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虽然我们身处这个时代,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感染者完全打乱、颠覆,几乎所有的困苦、悲伤、颠沛、逃亡、生离死别都因感染者而起,相当于站在文明巅峰,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类,放眼天下没有对手的人类突然之间多出了一个天敌,但我们这些苟延残喘,至少在钱潮市已经处于灭绝边缘的人,却对这个原本脱胎于人类的天敌一无所知。
我们不知道感染者的运动方式,不知道它的生理系统构成,不知道它的生命规律,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吃东西也可以生存,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寿命……感染者对于我们,就像是古代传说中的神魔,可怕而又神秘,出于对人造怪物本能恐慌的“佛兰肯斯坦”情结,我们下意识地害怕它们,拒绝它们,觉得它们恶心又恐怖,甚至像《哈利·波特》中的巫师世界不敢直呼伏地魔的名字一样,刻意回避它们。
但是,危险并不会因为你把头颅埋在土里就绕道而过,感染者也不会因为你不提它就消失不见,它们就像如影随形的噩梦,总在你放下警惕的时候乘虚而入,不经意间就让你痛不欲生。
对于感染者,我们仅知道有新老之分,有受过伤和没受伤的,速度有快有慢,杀死它们的唯一方式就是打破它们的头颅,其余的,我们一无所知。虽然有各种邪乎的谣言和传说,说尸变时间越久,感染者就会产生变异,有些变成“僵尸之王”,能命令其他新近尸化者,有些则变异出各种的异能,如同《X战警》中的变异者,会喷火喷冰,能隐形,能控制人的心神,甚至金刚不坏,浮空飞翔……
对于这些谣传,我一向都是嗤之以鼻,因为第一我从来没见过哪个感染者除了不怕痛不怕累以外还有什么超出常人的能力,它们的力量、速度统统受制于变异之前那具躯体的极限;第二,那些所谓的异能,都是违反基础物理学原理的,除非我们穿越到了什么巫师或是玄幻的世界,不然绝无可能,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类,我坚信感染者这件看似诡异的事实可以用科学原理来解释的,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找到而已。
可现在看到那群猛扑过来的感染者,我原本坚定的信心不禁动摇起来。
“异鬼……”我听到旁边的三毛用力吞了一大口口水,轻声咕哝。
可不就是《冰与火之歌》里面的异鬼吗?那群度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感染者,如万马奔腾般漫山遍野席卷而来,它们须发皆白,几乎都是**,**在外的皮肤变成一种灰白色,似乎脂肪层都已经腐烂蒸发,只剩下筋肉一条条凸起,挂在身上,像是晒了一冬天的腊肉般坚硬如石。
“妈呀!”周围的士兵纷纷发出恐惧的呼喊。一些人本能地开枪,但感染者的主力还在一百米开外,又跑得飞快,子弹根本无法打中,另一些人则腿脚哆嗦,偷偷摸摸地想往后撤。
“干什么!”军士长过去狠狠踢了故意拖在最后的那人两脚,掏出手枪恶狠狠地说,“都他妈给我稳住,谁想逃,不用等感染者过来,我第一个毙了你!”
“都别开枪!”军士长又吼道,“听我指挥!”
军士长这一通吼,勉强把阵线给稳定住,他转头对我们又说:“三毛,听说你枪法不错?”
三毛点点头说:“警校打靶冠军……”又指着我,“阿源也不错,以前经常一起玩枪的……”
军士长点点头,走到一边,从墙根处拖出一只大木箱子来,打开,扒开盖在上层的稻草,抓出两把95式步枪来,一一抛给我和三毛,又打开旁边另一只箱子,里面都是压好了子弹的弹匣,指着说:“子弹在这里。”
这枪通体漆黑、崭新,连枪油都还在,我和三毛赶紧蹲下,从弹箱里各自拿了五六匣子弹,在背包里放好。之前为了不露富,我们每次到鬼市之前,都把自己的武器藏在那个城中村下面的隧道里,这会身上只有一把三棱军刺。
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95式步枪,心里多了一丝底气,此时再看城楼下面,那些感染者已经越来越近,好几只已经冲到30米范围之内。
“稳住!”军士长自己也手拿步枪,沉声喝道,“调整快慢机,单发点射!”
