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完全源于近来到府上替我号脉的大夫来得愈发频繁。腹中的胎儿即将成形,顾炎开始沉不住气了。

而陆澈迟迟没有查到这里,再拖下去,形势危矣。

意识到这一点,我开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且不断地找机会与外头的守卫闲聊。今日终于套出消息,陆澈的督察院查到上回穆河水患时有官员贪污赈灾粮饷,顾炎为证清白,一早便入宫去了。

顾夫人大约对我最近的表现甚为放心,竟丢下我也跟着顾炎入了宫。不过不是去见陆澈,而是去太后那儿看望顾茗。

也就是说,今日府上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眼下已经入秋,窗外多是阴沉沉风嗖嗖的,过堂风时常吹得门窗“吱呀吱呀”地响。我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又打了个哈欠,便跟老婆子说昨夜没有睡好,想上床补个觉。

老婆子笑盈盈的:“有了身子的人就是易困,再加上姑娘成天在屋子里呆着,除了睡觉也没有旁的事情可做了。”

我点点头,自顾自地爬上床去。

躺下寐了一会儿,又烦闷地睁开眼:“还麻烦你帮我关个窗,这风吹得门窗咯吱咯吱地响,简直没法睡了。”

听我这么一说,老婆子赶忙应了一声,小跑两步就到了窗前。

经过十来日的相处,我直觉这老婆子的手脚十分麻利,伺候得也甚是贴心,若真是正儿八经叫来给我安胎的,我倒对她感激得紧。只可惜她是顾炎的人,做得再好也不能让人安心。

眼看着她缓缓地将窗户关上,我忙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摸准床头的陶瓷枕便望她后脑勺砸上去。

老婆子吃痛,捂着后脑“哎哟”了一声。

我呆了片刻,没想到下手太轻,竟然没给砸晕过去。眼看着她惊恐地回过头来,张嘴欲喊,情急之下只好照着前额再砸了一次,将她欲说出的话生生断在喉咙里。

这回多半给砸结实了,她两眼一翻便晕死过去。

门口有守卫二人,听见动静便站在门外询问:“屋内何事?”

我没做声,只故意猛力地推开窗门,再将手里的瓷枕掷飞出去。

瓷枕落地“嘭”地一声,动静更大了。

守卫闻声慌忙到跑到窗口查看,口中急道:“陈婆,房里怎么了?”

这时我方窜到外室大叫一声:“救命!有人闯进来了!”语毕猛地拉开房门,趁守卫往门口回跑的间隙再窜回内室,翻身一滚,躲进了黑坳坳的床底。

透过床单与地面的缝隙,我瞧见两个侍卫心急如焚地提刀进了屋。见到倒地的老婆子皆是一呆,转而蹲下身将她摇晃两下:“陈婆?人呢?陈婆?”

却哪里还叫得醒?

二人无法,只好起身在屋内环视一圈,一个跑到外头去叫人,一个扶着老婆子走了出去。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开,独自躲在床下喘着粗气。

近来整日窝着没怎么动弹,身子骨都不大灵活了,在屋里跑个两圈竟然就有些力不从心。我深呼吸了一口,开始静静地等待时机。

客房的窗户和大门不在一面墙上,若要从窗户绕到大门需拐过外墙的墙角。方才闹了那么一出,守卫两头来不及跑,此时房中又空空如也,多半以为我被人救走了。现下只要在床下撑到天黑,或者院子外的守卫撤去,多半就能逃出去。

经门口的守卫一报,这件事霎时如同一个炸雷,令原本静谧的尚书府喧闹起来。

家丁婢女满园子地跑,府兵小厮满院子地找。我躺在冰凉入骨的青石砖上,仅垂地的床单缝隙可见些许微光。原本还有些宿在棺木之中的幽闭之感,可经外头的声音这么一闹,倒是将我周身上下都给闹充实了。

