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宗实赶到的时候,后院的女客们出于避嫌,基本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了当事人。杜谏之坐在大堂,夫人王氏、连佳月,杜谏之妻女,胡通判妻女,及庶女连佳蓉和她的生母周姨娘都坐在屏风后。

他迈入厅堂时,王氏和连佳月从屏风后步出。连宗实走到连佳月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猝不及防,又极用力,连佳月整个人向一边侧倒,差些就站不住了,右边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

连佳月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一张盛怒的脸,眼泪夺眶而出。是了,虽说从小到大,父亲待她不算亲近,但总归重视着她这个嫡长女,训斥责备有,但挨打是从未有过的,还是在人前挨打,在自己最讨厌的杜嫣面前挨打,在自己一贯瞧不上的庶出姐妹和姨娘面前挨打。连佳月又气又委屈,更多的是觉得丢脸,恨不能立刻昏倒,离开这里。

“你可知错?”连宗实声音里的威严不容挑衅。

“父亲,我……”连佳月咬着牙,分明要分辩些什么。

连宗实眉头一皱,手掌又高举起来。王氏挡在女儿面前,也顾不上脸面,高喊了一声:“老爷!要打连我一起打了便是!”

“你……”连宗实指着妻子,怒意更凶,只是这一巴掌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去。人前教子,背后教妻,他可以不顾女儿的脸面,却不能不顾妻子的脸面。

杜谏之也上前劝道:“连兄,这事儿兴许只是一场误会。”

“子璞,我教女无方,愧对于你。今日月姐儿犯下大错,明日整个郑宁城都会知道这件事,就算打死她也不为过。”连宗实垂头拱手,看上去似是羞愧极了。

听到“打死”这两个字,连佳月身体颤了一颤,她哭喊道:“我没有偷东西!”

“闭嘴!不知羞耻。”连宗实斥道。

在来的路上,连宗实已经听身边小厮叙述了整件事的经过。

月姐儿一直喜爱杜嫣脖子上的璎珞,还因不曾得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杜嫣起了口角。杜嫣的衣裳被不懂事的丫鬟泼脏,月姐儿趁杜嫣换衣裳时,窃走她的璎珞,被蓉姐儿和胡小姐一起撞了个正着,拉拉扯扯之间,这件事又被其他女客知晓,事情便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杜嫣坐在屏风后,双眉紧簇。她自然不喜连佳月,但她并不认为堂堂知府家的嫡小姐会偷东西。

这件事发生得蹊跷。

起先,她被连佳月领去语琴院换衣裳,她出来时,房中的人散了个光,她凭着记忆,一路往宴席的地儿走,先是遇上青别寺竹林里的奇怪男子,随后便是撞上连佳月和连佳蓉拉拉扯扯,胡芷在中间劝和。她眼尖地看到连佳月手中握着的,确实是她的璎珞。连佳月用恶毒的话骂着连佳蓉,还叫上自己的丫鬟,打算动手教训连佳蓉,周姨娘恰巧赶到,哭着闹着,看似是求情,实则是将所有人的目光往这儿引。她们站着的地方,靠宴席很近,不多时,便有女客往这里来,这件事便这么广而告之。

杜嫣第一时间便怀疑,这是周姨娘和连佳蓉使的一计,但她没有证据,何况,璎珞确实在连佳月手中攥着,根本抵赖不得。但退万步来说,假设是连佳月窃了璎珞,她不将它藏起来,还大大方方地握在手中,生怕别人不晓得她是贼不成?