我先前在电视里看感染者潮时,已经觉得惊心动魄了,现在自己面对,感觉就像是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噩梦在这一刻全部集中。感染者还没到,但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已经率先席卷而来,我们就像是浸泡在没顶的水中,被无孔不入的声音包围,整个天地都在隆隆震动,恐惧像是春天的杂草,在肝胆之间迅速生长。
“稳住!”军士长又大喊。
感染者先头部队已经欺近,最前的几个乒乒乓乓地撞在拒马的尖刺上,整个胸腹扎透、刺穿。但这些感染者浑然不觉,还是不断地向前挣扎,那些扎在胸腹之间的尖刺撕扯着它们的皮肤,内脏纷纷从破口掉出体外,但伤口没有一丝血迹,连以前的黑色黏稠的体液都没有,仿佛这些感染者过了一个冬天就全被风干了,都变成了木乃伊一样的干尸。
“稳住!”军士长的嗓子已经完全喊哑,喉咙像是破了的风箱。
更多的感染者扑上拒马,用大号螺栓固定在地上的拒马被推得咯咯作响,像是狂风中的树叶般大幅度摇摆。
“瞄准头部!一枪一个!不要浪费子弹!”军士长继续嘶吼着,同时自己率先开出了第一枪,一个插在拒马上张牙舞爪的感染者头颅像是被猛砸了一锤子的核桃一样爆开,脑浆像是烟花四散飞溅。
我的肾上腺素疯狂地分泌,心脏像是狂奔的野马一样砰砰跳动,双手双腿不争气地颤抖,一股强烈的尿意突然萌发,几百万年流传下来的DNA向我发出剧烈的危险信号,让我做好战斗和逃跑的准备。
我深吸了两口气,勉强按捺住紧张的情绪,让自己的双手平静下来。我躺在掩体后面,把左腿伸直,右腿从髋关节开始弯曲,屈膝,枪托抵住右肩窝,紧靠锁骨,左手肘部着地,手掌托住枪颈,右手握住枪把,食指指肚轻轻压住扳机,右腮贴上枪托,眯起一只眼睛,右眼透过95式步枪独特的觇孔准星式罩门,视界缩小为一个小小的圆孔,我把这个圆孔慢慢套住一个被串在拒马上不停挣扎的感染者。
仅从相貌看,这个感染者看不出是男是女,也无法分辨年纪老幼,它头部所有的皮肤都紧贴颅骨,完全是个骷髅的样子,连鼻子也整个塌陷,就像是整形失败后的杰克逊。它的嘴巴不停地开合,不知道是肌肉萎缩显得牙齿更突出,还是我的错觉,抑或是真的发生了某种变异,感染者嘴里的牙齿仿佛变得尖和长起来……它的头发没剩下几根,乱草般胡乱贴在后脑勺上。这时候我看清楚了,原来它们的头发并不是变白了,而是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以至于个个看上去都像是被黄世仁赶上了山的杨喜儿。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屏住呼吸……“一指动全身静!”心里暗暗默念Maggie Q教授的射击要领,右手食指就像是抚摸情人肌肤一样轻轻向后扣动扳机,直到不知不觉之中枪栓被激发,“砰”的一声巨响,枪身向后一缩,猛地砸在我的肩膀处,让我的锁骨隐隐生疼,我从准星上挪开视线,看了看我的射击对象,只见它已经向前扑倒,挂在拒马上面。
“每一枪瞄准十秒钟!记住,感染者不会害怕,它不会因为你向它开枪而转身逃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击中它的头颅,感染者不会躲闪、不会卧倒,甚至不会拐弯,你要做的,就是尽量瞄准、瞄准、再瞄准,每一枪都把子弹送进它们肮脏的脑袋!”
