再问,只能瞎头瞎脑地跟着我晃出去。
可到了听雪堂,里头的宫人却说念云不在,问她去了何处,门口的老妈子扭扭捏捏终于答出:“小郡主去了……去了岳才人的住处。”
这……
我总不能再杀到顾茗的住处去将她拎出来吧?如此一闹,嘴碎的奴才们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呢!
但考虑到已经出来了,索性就捧着肚皮在各处闲逛。
当逛到广明宫附近时,碰巧遇到上回帮我看病的萧太医。
萧太医朝我行了一礼:“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我本就没病,何来好不好一说?但他明知故问,倒显得颇会做人。
我笑眯眯地道:“劳萧太医挂记。”语毕望了望广阳宫的方向,问他:“你今日进宫,可是皇上身体有恙?”
他毕恭毕敬:“皇上康健。微臣今日入宫,是去岳才人宫里。”
我呆了一呆:“莫不是岳才人她有了?”
萧太医连连摆手:“娘娘误会,岳才人不过这几日睡不踏实,开几服安神药吃了便是。”
我这才松了口气。
但想一想又觉着不对,顾茗如今有皇上陪着,太后护着,如何会睡不踏实?
我抚一抚肚皮:“正巧今日遇上,也免得下回再着人去请了。萧太医,你顺便也帮我诊一诊,看看我这病究竟好全没有。”
他垂头一揖,便是应了。
离此地不远处有一座凉亭,亭边花草丛生,很是隐蔽。我遥遥一指,便将诊病的地方定在了此处。
萧太医拿了绢子搭在我的手腕,望、闻、问、切,诊得很是专注。
事毕恭谨道:“恭喜娘娘,娘娘身子大好。”
我点点头,将眼睛望向别处,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去问岳才人的状况。
萧太医见我没了动静,垂头又道:“呃,倘若娘娘不想好得这样快,微臣还可再给娘娘开几服安胎的汤药。”
我赶忙阻止:“不必不必。”语毕清了清嗓子,干脆开门见山了:“我今日召你,主要是想问一问岳才人的事。”
他呆了呆,露出个意会的笑:“娘娘尽管发问,微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嘿嘿一笑:“萧太医医术精湛人也精明,日后定当大富大贵。”语毕放低了音量:“那你且说一说与岳才人诊病的过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萧太医神情呆滞地想了好半天,答道:“一切都是按规矩办的,微臣开了几服安神醒脑的药便走了,好似也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顿了顿,他又道:“倒是临走前,微臣瞧见岳才人的院子里种着几株白头翁。”
我不是很明白:“白头翁是什么?有何怪异之处?”
他言:“白头翁可入药,花叶确是适宜观赏,但其根含有剧毒,宫里一般不种,也没什么人认得。”
我心下大骇,心想这顾茗该不是要毒死我吧?不过是争个皇后抢个男人,至于吗?她这是要一尸两命啊!
匆匆打发了萧太医,我便领着小玉急急忙忙回了宫。
叫小喜子偷摸着将宫里上上下下送来的东西都检查了,又吩咐说以后吃的喝的就在自家小厨房里做。一顿忙活完,这才歇下来押了口茶喘气。
不想一口气还没喘到底,外头就忽然来报:“岳才人来了。”
我怔了一会儿,吓得险些将杯子摔了。
经过头两回的总结,我觉得顾茗上门并没好事。但上回在行云阁闹了一场,今日她又主动登门,若是不见,实在说不过去。
踌躇半晌,我终是正襟危坐:“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顾茗便领着婢女婀娜多姿地扭进来了,脸上浅笑嫣然,进门就拜:“见过皇后娘娘。”
我僵硬地抬抬手:“坐下说。”
她不紧不慢地道了谢,转身坐到离我不远处的圆凳上:“上回在行云阁,妹妹与娘娘闹了些误会,之前怕娘娘介怀,这才迟迟没来。妹妹今日前来,就是想跟娘娘陪个礼道个歉的。”
我心想这顾茗也太阴险了,咱们不是早就捅破窗户纸了么?她此时做出这幅殷勤懂礼的姿态是个什么路数?
正想得出神呢,小玉倒先垮着脸道:“咱们娘娘仁义宽厚,用不着你这样假惺惺的。”
顾茗脸上一僵,僵完又挤出个笑来:“娘娘自然不会与妹妹一般见识。听闻娘娘前几日身子不适,妹妹特地做了些桂花糕,”她转身将婢女手里的糕点端到桌上:“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我撇了眼桌上的桂花糕,立时吓得不轻。心道她即便要毒死我也太明目张胆了啊!也不加掩饰,就这么直接端了送来?