杜嫣抬眸,见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连佳蓉,正透着屏风看着外头的戏,嘴角噙满得意。周姨娘的眼底也蕴满心计。

上一世,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有纳过妾,家中也就自然没有庶子庶女,杜嫣从未切身体会到嫡出子女与庶子女之间的爱恨情仇。

其实,比起骄纵蠢笨的连佳月,杜嫣更厌恶周姨娘母女。至少,连佳月蠢在明面上。而周姨娘母女却恶在骨子里,偏还要装出贤良软弱的样儿。杜嫣连自己都未察觉,心底腾升起的这股子反感,大多也是因了桃姨娘的缘故。她便是这般,折倒了宋九怀。

“连大人,我认为此事有许多疑点。”杜嫣在屏风后一开口,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只见她徐徐走出屏风,因为连家与杜家素来交好,倒也未多避嫌。

“嫣姐儿不得无礼。”杜谏之虽是呵斥,声音里并无多少不喜。这个女儿自从落水醒来后,变了不少,总归是变稳当了,所以现下这么件棘手的事儿,他一男子,掺和进后院的是非里,着实为难,倒不如听听女儿的说法。

连宗实眉头一皱,旋即又松开,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一则,我与连姐姐一起长大,虽偶有吵嘴,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事,连姐姐的人品我可作担保,万万不会偷窃我的东西。二则,并无人亲眼所见是连姐姐拿走璎珞。三则,就算连姐姐真的拿了,又岂会光明正大抓在手中,怕别人不知晓不成?”杜嫣嗓音清脆,稍显稚嫩,却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杜谏之眉眼舒展,连宗实上下细细打量了杜嫣一回,这才开口道:“可璎珞确确实实抓在月姐儿手里。”

杜嫣眉间一紧,心知开弓无回头箭,既然出面了,只好管到底了。

“嫣妹妹,你的东西确实不是我拿的。”连佳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目光迫切地望着杜嫣叫唤道。

杜嫣并未与她对视,思量片刻,才开口道:“今日赴宴之时,贵府有名侍女泼了我一身茶,而后我被连姐姐带去她的院子换衣裳,出来时,连姐姐与伺候的下人一起消失不见。再接着,便是大家都看到的场面了。我认为,一切事情的发生太过巧合,必定有妖。连姐姐或许可以解释下为何院里的人忽然消失,再将那名侍女找到并审问一通,或许就离真相不远了。”

屋内一片寂静,连刚刚还哭闹叫屈的连佳月也没了声音。

屏风后。

周姨娘探寻的目光落在杜嫣的身形上,一旁的连佳蓉略紧张地扯了扯她娘的衣袖,周姨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宽慰,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一切,诡异极了。

连宗实将目光投向了女儿,“月姐儿,说说吧。”

连佳月咬着唇,不时望向站在一边的王氏,王氏被她的目光望得心惊肉跳,立马眼观鼻鼻观心。

“问你话呢,看你母亲作甚!”连宗实斥道。

杜谏之坐在一旁,实在难堪,想要劝阻,可别人训斥自己的女儿,他完全没有立场去说什么,做什么。

连佳月仍然沉默着,就快要将自己的下嘴唇咬出血了,才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扑通”一声跪下道:“是我眼馋嫣妹妹的璎珞,一时起了贪恋,酿下大错,请父亲责罚。”

众人皆惊,杜嫣更是瞪圆了眼睛。她自然不信,但连佳月一向自恃甚高,她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她如此反复,甘心认下这无妄之罪。除非,她有什么把柄在旁人手上。杜嫣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了屏风之后。

连宗实气急,一脚踹向连佳月的心窝,连佳月无丝毫防备,被踹到地上,连佳月想要爬起身,却呕出一口血。

杜谏之已经坐不住了,“连兄,就算孩子做错事,也不能这么打,何况是女孩......”

“来人,上家法!”连宗实吼道。

外头刚有小厮领命下去,便被王氏叫住:“我看谁敢!”

众人又将目光转到王氏身上,王氏胸口剧烈起伏着,没有管趴在地上的女儿,倒是直接奔去了屏风后,不顾他人的眼光,直接给了周姨娘一巴掌。

“贱人!竟敢污蔑我女儿!”