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床底窝着,时不时再撩开床单往外头瞄上一瞄。

方才的府兵走得急,大门也未来得及掩上。此时我撩开床单,尚可见到院子里人影绰绰,映着白日的天光,在门内投下凌乱的剪影。

一个府兵喉头打结地道:“府里、府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人、人多半是被救走了。”

话音一落,就听见“嘭”地一声,有人大骂道:“没用的东西!你们两个大男人连一个女子都看不好!”这个声音我认得,是顾府的府兵头头。

先前的府兵赶紧解释:“头儿您有所不知,来救她的那个人身法极快,又使的是声东击西,我们俩连脸都没来得及看清。”

另一个府兵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我和赵四指定不是他的对手。”

府兵头头默了一默,问道:“陈婆醒了没有?”

外头无人说话。

但据府兵头头接下来的话判断,负责照料我的老婆子该是还没有醒过来。府兵头头道:“眼下老爷和夫人都不在,人又丢了,你们赶紧带人去寻,就算翻遍整个京城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若找不到人,别说我,就是你们,也统统别想活命!”

府兵们一听,慌忙领命:“是!”

紧接着窸窣地脚步声渐渐远去,众人多半是出府寻我去了。

又在床下趴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外头再没有动静,我方颤颤巍巍地自床底爬出来。缩头缩脑地在房内瞅了一瞅,眼见周围再无半个人影后,便躲躲藏藏地往外走。

我所知的秘密关乎着顾氏的存亡,腹中的孩子更关系到顾炎的整个计划。府兵头头约莫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为了寻我,顾府上下几乎倾巢而出。我瑟缩地所过之处,竟无一人把守。加之如今两位主子也不在府上,婢女家丁也无人出来走动,更是大大地增加了我逃出去的胜算。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又绕过三两座小型的花园,我照旧来到了顾府的后院。这边的院墙已经翻过三回,对地形及人流量的把握都十分准确,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安全着想,我再一次从此处翻了出去。

其实顾府见过我的人不多,满京城地找我无疑是大海捞针,就算我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也不一定认得出我。

是以,一出了顾府,我便放开了手脚往宫门口狂奔。

顾炎在京城的权利只手遮天,随便编个由头便能调动黑白两道的人将我抓回去,唯有进了皇宫方能安然无虞。皇后皇后,少了个皇字就真的只能屈于人后了。只有在皇宫,在权利的中心点,才会让人心生畏惧。

这一切我都蓦然想得通透,但好不容到了宫门口,门口的禁卫军却大着鼻孔望着天,嗤笑一声:“你是皇后?那好端端坐在昭纯宫的那位是什么?”

我还欲解释,他们已烦不可耐,挥舞着大刀威胁道:“快滚快滚!撒野也不看看地方,这可是天子脚下,要当皇后不如去庙里多上炷香,祈求老天爷帮你改改命数。”

我哭笑不得,怪只怪陆澈并未张扬皇后出逃一事,而我身上也没有半个能自证身份的信物。

回想前阵子我还处心积虑地想要出逃,眼下逃出来了,再想进去却是难上加难。

这可真是无语啊!

老娘真的是正牌皇后啊!老娘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你们皇上啊!再不放老娘进去,你们这大燕国就快改性了有木有!

可说这些有用吗?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砍死在宫门口。

我望着守卫明晃晃地大刀抖了抖,长叹一声,决然而去。

皇宫不能进,那便只能找能进的地方进了。在京城我举目无亲,唯一认识的人便是严品秋了,如今她回家待嫁,多半还在严府。

严大人是通政司通政史,他的府邸极易打听,拐过两条巷口,我便站到了严府门前。

府上的家丁倒也随和,听说我找严小姐,便赶紧接引我进去。

严小姐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立马就要下跪:“娘娘……”

半个月无人向我行此大礼,还真是有些不惯。我慌忙扶住她,拉着她往屋里走:“别跪别跪,我今日有要事找你。”

她听我这么一说,立马将屋内的人都给打发了,谨慎道:“娘娘所为何事?”