我强憋出个笑来:“不嫌弃不嫌弃,劳你费心了。”
她将身子挪过来一些,拿起一块递到我跟前:“娘娘要不要先尝尝?”
我惊得身子一抖,连连推辞:“我此时不饿,你且先放着,等我饿了再吃。”
顾茗略有些失望地将我望着,声音软软的,委屈极了:“娘娘不肯吃,就是不肯原谅妹妹了……”
我头上瞬时滴出两滴大汗,眼前的糕点在我眼里如同爬满了蛆蚁的腐肉,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恐惧。
可眼下的状况是不吃不行。
我犹豫再三,只好畏畏缩缩地伸出手,缓缓地将顾茗举起的点心接过来。
但哪知道手抖得太厉害,这块桂花糕“咕噜”一声,滚地上去了。
我心里大松了口气,盯着地上的糕点笑了笑:“这块点心大约也不想入我的口,我看还是饿了再吃吧。”
顾茗呆呆地往地上看了一会儿,表情更是难看的不是一星半点了。
我方准备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只听外头朗声一报:“皇上驾到——”
唉呀妈呀,总算来了个救星。
我慌忙从凳子上站起来,预备跟屋里的人一道行礼。
还没蹲下身去,陆澈便将我按了回去,温和道:“你如今怀孕八月,就免礼了。”
我只得从善如流地坐好。
还不等我这个主人开口,顾茗倒是先跟陆澈寒暄上了:“今日倒是巧了,恰逢我给娘娘送糕点,不想皇上也来了。”
我赶忙接话:“巧的很巧的很,”我指指桌上的桂花糕:“岳才人巧手,做出来的糕点卖相极好。”
陆澈看起来心情不错:“既是如此,我倒也要尝尝。”
我大惊失色,眼看着他就要伸手去拿,慌忙抓住他的手道:“皇上别吃!”
他被我一番古怪的举止闹得不明就里,愣了一会儿,笑道,:“皇后怀胎之后越发小气了,就连我要尝块糕点也是不肯。”
既是说我小气,那我便小气一回好了,总比吃完送命要好。
我干脆将整盘桂花糕夺过来抱在怀里:“这是岳才人为我做的,我还没尝过呢!皇上要吃改日再让岳才人给你做一份便是。”
此举过后,屋里的人皆是一呆。
我自觉失礼,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继续不要脸道:“小玉,将点心收起来我一会儿饿了吃。”
小玉这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接过盘子连连称“是”。
陆澈尴尬地将两手往膝盖一拍:“也罢,那岳才人改日再给我做一份。”
顾茗闻言,很是开心:“只要皇上不嫌弃,臣妾愿意天天做给皇上吃。”
眼瞅着这茬总算揭过去了,我赶紧抚一抚肚皮压压惊。但瞧着陆澈与顾茗琴瑟和谐的场面,心里莫名被酸了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地便抖了一抖。
陆澈忙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臂:“盈盈,怎么了?”
我顺势往他怀里一歪,软声软气地道:“我没事,就是被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他看着我凸起的肚子,笑道:“我们的孩子这样活泼,将来大约跟你一样闹腾。”
我继续软声软气地道:“皇上尽会说笑。”
陆澈微微一笑,又将我扶在凳子上坐正,抖一抖袖子道:“说起来已经好些日子没摸这个小家伙了,今日我定要好好摸一摸。”语毕就将手覆在我肚皮上,屏息凝神等着里头的娃娃伸手踢脚了。
趁着这个空档,我将桌子那头的人瞄了一眼,果不其然,被遗忘半天的顾茗气得脸都绿了。瞧着我正在看她,便瞪我一眼,站起来道:“臣妾想起屋里还有张画没画完,便先回去了。”
陆澈此时专注得很,也没回头看她,反做出个噤声的手势,朝他挥一挥手,示意准了。
顾茗一看,更是气得鼻子都歪了。也忘了行礼,转身便出了殿门。
我瞧着她大步流星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趴在我肚皮上的陆澈这才抬起头来,颇严肃地盯着我道:“戏演够了?”