“夫人此话从何说起?”周姨娘惊疑未定,并不反抗,任由王氏推搡殴打。

“从何说起?你个浪蹄子破烂货,身为妾室,不遵妾室身份,竟欺到主母和嫡出小姐头上了,能耐了!”王氏红了眼,嘴里叫骂着,手里更是下了大劲儿,将那周姨娘又打又掐,哪里还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连佳蓉既不阻拦,也不偏帮自己姨娘,而是扯着嗓子哭,直喊委屈。

胡通判妻女望着这一出好戏,直躲得远远的,胡芷满脸厌恶。

王氏揪着周姨娘打骂,屏风就此坍塌,一室狼狈。

周姨娘的头钗掉了,头发披散着,脖颈处甚至被王氏的指甲抓出了血痕。周姨娘柔弱无骨,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连郎,救我,救我......”周姨娘可怜兮兮地向连宗实求救。

连宗实也顾不上丢脸了,几步上前抓住王氏的胳膊,一把扯开,将周姨娘护在身后。

“王氏,你疯了?”连宗实吼道。

王氏,王氏,自己这丈夫还记得自己的闺名是什么吗?当初,他连宗实不过一个两榜进士,自己的父亲虽官职不高,却掌管了地方官的升迁调任。父亲榜下招婿,招了他为婿,将他放任到富庶的郑宁为官。那时候,自己虽颜色一般,但还年轻,甚在清秀,与连宗实也过过两年夫妻和睦的好日子。

后来,父亲这个文选侍郎遭人报复,保了命,被贬回老家,却在朝野上再也没了地位。自己诞下昌哥儿,元气大伤,身子始终不爽利,连宗实却纳了一房妾室入门,美曰其名照顾自己。这房妾室倒还算安分守己,自己调理了身子后,又诞下月姐儿,这时,连宗实却迷上个望门寡妇周氏,这浪蹄子不知道怎么迷惑了自己的丈夫,竟如此不知廉耻,先有了身子,才被抬入了连家。一开始,连府的上上下下都瞧不上她,可连宗实护着她,渐渐的,府里的人也势力了起来,一个姨娘的吃穿用度竟跟自己这个当家主母的不相上下了。

“疯了,我是疯了。”王氏望着丈夫护住小妾的动作,及女儿被踹到地上的惨象,眼红得仿佛头母狮子。

连宗实也是一愣,王氏素来顺从,以夫为纲,今日这副模样从未见过。

“我父亲被贬官,哥哥中了举后,在京城一直没有门路,我求老爷帮帮他,可老爷每次都推三阻四,无奈,我只能拿了自己的嫁妆典当些钱财,去外头放了印子钱,想给哥哥捐个官儿。结果被这贱人知晓,竟以此来威胁我!”王氏指着躲在连宗实背后的周氏,冷笑不已,“最初只是要些衣裳吃食,后来连那小贱人也欺到我月姐儿头上,一个庶女,跟她娘一般的破烂货,呸!”

听到这里,此事真相已然明了。

杜谏之先起身告辞,紧接着,胡氏母女各自行了礼,默然退出屋子。家丑不可外扬,他们这些人,已经听到了些了不得的事儿,再听下去,便不合时宜,今日听到的这些事儿,大家也心照不宣,只能烂在肚子里。

杜谏之低声催促杜嫣离开时,杜嫣一脚迈出门槛,又回眸望了眼堂内的几人。

连宗实一直沉默,不知是仍然沉浸在震惊中没缓过神儿来,还是在等外人清消干净了,再关上门处理家事。连佳蓉的眼神躲躲闪闪,在不经意间对上门外的杜嫣时,眼底的慌乱更加急促,杜嫣微微皱眉。周氏泫然而泣,眼底却藏满心机和得意。

屋梁折来的光照在王氏脸上,她蹲下身,揽着自己的女儿,下巴微扬,做足当家主母的气派,杜嫣却看到了她的眼,那里有一丝哀恸缓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