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国丧,天下缟素,都需为先皇守丧一年。故而,陆清禾与杜嫣的大喜之事,安排在来年二月二,便是正月初九这天。

杜家将二层的希珍楼腾空,改作绣楼。往后起,到二月二,杜嫣便住进这座楼里一面绣嫁妆,一面学习朝廷命妇礼仪。

杜谏之同唐氏极爱女,杜家也不是那古板严厉的人家,所以杜嫣只是搬了个地儿居住,平日里的生活一如往常。虽为了名声着想,不能出门,但在大宅子里,却无人管她。

历经大风大浪,杜嫣早已不是上一世坐不住的顽皮女童。

在绣楼里做做女红,同闭月、吟秋谈天说地,或凑人打个叶子牌,时间倒也淌得极快,转眼便到了冬日。

二楼的东西厢房里,早已在四角摆了火盆,白霜似的银丝炭烧得赤红,驱赶着腊月的寒气。

门帘一个响动,是母亲唐氏掀帘而入。

她手上捧着一套折叠齐整的玄色对襟大袖衫,看样色,是新制成的。

“你父亲将郑宁城最出色的绣娘都请进了咱们府里,给你赶制出的嫁衣,只剩下了霞帔上的纹绣需要你自己动手,说起来,也算是你自个儿绣的了,快来试试,哪里不合身,我便拿去改。”唐氏将吉服摆在床榻上,絮叨了几句。

闭月和吟秋在边上听了,不禁捂嘴。杜嫣也面色一红,有些羞恼。

虽说大户人家的姑娘,成亲时的衣裳不可能都出于自个儿之手,但由唐氏这么正大光明说出来的也不多。自己的女红确实差强人意,也不至于就只能绣个霞帔上的纹绣了。

两个丫鬟当着唐氏的面,服侍杜嫣换衣。

民间道,二八少女一枝花,世上从无丑新娘。任何一个平凡的姑娘,穿了嫁衣,总是光彩夺目的。而杜嫣原本就颜色出众,穿了这身嫁衣,更是美得叫人移不开双目。

“小姐,你可真像画上的神仙。”闭月痴痴地说道。

唐氏细细端详,也甚为满意。

“起身转一圈儿瞧瞧。”她道。

杜嫣乖巧地展平双臂,踮着脚尖缓缓绕地转了几转。唐氏从嫣姐儿的脸上、身段上,似乎瞧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忽然间,悲从中来。

父母情深莫生女,生女莫养大,十五年掌珠护,一朝嫁为他人妇,生死在别家,纵有箱笼数百,金银万两并托,奈若何?

“母亲,您怎么了?”杜嫣停下动作,察觉了唐氏的不对劲儿。

“无事,就是想到没两个月,你便要离开郑宁去别家了,有些不舍得你罢了。”唐氏掖了掖眼角,没将流出的泪擦拭干净,倒先弯了唇角,露出个勉强的笑意。

伤心是真的,喜悦也是真的。

只是杜嫣见母亲落泪,心底也跟着酸楚起来。

“母亲,我以后,又不是不回来了,您和父亲也可以去京城看我,还有澜哥儿往后可是要走仕途的,不当劳什子织造,当个京官儿,咱们一家人还是可以时常串门儿。”杜嫣宽慰唐氏道。

唐氏轻拍了杜嫣一下,轻斥:“胡说什么呢,当不当官儿的,那要看陛下的意思。再者,你可是嫁去侯府的啊,不是寻常人家,你婆婆可是惠安大长公主,国朝数一数二地位尊崇的女人,你千万要收敛一点。”

“母亲,我知道的。”杜嫣忽然乖觉起来。

“好了,我还得去给你盯凤冠上配的珠子,你若做绣活儿做累了,便歇息会儿。”唐氏温柔说道。

“是。”杜嫣吸了吸鼻子,始终笑着。

唐氏离开后,闭月和吟秋还是沉默着不吱声。

“你们俩怎么了?刚刚不是还说说笑笑的?”杜嫣问。

闭月同吟秋互相望着,竟是一齐跪到了杜嫣面前。

“小姐,你嫁去京城,我和吟秋可不可以陪嫁过去,我们不想和你分开。”说话的是闭月,比起吟秋,闭月同杜嫣的情分更深。

小时候,自己同羞花二人便被小姐选到身边做贴身婢女。宅子里没有与小姐一般大的孩子,说是主仆,其实情同姐妹。自己锦衣玉食,一个奴婢,竟比小户人家的小姐都活得体面,这一切都是小姐给的,自己就没想过,有一天要同小姐分开。

杜嫣的眼眶有些湿润,面上仍是笑着,她亲手扶起二人,望了望吟秋,“你是我一手栽培的,机敏又果敢,就算你不肯跟我,我也定要带你走的。”

说完,她又望向闭月,“你,不行。”

闭月瘪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为什么?小姐嫌我笨吗?我可以学的,我会多向吟秋学的。”

为了能跟着小姐,闭月也不顾吟秋的资历没自己熬得深,硬生生做出副哀求的模样。

杜嫣摇摇头,“你不要你的阿放哥了吗?在我嫁到京城前,我会先求母亲,将你配出去。你的嫁妆,我都替你存好了。”

闭月一愣,突然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她喜欢阿放,她想嫁,但是她也想陪着小姐。

瞧着闭月一副难为的模样,还是吟秋想出个主意,“小姐,府里给您的嫁妆除了金银珠宝外,定还有京城的宅子、铺子,京郊的田地、庄子,这些都需要人看护和打理。到时候叫阿放也一起去京城,他在外头看护小姐的庄子、宅子,闭月和我还是陪着您说说笑笑。”

闭月眼眸一亮,连着点头。

杜嫣叹口气,算是应下了,“我会同母亲说的,你俩别跪着了,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