我惊了一跳,赶忙把视线移到别处,嘟哝道:“你不是也配合得挺好嘛……”
他坐下押了口茶:“我只是顾忌你这个皇后的颜面。”陆澈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怎么?今日倒是不生气了?”
我自然是还在生气。
但再生气也不能在外人面前闹腾吧?那不是给人看笑话么?我纵然是蠢,也没蠢到那个地步。况且眼下性命攸关,哪还顾得上生气不生气啊!
我低着头:“气着呢。”
他瞧瞧我,又将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到那盘桂花糕上:“气得连桂花糕也不肯让我尝一块?”
他一说我才想起来,这盘桂花糕它是盘要人命的糕点。
也顾不得跟他赌气了,我道:“你要吃旁的什么都可以,唯独那盘桂花糕不行。”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但凡是岳才人做的,都不许吃。”
陆澈将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什么道理?”
这事儿若不解释,他指定以为我又是在吃什么飞醋。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只得道:“皇上看了便能明白。”
语毕朝小玉使了个眼色,让她将糕点端过来。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一边去戳盘子里的糕点,一边道:“皇上你看仔细了。”
不想将簪子拿起来等了好一会儿,上头的颜色也没能变上一变。
我不甘心,又狠命往盘子里戳了几回,手上的簪子依旧白亮白亮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陆澈睨我一眼:“现在可以吃了?”
我羞愧地垂头:“嗯——”
虽说在这盘糕点上,我又吃了顾茗一瘪,但陆澈肯陪着我演戏,便说明他的心里还是向着我的。回想过去每回和顾茗对弈都是惨白告终,但今日一局却将她气得吹鼻子瞪眼,真是大快人心。
不过白头翁这件事还不能放松警惕,如今的岳彤已经不是过去的顾茗,当日在行云阁她可是口口声声说过要抢陆澈争后位的。这次不下手不代表以后不下手,逼急了人都敢杀,那么往对手的吃食里下点毒也不是难事。
经过这一日,我都盘算好了。她若日后再要往我宫里送东西,我只管说怀了娃娃胃口刁钻,以不惜为由拒绝便是。如此,也就万无一失了。
然而,就在我满心防备她的这个当口,我又忽然得知,要争后位这件事竟然并非是顾茗的主意。相反,顾茗对争宠这件事很是排斥,如今做的一切,不过是顺了太后她老人家的意。
这事儿简直叫人无语。
从前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后她为什么一定执着地要顾茗与陆澈在一起,直到那日在御花园散了场步,这才终于明白,太后她所执着地根本不是顾茗的幸福,而是顾家的荣誉!
当时正用过晚饭不久,我觉得腹中饱胀难受,便领着小玉往外头散步消食。不想走着走着便走远了,逛进了御花园。
正打算寻个地方坐一坐歇歇脚呢,便听见了花丛后传来阵阵的哭音。
哭音委屈道:“上一回在行云阁,我本已经让皇上与皇后失和,但谁知道皇后忽然装病,又将皇上勾到昭纯宫去了。我又是给皇后送点心,又是变着法子地与皇上谈天说地,但皇上就是不肯与我同床,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细细一听,竟是顾茗的声音。
然而她的声音一落,太后的声音便响起来:“争宠是后宫妃嫔必经之事,我从前早与你说过,如今还需要我教你?”
太后听起来很是生气:“顾氏一族的女子里,就你出身最好,资质最佳,打小我便将你往皇后的位置上培养,不想你如今竟连一个乡野村妇都争不过,实在太叫我失望!”
想是哭过,顾茗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为什么一定要争?经历了这么多,过些平淡的日子不好吗?如今顾氏的男丁全都做了刀下亡魂,即便我真做了皇后,就能保住顾氏的荣誉?就能让顾氏从衰败中……”
“啪——”
话还没说完,花丛后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太后怒道:“顾氏屹立多年,哪一代不是封侯拜相风光万千?如今即便衰败,也还有我这个太后撑着!即便是没落,也不能没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哭声戛然而止:“所以我就必须去侍奉那个斩杀顾氏满门的人?所以我就必须去讨好那个将我流放到粟敖受尽苦楚的人?姑姑,你只知道顾氏的荣辱,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死去的是我爹爹和兄长,我就不痛苦,不难受?”
“难受也得忍!”太后强势如昨:“你以为顾氏能走到今日都是如何得来的?个中的尔虞我诈和辛酸就你受过?你今日这些话,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此话一出,顾茗忽然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了。
生怕被人发现,我赶紧就领着小玉跑了。
虽说只听了个半截,但已着实叫人唏嘘。哪有姑姑这样为难自家侄女儿的哟!我与顾茗斗了这么久,不想正主还在后头,你说气人不气人?