天地都慢慢消失,我的世界只剩下准星里的那个小孔,我按照Maggie Q的话,每开一枪喘息三秒,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瞄准、屏息、激发……不求速度,但求精确……每一枪都缓慢而又稳定,就像机械一样。
活死人连绵不绝地冲上来,死掉的感染者倒在它们前辈的身上,很快在拒马前方堆积成一道尸体的山坡,后面的感染者虽然被尸山阻挡,速度变慢,却不像刚才一样完全被挡在拒马后面,它们缓慢而坚定地爬上尸山,越过第一道防线,撞在第二道拒马上面,然后迅速地填满中间的空隙。
我们很快失去了最佳的射击角度,不得不站起来,枪口朝下射击,这大大影响了我们的射击精度,加上感染者逼近,很多人又开始慌乱,枪声也渐渐散乱起来。此时往下看,围墙下面已经成为一片灰白色的感染者海洋,感染者像是粪坑里的蛆一样一层层地蠕动,后面还有一大片尸潮像海浪一样卷来,而尸海还在缓慢上涨,很快我们就能触手可及。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军士长又一次嘶吼,“用长矛!”
我向后一看,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脚边堆了一堆铮亮的长矛,这些长矛用不锈钢管做成,长2米左右,头上焊了一个螺纹钢车成的三棱矛尖。
这时候用长矛扎确实比用枪打效果要更好,速度也更快。一旁的辅助兵把长矛一一递到我们手上,一些还算孔武有力的平民也被组织起来,我看到大力和杨宇凡也在其中。
城楼顶上密密麻麻挤了百来号人,几个班长排长拼命地嘶喊,想让大家排成几排横队,但大家都被下面的尸海吓破了胆,或者畏畏缩缩的想跑,或者完全失去理智杀红了眼,拿着长矛疯狂地朝下乱戳,根本形不成统一有效的队列。
我看到杨宇凡脸色铁青,拿着长矛筛糠似的颤抖,连忙把他和大力拉到身边,拍着他的脑袋大喊:“一会儿跟在我旁边,别怕,看见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杨宇凡木然点点头,眼睛无神而空洞,也不知道听到我说的没有。
“都顶上去!”军士长继续嘶吼,“都别想跑,跑也是死路一条,挡住僵尸,还有一线生机!”
我拖着杨宇凡跟三毛大力四人一起走到墙边,此时感染者离我们已经只有1米多的距离,它们在墙根不断地冲着我们咆哮、呻吟,就像从地狱涌出的追命恶鬼,一层一层地往上堆积。
“刺!”我大声喊道,同时把手里的长矛对准下面一个感染者的脑袋猛力刺出,矛尖从它眼窝刺入,从后脑凸出,它的喉头发出最后一声无意义的呻吟,乱舞的双手马上不动了。我借着重力微微一甩,感染者脑袋就从长矛上松脱,感染者跌落尸海,马上被后面的同类踩在脚下。
我们就像是古代守城的士兵,一刻不断地挥舞长矛,下面的感染者就是攻城的蛮族,只不过它们没有任何的攻城工具,肉身就是它们的云梯,而我们每杀死一个,就让它们的云梯增高了一分。
我感觉自己开始渐渐脱力,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像是撕裂一般火辣辣的疼痛,有好几次,我差点因为用力过猛失去重心一头栽下去。
“啊!”旁边的杨宇凡突然一声惨叫,我吓了一跳,赶紧转头看,只见他一矛扎偏,贴着一个感染者的锁骨刺入了胸腔,也许是矛尖被肋骨卡住了,他使了两次劲都没拔出来,却被那感染者抓住长矛向下猛拉,两厢一较力,杨宇凡输给了感染者,一下被拉得弯了腰。这时一个黄褐色的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打着滚往下落,这家伙竟然下意识地放开一只手去捞那东西,可他原本两只手都不是感染者的对手,这一手刚放开,就被感染者拉得向前猛冲了一步!