我四顾一圈,确定周围再无人声过后,方道:“半个月前,我从宫里逃出来了。”

严小姐即刻惊讶得不能自已。

趁热打铁,我赶紧将逃出宫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跟她讲了一遍。当然,顾炎谋反一事事关重大,我暂且未提。只道如今出来容易进去难,我要她想办法去找卫凌,再让卫凌将我弄进去。

严小姐听完长舒了一口气,立马便着人去通知卫凌了。

接下来无事可做,又听闻我尚未进食,忙招人端来饭菜点心,与我坐在一起闲磕牙。

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她不禁感慨道:“此事都是民女的错,当初若不是民女去求娘娘赐婚,娘娘与皇上便不会如此。”

我嘴里包着口饭:“你别太自责了,这是我与皇上的事,跟旁人没有关系。之所以闹到今日这个地步,多半还是因为琼华殿的那场墙角。”

大约担心我噎着,严小姐递过来一杯茶水:“依民女看,皇上只是被太后逼得烦了,不得已才说了那些话,意在不让太后找您的麻烦。只是阴差阳错地,这话被您给听了去。也怪民女当时离了宫,若当时尚在宫里,还能与娘娘合计合计。”

我笑笑地看她一眼:“女大不中留哇,你这不是急着嫁人么!”

她羞涩地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那娘娘这次回宫有什么打算?”

说到打算……我有些茫然。

说实在的,我从顾府逃出来,满脑子便只想着要揭发顾炎的真面目,其他皆未作多想。若真要说私心里的打算……我道:“我想问一问他,琼华殿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倘若陆澈全都承认了呢?我该当如何?

顿了顿,只好改口:“算了,回了宫还是将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吧。”

严小姐呆了一会儿,笑道:“心生畏惧,倾心之故。看来娘娘很着紧皇上呢!”

听她这样说,我也心生感慨。因为害怕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所以连询问的勇气也失去了。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世间的情爱大抵如此。

摸了摸日渐凸起的小腹,我愈发觉得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无关顾炎的阴谋,只是单纯地想,得知我有了身孕,陆澈一定很高兴。

只是左等右等,严小姐派去传信的小厮却迟迟没有消息,等得人心急。

正欲张口询问,门外不知谁忽然大喊一声:“小姐不好啦!我们府上被官兵围了!”

我与严小姐皆是一惊!

严小姐起身道:“我爹是通政司通政史,是谁这么大胆?”

眨眼间,外头的小婢女已经奔至屋内。水汪汪的地大眼睛蓄满了泪水,两扇长长的睫毛因害怕而瑟瑟发抖:“奴婢也不清楚,只是看他们的打扮,好像是军中的人。说是要我们交人,否则就一把火烧了这严府。”

严小姐眉心一皱:“交人?交什么人?”

我心下“突突”直跳,想不到顾炎竟这么大胆,为了找到我不惜孤注一掷。

那小婢女哭丧着,时不时用余光觑我一眼:“钦、钦犯……外头的人说我们府里进了个女子,那女子在尚书府杀了人。”

我还在震惊中不能自已,严小姐已经藕臂一挥,怒斥道:“荒唐!我们府上哪有什么钦犯?告诉他们,要再敢乱来,我们便找皇上说理去!”

那小婢女瑟缩着点点头,临踏出门槛,又回头觑了我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眼一眼地看得我心里发虚。顾炎如此不要命,已有穷途末路之嫌,我深深害怕,害怕就此连累了严家。可若就这么出去,我和我腹中的胎儿便必死无疑。

横也不行竖也不行,简直没有活路啊!

我闷声不响地坐在榻上,只觉这陆澈也忒不靠谱了。此前在顾府等了半月他没有来,今日在严府被人围了他还是不来,他要再不来,老婆孩子就快被人弄死了啊喂!