踌躇了好几日,我终于还是觉得,这事儿当知会陆澈一声。
入夜,当陆澈过来,我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哪知陆澈一听,竟是呵呵一笑:“我早便猜到,不想竟果真如此。”
我怔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你早就知道?”
他揽住我的肩膀靠在床头:“照理说顾茗在外头受了那么多罪,回到宫里第一件事应当是杀了我报仇雪恨。但不仅迟迟没有动手,反倒侍奉我讨好我,不消深想也知道,这定是母后的主意。”
我气得快哭出来:“那你怎么不告诉我?还跟她莺莺燕燕演得那么真!”
陆澈抚一抚我的肚皮:“起初我以为顾茗回来是要杀我,便与卫凌布下天罗地网引她入局,而你怀着身子,若不演得像些,你又怎么会远离我远离危险?”
我想一想,觉得他说得有理。
但如此一来,我前些日子的不痛快不就白受了么!
我道:“那如今你怎么肯说了?”
他对准我的额头就是一个脑蹦儿:“如今你都知道了,以你的脑袋瓜子,我要再不说,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来。”
我痛苦地捂住额头,控诉道:“疼!”
陆澈严肃道:“疼便是要你记住,以后不要什么事都呆头呆脑地往里头闯,不相信任何人都可以,但一定要相信我。”
我很是委屈:“那上回在行云阁……”
他恨铁不成钢地将我盯着:“我自然是装的!与你成婚这么久,会相信你跑去撕人衣裳这种事?”
我继续不依不饶:“那上回的桂花糕呢?你明知道顾茗心怀不轨,还争着抢着要吃她的东西,就不怕里头有毒?”
他恨不得将我脸上盯出个洞来:“我是大燕的皇帝,她宫里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若是在底下捣鬼,我能不知情?之所以敢吃,便是知道里头没毒。”
我:“……”
你说你要早告诉我这些,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如今我总算知道陆澈为何与顾茗亲近,也知道他并非对我不信任,我胡思乱想了那么久,却没想到他是要将我隔绝在危难之外。
而恰巧也正是他这个喜欢一己承担的个性,害得我们之间的情感险些产生巨大的裂缝,我觉得,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他的责任。
接下来,我与陆澈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双方回顾了过往一切的不痛快,并就不痛快的根源交换了意见,陆澈重申了信任是夫妻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表示将来会坚定不移地主张这一原则。我则高度评价了他今晚的表现,希望夫妻双方能在接下来的计划中展开深切的合作。
经过激烈地探讨,我们终于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
那便是——助顾茗脱离苦海,也还大燕皇宫一片干净的蓝天。
我与陆澈商量了一整晚,觉得要太后她老人家对振兴顾氏彻底死心,首先得吃掉顾茗这颗棋。最关键的棋子没了,这盘棋自然就下不下去。
还有三日便是冬至节。我们的计划是,让顾茗在冬至节的家宴上对陆澈下毒,到时陆澈假意中毒,吐血三升。
太后对顾茗入宫的想法如此执着,若见到自家侄女被逼得对自己儿子下毒的地步,必是震撼非常。既是言语不能说服的事儿,干脆就下一剂猛药,上演一场玉石俱焚的戏码。务必要直击人心,才能达到醍醐灌顶的效果。
原本我也要申请一个吐血三升的角色,但被陆澈以‘孕妇不适宜做这种高难度动作’为由拒绝了,我怨念的紧。
但不论如何,我还是有些戏份的。
偷摸着躲在屋里练了两日,冬至节转眼便至。
这一天是节气之始,大燕向来极是重视,宫里每年都要设宴笙歌台,邀皇室宗亲一同晚宴。一来,增进一下族人情感,二来嘛,在谈话间观察观察大伙儿忠不忠心。
彼时,整个大燕皇宫雕梁画栋气象万千,各宫留京的皇子皇孙纷纷赴宴。我在鸾鸣殿中仔细打扮了,瞅着时间差不多,也被轿子抬着去了笙歌台。
进门时席位都已经坐得差不多,大伙儿正三个一堆五个一团挤在一块寒暄。
由于是家宴,也没那么多规矩,见了面也都只是简单的行礼问安,并不行跪拜大礼。
我如今怀孕八月,行动不便,便自个儿落座等着开席了。期间顺便往妃嫔的位置上瞄了一眼,只见顾茗也已到场。且我看她时,她也正扭头过来看我。电光火石间,满场尽是复杂的神色。
众人皆以为我善妒,如今宫里又多了个新晋的岳才人,自是个个都擦亮了眼睛等着看好戏了。
若是平时,我自然不在乎演上一演,但今日的重头戏不在此处。未免生出什么幺蛾子,我与顾茗又心领神会地移开了视线,徒留一堆长脖子扼腕。
大约等了半盏茶的时间,陆澈与太后一齐进了笙歌台,寒暄两句,这便开席了。
由于席上的皇亲我半数还不认得,也没什么话讲,只能做出端庄的模样,时而夹菜,时而颌首,场面话都留给陆澈。
我从未前往朝堂,今日所见,竟是头一回觉得我的夫君如此威风。
他要喝酒,下面就没有敢不举杯的;他要说菜,下面就没有敢不动筷的。我坐在一旁很是感慨,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实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太过瘾!