“放手!”我情急之下横过长矛,把矛杆横在他的腰间,他被我这么挡了一下,同时放开手里自己的长矛,才没掉下墙去,我向下一看,那掉下去的东西竟然是一只小号的泰迪熊。
“你不要命了!”我对杨宇凡大声呵斥,“捞那玩意儿干吗?”
杨宇凡面色铁青,心有余悸地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地说道:“今天是小凯西的生日,那是我给她换的生日礼物……”
我正想再骂他几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声。我转过头一看,只见刚才哭着喊着非得要逃进楼房的那群人,现在却又疯狂地从室内冲出来,个个面色发白,神色惊恐。
我心里大惊,心道莫不是楼房里面也出现了感染者?果不其然,仅仅数秒钟之后就证实了我的猜测,人群的队尾,跟着两个跑步姿势明显不是正常人类的家伙,这两只感染者都身穿军服,我再仔细一看,只见这二人正是刚才被陈市长大骂的侦察兵。
这两个侦察兵感染者虽然跑步姿势略显笨拙,但速度比一般人快得多,马上就接近了前面的队伍,其中一个高高跃起,像饿虎扑食一样凌空扑到拖在队伍最后的一名中年妇女身上,在妇女的尖叫声中把她摔倒在地上,然后一口咬中妇女的脖子,像撕扯一块煎得过老的牛排般用力一扯,一股鲜血像箭一样飙射出来……它咬完这一口,便马上放弃它的猎物,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而向最近的一个老头扑过去。
光面对城楼下面的尸海就已经让我们的精神接近崩溃,只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在勉强支撑,这一下被这新出现的情况一吓,士气顿时如黄河决堤般**,阵线马上土崩瓦解,大家纷纷丢下手里的长矛,转身就跑。
但跑也跑不到哪里去,这个建材市场本来就只有两幢建筑,一些人跑进另一幢楼房,另一些人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打转,甚至还有一些人仿佛认命般呆站着,只有那两个感染者接近时才稍微挪动几步。
“源哥,咱也跑吧?”杨宇凡急着说道。
我看看广场上,到处都是被吓破了胆的人群,又回头看看墙外面,感染者离门头改造的城楼已经越来越近,那个被杨宇凡扎了一矛的感染者,双手已经攀上了墙头,那根长矛还留在它的胸口,尾巴高高竖着,像是擎着一根没了旗帜的旗杆子。
我又瞄了一眼旁边,张志军站在斜坡上面,伸开双臂,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试图阻挡大家逃跑,但哪里挡得住,阵线已经全盘崩溃。所有的人,无论是士兵还是后来的平民老百姓,这时候全在争先恐后地想跑下城楼,张志军被几个人一撞,还差点摔下去。他见事不可为,似乎低下头叹了口气,然后把军帽摘下来,猛地往地上一掼,也转身逃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连忙朝杨宇凡三人喊:“快走!盯牢张队长,跟着他跑!”
我就不信偌大一个鬼市,会只有一条进出道路,以陈市长的精明,不可能不给自己设置一条逃命的通道,普通士兵可能不知道,但张志军作为鬼市的核心人物,必定知道撤退路线,跟着他,我们就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广场上愈发混乱,其实现在里面的感染者只有那两个侦察兵,但人们都失去了理智,毫无缘由地乱喊乱叫,四处奔跑,不像是在求生,倒像是在发泄情绪。我们牢牢跟在张志军身后,穿过纷乱的人群,来到刚才人群跑出来的门口。张志军在门口倏地转身,似乎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自己,当看到我们几个的时候他明显吃了一惊。
“张队长……”我抿紧嘴唇,“你救救我们吧,带我们出去……”
张志军视线越过我们,像是在狼群环饲之下的土拨鼠,左右看了看,然后朝我们招招手,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室内。
我们赶紧跟上,我紧赶两步,走到张志军身边,喘着气说:“张队长,多谢了……”
张志军一边快步向前,一边伸手止住我的话:“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先去找陈市长!”