严小姐双手握拳,在房内踱了几个回合,气愤道:“顾炎仗着自家是太后的外戚便在京城无法无天,等此事过去,我一定要让父亲好好地参他一本!”

话音一落,一支火矢便破空而入,擦过她的身侧猛地钉在我身旁的椅子上。

我和严小姐吓得立刻闪到一边。

朝天外一望,只见更多的火矢从府外飞进来,密密麻麻,不时地钉在门上,窗户上。木材遇火燃烧,屋子瞬间就被点着。

我们吓得三魂失了六魄,慌忙在屋内四处逃窜。

外头箭矢的箜篌声不绝于耳,无数支带火的箭矢激射进来,火点落得到处都是。若不及时救火,严府只怕是要被各处的火光焚烧殆尽。

还以为顾炎只是放话吓一吓我,谁他妈想到这老东西居然来真的!

我拉着严小姐站到墙角,喘息了两口,终于决定告诉她真相:“你赶快逃出去,顾炎要抓的人是我!我知道了他要谋反的秘密!”

严小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周围的火势已经燎起来,不等她说话,我又道:“我有了身子跑不快,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记住,一定要入宫去找皇上,将这件事告诉皇上!”

她还想说话,却被我一把给推出了大门。

大约知道此事重大,严小姐也不再扭捏,只紧张地回头看了我几眼,便狂奔而去。

不多时,房内的门窗皆已点燃。许是严小姐吩咐,外头不断有家丁涌过来救火。然而面对这样密集的火矢,再多的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有的家丁还未来得及浇上一桶,便被飞来的火矢射个对穿。

犹如人间地狱!

我抱着头蹲在墙角,心“砰砰”直跳,不知今日究竟会被烧死还是乱箭射死。满脑子都在想,陆澈怎么还不来?他怎么还不来?

急着急着,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再抬头时,只见屋内浓烟弥漫,屋内的桌椅字画统统火光四起。大火燎得我皮肤灼烫,烟尘熏得我口鼻刺痛,门外的不远处,严小姐心急如焚地大呼:“娘娘!娘娘!”

好似黑夜里突然开出一道天光,我急忙站起来回应:“是不是皇上来救我了?”

她的脸颊流出两道泪痕:“送信的小厮回来了,说皇上得到了娘娘的消息,带着卫凌往封阳的方向去了!”

我身子一颤,便有些站立不稳。

到底哪个杀千刀的假传消息啊?老娘明明就在这里!

转念一想,更是惊悚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急忙朝门外道:“快找人去拦住皇上!这是顾炎设下的陷阱!他想谋害皇上!”

话音一落,一扇大门便被烧穿,夹带着剧烈的火光坍塌下来。

落地时门板上的烈焰“噗”地一声,滚烫的热气直扑四肢百骸。我下意识地抬手一挡,苏缎的缎袖立马焚起来。

外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而我耳边尽是大火的嘶鸣,什么都没能听清。只觉右手手臂灼烧得厉害,鼻喉也难受得紧。四处的浓烟肆无忌惮地飞窜,蒙了我的眼,入了我的肺,叫人咳嗽不止。下意识地便坐在地上扑打着身上的明火,其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也不知这个动作持续了多久,渐渐地,连神识也模糊了。

我软耷耷地躺在地上,脑中不断旋转,过往的一切飞速略过。我想,若当初选择相信他多好。可时光不是沙漏,不能等落下最后一粒沙时倒回重来。或许,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遗憾,不甘。

我极力凝结出最后的神识,想再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睁眼时却落下两行清泪。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陆澈。他如地狱中的修罗,浑身浴血,夹带着滔天的怒气而来。破门踏火,驱散所有邪笑着的恶魔,抱起我,用冰凉的身体将我包裹。

他嘴里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我听不见,却看见他的口型。

他说:“盈盈,你不要死!你不准死!”

我泪流满面,贪心地想,这要是真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