估摸宴到一半的时候,顾茗忽然说不胜酒力要出去透透气。
我心下一咯噔,这是要开演了啊!
再一看陆澈,不愧是经历过不少尔虞之人,此时神情很是镇定。我假意夹了一筷子菜过去,小声道:“顾茗出去了,你赶紧准备准备。”
他却没听见似的,还起身跟对坐的颍川王喝了杯酒。
须臾,端菜的丫鬟便送了盘水晶饺上来,我定神一看,就是它了。连忙用调羹舀了一个放到陆澈的碗里,声音不大不小地道:“皇上,你最喜欢的水晶饺,赶快尝尝。”
陆澈回头看我一眼,微笑着夸赞:“皇后贤惠,我喜欢什么全都记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夸还是头一回,我一时间有点飘飘然。
不想这一飘还没到底,陆澈突然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子一晃,就朝跟前吐出一滩猩红的血渍。血迹斑斑点点,落在雪白的瓷碗上很是触目惊心。
我与众人皆是一呆。
片刻过后,慌忙起身去扶,同时失声大叫:“太医!快传太医!”
太后她老人家也霎时间慌了神,起身怔了半晌,急道:“有刺客!快来人将这里围起来!”
只瞬间,外头的侍卫便持着刀枪冲进来,将宴上的人团团围住。
陆澈捂着胸口,艰难道:“菜里、有毒……”
太后闻言,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与我合力将陆澈放到椅子上歇着,又拿着帕子去擦他嘴角的血渍。一面擦一面掉泪珠子:“皇儿你且撑住,太医很快就来。”
话音一落,早已候在外头的萧太医便窜进来。
我慌忙让到一边,好让他仔细为陆澈诊治。
萧太医又是把脉,又是对着那盘饺子扎银针闻气味,折腾半天,终于断定:“是白头翁!”
我配合道:“什么是白头翁?”
他将水晶饺放到一旁,朝众人解释道:“白头翁形如白芷,但不同的是,后者的根茎可入药,而白头翁的根茎却含有剧毒。”
我一面假意急得跳脚,一面继续配合道:“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萧太医神情一滞,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急道:“宫里本是没有这种剧毒之物,但微臣前些日子去给岳才人诊病时,在她的院子里见过。当时以为她不过是用作观赏,不想竟……”
话未说完,太后便怒斥一声:“她一个小小的才人,怎么敢刺杀皇帝?”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你儿子命都快没了啊!
我一拍桌子,头一回显出皇后的气魄:“卫凌!去行云阁的院子里看看有没有萧太医所说的白头翁,顺便去将岳才人给我捉来!”
侍卫领命,急急忙忙就去办了。
我偷偷朝陆澈递过去个眼色,意道:“我演的还行吧?”
不想陆澈只顾着垂头捂胸了,压根儿就没看见。
好吧,我便再去瞧心急如焚的皇太后。她此时正扶着陆澈很是伤情,面上神色也古怪得很,痛心与悔恨齐聚眼眸,再化作泪水双双流下,叫人看了很是唏嘘。
很快,卫凌便从行云阁回来了。同时手里拿着一株花草,花草上白色的花冠凑成一团,根茎细长,除叶子不同外,其他皆与白芷相像。
萧太医忙道:“不错,这便是我所说的白头翁。”
卫凌报道:“微臣去时只见这一棵,但院中还有两个新翻过的土坑,想是刚被拔去不久。”
太后瞬时震怒非常,摸一把脸上的泪痕,怒道:“岳才人捉来了没有?”