我们来到中央楼梯,那道狰狞的如同地狱之门的铁笼之前,此时铁门洞开,后面空无一人。
“锁上门!”在我们全部进入之后,张志军沉声说道。
我依言锁上铁门,并且用一条拇指粗的钢筋闩好门闩,再拾级而上。
“陈市长……”张志军在“回”字形走廊一端轻声呼唤,声音如清晨的薄雾,卷过走廊,带起空洞的回响,但没有任何回音。这座楼房里的静谧跟外面的喧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们就像是从一个热水浴缸掉进了冰窟窿,一下子觉得阴气逼人。
张志军带着我们慢慢地穿过走廊,各种杂物、沙砾在脚底下发出细微的哔啵声响,让原本就阴森的气氛越加诡异起来。
我们来到先前来过的那间会议室门口,张志军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手抓着门把手,慢慢地拧开,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我和三毛都从背上拿下枪抓在手里,指着越来越大的门缝。
陈市长侧着身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窗外,似乎是在关注广场上的情况。阳光透过大幅玻璃窗照在他身上,看起来依旧衬衣洁白、头发蓬松,没什么异样。我松了一口气,和三毛同时放下枪。
“陈市长……”张志军又轻轻唤了一声,“我们该走了……”
陈市长身体一顿,慢慢转过头来,他的另外半边脸几乎被整个咬掉,腮帮子上破了一个大洞,白森森的牙齿和血红的筋肉像是肉铺里宰杀好的猪肉一样暴露在外面,仿佛在第十一层地狱受了剥皮之刑的罪人。
“陈……市长……”张志军的声音也哆嗦起来。
陈市长却突然粲然一笑,伸出自己的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张志军,我看到是一封信和一只黑色绒面的小袋子。
完了以后他重新把脸别过去,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因为嘴巴漏风,声音听不真切,我想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张志军呆了呆,随即挺直了胸膛,举起右手,朝陈市长无声地敬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在天安门城楼上举行升旗仪式的护旗手。
敬礼完毕,张志军便转身出了房门,神色虽然凝重,却没有一丝不舍,似乎这样的事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我们也跟着走出,轻轻地带上房门,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张志军听见枪声,身体只是顿了顿,连头也没有回。
我们跟着他迅速穿过第一段“回”字形走廊,转了个弯之后,我们来到了建筑的北面,背阴,光线越来越暗,张志军在一扇落地玻璃门前停住脚步。我抬头一望,只见玻璃门之上贴着一些红色的广告字—黄铜拉手,防臭地漏,精品五金件。玻璃门的两个拉手上,缠着一圈链条锁。
张志军掏出一把钥匙,在里面挑挑拣拣选出一把,打开了链条锁。玻璃门被打开,里面一股阴沉的霉味喷涌而出,让人不禁联想到死亡的气息,这间商铺跟别间一样,平淡无奇,各种柜台还保留着危机前的样子,玻璃柜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我伸手抹去一道,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一些五金样品。
“过来帮忙!”张志军走到铺子最里面,打开一个顶天的大立柜,从里面拿出一只很大的黑色户外背包递了过来,我赶紧接过,背包很重,上面捆扎了一个单人帐篷、一卷防潮垫,外面还塞了行军水壶、指南针等等户外求生用品,打包得非常整齐,一看就是专业人士所为。
张志军又接连拿出几个一模一样的背包,分别递给三毛等人,又拿出两杆95式步枪,给了杨宇凡和大力。
“子弹尽量多拿一些。”他又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只大木箱,打开后里面全是压好了子弹的弹匣,这些装备看起来都干净、整齐、崭新,看来是一直有专人在维护。
看来鬼市是早有准备,我心里暗忖,只是不知道出去的路在哪里。
“张队长……可多谢你了……”大力拿了这么多东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喏喏地说道。