卫凌抬手一揖:“禀太后,岳才人就在外头。”
太后一拍桌子:“带进来!”
随着甲胄和刀兵摩擦的声音,顾茗立时被两个侍卫推了进来。她环顾一圈席上众人,最终将视线落到虚弱的陆澈身上,虽没说话,但眼神中尽是恨意。
太后声如雷霆:“如今你还有何话想说?”
顾茗脖子一歪:“是我做的,那又如何?他杀我父兄,又将我流放到不毛之地,我如今所为,不过是报仇雪恨!”
太后她老人家的眼泪顺势而下,也不再装作不认识她了,两步过去,照着顾茗的脸颊就是一个巴掌:“早告诉过你回宫后要循规蹈矩,你知不知道今日所为不仅害了大燕,害了我的皇儿,还害了你自己!”
顾茗却冷笑一声:“姑姑,我如今这般,不都是你逼的么?以往那个知书达理的顾茗早就死在了粟敖,死在了你们的冷血无情的驱赶之下!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宫,”她指着陆澈:“你却要我继续讨好这个害我灭门的仇人!凭什么?”
太后悲得后退两步:“你竟如此冥顽不灵!实在太叫我失望!”
顾茗只管冷笑,对太后的控诉毫不理会,倒是转头将我望着:“如何?我早说过,我要的东西总会亲手得到!你以为我回来只是想与你争宠、争后位、争皇上?诸不知,我要的是他的命!毕舒婉,你一生好赌,且说说今日这一局,到底是谁输谁赢?”
我心想这顾茗演的也太入戏了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将我好赌的事儿给抖出来?一时间也颇为生气:“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谁输谁赢,你想要皇上,你拿去就是了,你想要后位,我也甘愿双手奉上,可你为什么这么心狠手辣?你杀他做什么?”
她深看着我:“人生处处是赌局,这可是你教我的。别忘了,当日皇上明知道你身怀六甲被困顾府却不来救你,且利用你作饵,险些丢了性命。这样一个人,我替你杀了有什么可惜?”
我扭头看了一眼陆澈,捧着肚子信誓旦旦:“因为我爱他、信他、知道他、明白他,爱一个人不就是要奉献和牺牲么?我不像你!稍美好的便要抢夺,得不到的便要毁去!”
她笑得愈发张狂:“你以为你这般付出会换来一位帝王的真心?我告诉你!历来皇帝的心里从来便只有手中的权势和江山社稷。就如我,搭上整个顾氏却换来了什么?”她睨一眼我的肚皮,又道:“是了,你如今怀着龙裔。但倘若没了这个孩子,你以为顾氏倒台之后他还容得下你?一个市井泼妇为后,不过是皇室的笑柄!”
我被她说得满腹怒气,也顾不得旁的什么了,上去抓着她的衣裳,声嘶力竭道:“那是你!因为你心胸狭隘便将所有人都想得卑鄙!因为你自负清高才将所有人都当做笑柄!你杀了我的夫君,我现在就要你偿命!”
大约一旁的卫凌看不下去了,慌忙将我拉开道:“娘娘,小心凤体!”
我挣扎了半晌,想起眼下是在做戏,这才恨恨地扶着椅子喘口气。
然而就在我喘气的这个当口,顾茗忽然喉头一梗,也往跟前吐出一滩血来。
只见鲜红的血气落在地上,如一朵妖艳的蜀葵在张扬着花冠。只一瞬,便浸入石板之中变得灰暗了。
太后惊道:“怎么回事?”
顾茗却长着血口笑出了声:“下毒的那一刻我便没想着要活着回去,姑姑,如今你的侄女和儿子都要死了,你可满意?”
不等太后反应,我却先吓得不轻。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说好将顾茗一抓一放皆大欢喜的!她她她……她怎么中毒了呢?!
还没来得及发问,萧太医便一脸严峻地给出了答案:“岳才人也服食了白头翁!”
我惊得腿肚子一软,大哭:“你服毒做什么啊!”
顾茗想是中毒已深,方挤出个笑,还没能说出半个字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萧太医探了探脉搏鼻息,垂头道:“岳才人已然气绝。”
我更是觉得脑袋里翁地一声,慌忙去向陆澈求证:“她……死了?”
然而我这么一问,大家瞬时发现了不对劲。为何陆澈先服毒,他却只吐了口血,眼下还好好地坐着,而顾茗就立毙当场?
太后扶着陆澈,泪珠子还没能停下来:“皇儿,你感觉如何?”
陆澈此时方拍拍衣裳站起来,笑道:“母后,孩儿无事。”
一时间,席上哗然。
戏演完了,是时候真相大白。陆澈恢复原先精神的模样,解释道:“朕早知道岳才人心怀不轨,于是命人暗中调查,假意中毒正是为了套出真相。今日之事,萧太医功居榜首,当赏。”
萧太医一听,赶忙垂头一揖:“谢皇上!”
一时间,席上又是一阵哗然。
纷杂人声中,一旁的卫凌问道:“皇上,岳才人的尸首……”
陆澈面无表情:“抬出去。”
眼看着侍卫们将顾茗的尸首抬出去了我才回过神来,拉着陆澈道:“说好的明明只是……”
陆澈慌忙用力抓住我的手,打断道:“皇后受惊了,先回去休息,我忙完过来看你。”
我本想再问,但生怕在外头露了馅儿,只好点头应承。
临别前朝太后那看了一眼,只见她悲喜交加,就如整个人忽然老了一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无声无息。周遭是吵杂的人声,有的夸赞皇上英明,有的扼腕人间悲剧,有的则忙着收拾这一地狼藉。
唯有太后那一处,尽是孤寂与冷清。
回到宫里,我满心焦灼难定。
三日前明明与陆澈说好只是演戏,待抓了顾茗再将她掉包放出去就行,但今日一出,演着演着就演歪了!
回想方才顾茗死前的惨状,我惊魂未定。也不知陆澈到底有没有跟顾茗通气!院子里的白头翁少了两棵,一棵下在了水晶饺里,那剩下的一棵呢?
我急得一跺脚:铁定是被顾茗给吃了啊!
差一步就能出宫,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了命,她傻不傻啊!
我又急又气,在屋里走了几圈便觉得肚子不太对劲。
小玉见此,忙来扶我:“娘娘,怎么了?”
我此时满心只想着顾茗的事,捂着肚皮推开她道:“大约是席上吃坏了肚子,去趟毛司就好了。”
但走出两步,又觉得它这个痛不似拉肚子的痛,它一痛起来便悠远绵长,连着腰身处也有拉扯与坠涨感,只一会儿额头便冒出一排冷汗。
见了鬼了,我莫不是还没足月便要生了吧?!
小玉在一旁干着急:“娘娘,您到底是拉肚子还是要生了啊?”
我抓着她的手,艰难道:“快叫刘麽麽进来,我大约是要生了。”
小玉一听,立马扯开了嗓子:“快来人啊!娘娘要生了!”
这一声喊完,昭纯宫里登时炸开了锅。一堆宫女拿着棉布剪刀四处乱窜,几个太监奔走相告,请皇帝的请皇帝,请太医的请太医,我直接看傻了眼。
刘麽麽不知从哪招了两个婆子,两步窜进来:“快将娘娘扶到**去!”说完三个人便来架我。
我被拉扯得一阵慌乱,但走出两步,又突然觉得肚子不疼了。瞬时一阵尴尬,心道万一不是要生,我当如何收场啊?!
毕竟坦白从宽,我推开身边的婆子,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去坐着,扭捏道:“刘麽麽,怎么我此时又觉得不痛了,莫不是误会了?”
她呆了一呆,答道:“产前阵痛都是一波一波的,得痛上好一阵才会生产呢!娘娘还是快些躺下,让老奴检查检查。”
我这才恍然,赶紧自个儿躺到**去。
刘麽麽不愧是接生二十年的一把老手,这便业务娴熟地上来趴腿掀裙子了。我正觉尴尬,下腹又是一阵抽痛,连带腰身的坠涨感,痛得我死命扣住了床沿,又冒了一脑门子的汗。
还没缓过气儿来,刘麽麽便下了定论:“宫口尚未开齐,娘娘再忍一忍,离生还有一阵儿呢!”
小玉急得都快哭了:“娘娘的肚子明明还有一个多月才足月,眼下怎么就要生了呢!是不是方才在席上受了惊?”