“别谢我……”张志军摆摆手说,“我以后还得仰仗你们呢,咱们都是一串绳子上的蚱蚂,以后也别叫我队长,连陈市长都死了,哪还有什么队长不队长的,叫我志军就行,来,帮我把这个挪开。”
最后这句话他是指着那个顶天的大立柜说的,三毛和大力二人连忙过去,一人一边抓住柜子,用力向一边推去,随着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这个立柜后面一个黑魆魆的洞口逐渐暴露出来,等有了足够空间,我伸头朝里一看,竟然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这里原来是个货梯。”张志军一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强光手电往电梯井里照了照,一边指指对面说:“两头通的,我们把另一边堵死了,这一面用柜子遮了起来。”
楼梯道里漆黑一片,一股潮湿阴冷的风从井底深处冒上来,仿佛幽冥恶鬼的叹息。我们纷纷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手电打亮,雪亮的光柱纷乱舞动,把我们的人影照得如同潜行的鬼魅。
我跟着张志军快步下楼,心里一边嘀咕,这阶梯会带我们去向哪里?一楼当然是死路,而据我所知这座建材市场并没有地下车库,就算是有地下室,也终归只是一条死路。
果然,楼梯只打了一个弯,几步便到了底,停在一楼,再无去路。但张志军打开楼梯间的门之后,显露出来的,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笔直,两边除了尽头的一道大铁门之外,再没其他门户,好像就是墙壁之间的一道夹层。
“是以前的货物通道。”张志军好像看出了我们的疑惑,解释道,“因为大货车白天不能进市区,上下货都要晚上进行,这里直通外面的大路,货物一到,就直接进仓库。”张志军手指那道大铁门。
原来如此……但这走廊的尽头又是哪里?我估摸着东南西北,似乎出口正好是向着我们基地的方向,但又有点打不定主意,在这阴森的楼房里转了半天,我早已丢失了方向感。我心里焦急如焚,老是记挂着小凯西、张依玲猴子等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视这些同伴为注定要分别的陌路人,特别是经过Maggie Q的特训之后,一种真正的团队感在我们之间逐渐产生,我开始觉得他们是可以信任和依赖的朋友,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暖烘烘的温暖感,而那个堆满了钢铁材料,院子里种满蔬菜,经常弥漫着一股烤红薯味道的窝棚,已经成了我最不想离弃的家,这种感觉,是我在那套冰冷的豪宅都没有找到过的。
“不知道猴子他们怎么样了……”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三毛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我们都沉默不语,特别是杨宇凡,满脸凄色,像是马上要哭出来,我们都明白凭那个脆弱的基地,碰上这样规模的感染者潮,几乎是不可能守得住的,就算他们保持安静,暂时没被感染者发现,但如果像鬼市这片一样,街上塞满了感染者,只怕困也被困死了。
“别担心……”张志军回答,“这里的枪声把大部分感染者都吸引了,别的地方反而安全。”
“真的吗?”杨宇凡眼睛一亮。
张志军点点头:“但我们动作要快,要抢在感染者扩散之前救出你们的同伴,而且现在到达这一片的,还只是快尸,更多速度慢的还在后面呢!”
我们连连点头,加快脚步向走廊尽头奔去。
走廊尽头同样是一道大铁门,张志军贴在铁门上静听了好一会儿,才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谢天谢地!我心里欢呼一声,原来估计得没错,这大门出口正是我们基地所在的方向,只要再向前走几百米,便是那条穿越城中村的地下通道。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日暮西垂,阳光把云层烧成火红,低低地挂在鬼市上方,把鬼市斑驳的围墙染成昏黄一片,但在这壮丽的景色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呻吟和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