我想了想此前与顾茗争论又险些打起来那段,确是情绪激动了些。若不是卫凌及时拉住,我说不准就要生在了笙歌台上。加之后来看着顾茗惨死受惊,难怪会早产了。
我心里始终记挂着这事儿,觉着在**躺不住,便爬下去找了个墙角扶着。
我扶着墙,刘麽麽扶着我,在耳边絮絮叨叨:“娘娘站一站也好,一会儿生得快些。”语毕又吩咐小玉:“快去给娘娘弄些吃食,娘娘在席上没有吃饱。”
我刚挨过一阵阵痛,见她这样说,脾气立马就上来了:“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还吃得下!”
刘麽麽颇委屈:“生产时颇要些力气,娘娘此时不吃,一会儿哪有力气生小殿下啊!”
我一听觉得有理,赶忙挥手,让小玉去办。
小玉被指挥得有些蒙圈,无头苍蝇似的撞出去,正好撞到了闯进来的陆澈。两人绕了几个圈子,又该干嘛干嘛了。
陆澈见我被几个麽麽围着,想扶我一把又不知道从哪下手,原地转了半天,急道:“我早知道你要冲上去跟人拼命,就不该让你上席!”
我哭丧着脸:“你快告诉我,顾茗为什么中毒死了?你要不说,我这娃娃生得都不能安生。”
他冷眉深皱:“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
我将身边的几个老婆子推开,一手撑腰一手扶墙:“你们先出去,让我跟皇上说完再进来。”
那些个老婆子纵然焦急,却无济于事,只得道:“那娘娘快着些,忍不住了定要叫我们进来。”
眼看着他们走出去,我方盯着陆澈,刚要说话,便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陆澈手忙脚乱地来将我扶着,一边着急一边骂:“你都要生了,还折腾什么?!”
我踮着脚等过这一阵痛,撑着他的肩膀小声道:“那是一条人命啊!不是说好抓了再放出去吗?怎么突然服毒死了?”
陆澈急得就差跺脚了,死死盯着我道:“顾茗没死!她服毒也是假的!”
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假死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啊!你看把我急得,娃娃都要提前出来了。”
他解释道:“当时忙着去琼华殿接太后,这才没来得及告诉你。”语毕又扶着我的后脑勺安抚:“你放宽心,此时顾茗已经送出宫去了。”
我还是不放心:“有没有给她点银钱上路?一个女子在外头没有钱财……”
话未说完,一股阵痛又忽然袭上来。这一下痛得特狠,我觉着脚趾尖尖和头发尖尖都痛直了,全身僵硬,口不能言,身体都不受控制了。
陆澈瞬时慌了神,大呼:“来人!快来人!”
话音一落,三个麽麽赶紧冲进来,将我扶到**一看,也大呼一声:“皇上赶紧出去,娘娘这下真要生了!”
我只觉得意识混沌,模模糊糊看到陆澈被推出去了。
接下来便不知被谁塞了块打卷儿的帕子到嘴里,听得刘麽麽在一旁指挥:“娘娘,您一会儿省着点力,宫口收缩的时候再使。”
我整个人都蒙了,只得无脑点头。
接下来的事便记不清了,只记得宫缩一波一波又一波,有人在推着我的肚子有人在喊“娘娘使劲儿”,我疼得恨不得哭爹喊娘,奈何嘴里塞了个东西喊不出声儿。
都说女人生娃就如同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说得还真没错!待听到娃娃落地的哭声,我已整个人都要虚脱!
琼华殿里瞬间响起欢天喜地的声音:“娘娘生了!是个皇子!”
我无力再动,只能在心中暗骂:死兔崽子,还嫌今晚不够乱啊!非要挤着出来凑一脚!看你娘将来怎么收拾你!
想着想着眼角就流出两道清泪,我也分不清到底是痛的还是喜的,总之就是觉得,生娃娃这件事太他妈险了!我绝对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陆澈头一个冲进来看我,面上又喜又悲,神情复杂得难以描述。语无伦次了好半天,总结一句:“盈盈,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说不出话,只好呆呆地看着他,不受控制地掉眼泪花子。
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儿呢,太后她老人家也来了,看完娃娃又来看我。纵然从前再是不喜,但今日还是说了一句:“皇后辛苦。”
我瞧着她的脸色,竟是比陆澈先前还要复杂得多。
一个晚上的时间,事情九曲八弯转了十八个褶,先是以为自己儿子要死了,后来又见到自家侄女死了,再后来原本还有一个多月出世的孙子又提前钻了出来。可怜太后她老人家四五十岁的人了,也不知受不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