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展览馆出来已是深夜,国外不比国内,街上行人寥寥,连霓虹灯都有几分荒凉。纪亭亭抱着相机坐上回家的最后一辆巴士,昏昏欲睡。

母亲总是叮嘱她晚上一个人不要出门,大抵是看多了国外夜晚抢劫的新闻,但她从不放在心上。比起前些时日的烽烟战火和满目疮痍,眼前夜色哪怕再荒凉,也是乐土。

她是一个战地记者,上周刚从阿富汗回来,带回令人心惊的悲惨照片,在今天的摄影展上引起轩然大波,再次引发反战群体的热议。

大巴摇摇晃晃,在转角处的站牌停下,片刻,上来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纪亭亭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在这样月色都迷蒙的深夜,他居然戴了一副墨镜。

车内只有三位乘客,空位很多,他打量一番,径直走向最后排的纪亭亭。

她不由得绷直身子,握住了口袋里的电击棒。男子在她身边坐下,薄唇挑了抹笑,标准的英文:“Korean?Japanese?”

纪亭亭语气僵硬:“Chinese。”

那一瞬间,似乎感受到他放松的气息。下一刻,他的手臂出其不意地环过她的腰,猛地将她揽入怀里。纪亭亭正要尖叫,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胞,帮个忙。”

话落,取下了墨镜。是少见的一双好看的眼,眼角微挑,像今夜的月色,薄雾迷了半分光芒。

纪亭亭得承认,她被美色迷惑了。尖叫声吞下喉咙,她试探着开口:“什么忙?”

男子笑了笑,唇角贴上她耳畔:“就这样靠在我怀里,自然点,过了前面的路障我就下车。”

纪亭亭抬眼去看,车子已经驶入大路,前方不远处警察设了路障,警笛闪烁,正在挨个排查来往车辆。

她从美色中挣扎出来,有点紧张:“你是逃犯?”

男子耸耸肩:“我只是一个被冤枉的好人,正在想办法洗刷冤屈。要是被抓回去,就得含冤而死。作为同胞,你不忍心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说话间,巴士已经停下,警察正从前门上车。男子将她的头按到怀里,仍是带笑的声音,幽幽含了威胁:“嘘,别说话。”

纪亭亭绷着身子,半个字都不敢说。刚从战场上回来,深知生存不易,她可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交待在一个陌生人手上。

警察巡视一番,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只以为是一对情侣,车子很快通行,警笛声在身后远去,男子终于将她放开,又戴上了墨镜。

“多谢。”

巴士停站,他从后门下车,回头朝纪亭亭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唇角还微微挑起。鬼使神差,她拿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回家之后纪亭亭将照片洗出来,因为光线不好,并没有照清他的面容,只是唇角笑意分明。她举着照片看了会儿,夹在了拉线上,之后就是一天一夜的昏睡。

在战地时她几乎没有睡过好觉,耳边总有枪鸣炮响,令她总有生在革命年代的错觉。一觉睡醒已是隔天凌晨,她打算出门觅食,房门刚打开,一片暗影投下来。

她警觉掩门,对方却已握住把手,幽幽含笑的声音传来:“纪小姐,让我好等。”

是巴士上的那个男子。他仍穿黑色连帽衫,那双如月罩雾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神情却悠闲。纪亭亭吞了口口水,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想做什么?”

“想请纪小姐帮个忙,放心,我没有恶意。”他举手做投降状,大拇指朝后指了指监控,“让我进屋怎么样?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一天一夜,要是心怀叵测,早就破门而入了。”

他朝纪亭亭微笑,笑容人畜无害,美得心惊肉跳。纪亭亭一边提醒自己不要犯花痴,一边不自觉地挪动身子让出了道。

他道了声谢,进屋掩门。纪亭亭后背抵着房门,一副随时准备逃离的姿态。他笑了笑,扯出饭桌旁的椅子坐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繁,美国华裔,这次贸然上门,是想麻烦纪小姐帮我一个忙。”

纪亭亭仍然戒备:“什么忙?”

“我打听到纪小姐是一名战地记者,时常出入阿富汗战争区域。你也知道,最近恐怖活动频繁,要进入阿富汗地区需要严密的身份审查。希望纪小姐能给我一个身份,带我进入。”

他话说得轻松,但仅花一天的时间就“打听”到她的身份住址,目的地还直指阿富汗,这个人必定来头不小,且具有危险性。

纪亭亭绷紧了唇:“要是我说不呢?你是不是打算一枪崩了我?”

季繁失笑:“怎么会,我从来不对美女下手。何况,你都不问我原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拒绝?”

他语气笃定,似乎坚信纪亭亭一定不会拒绝,这让她不由得好奇,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什么原因?”

他撑着头,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纪小姐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战地记者呢?”

纪亭亭想起大学时的梦想,想起学校里的交换生讲诉他们被战火波及的家园,和她住在一间宿舍的室友掏出仅存的一张照片,那是她不过五岁的弟弟被流弹击中时的画面。她记得毕业那一天,她对着镜头宣誓:如果我不能阻止战争,那就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

虽然如今说出来有些中二,甚至道貌岸然,但她仍说出那个答案:“为了正义。”

季繁笑起来:“我要纪小姐帮我,也是为了正义。你常年出入战争地区,想必听说过AS吧?”

AS,反恐特军部,纪亭亭当然知道。

“我曾是AS的一员,说‘曾’是因为就在前天我被除名通缉了。原因是我的接头人弄丢了AS打入恐怖分子内部的名单,接头人失踪,我没有拿到名单,组织怀疑是我出卖。现在唯一能洗刷我冤屈的办法就是前往阿富汗地区,赶在恐怖分子得到名单前将其找回。若是名单曝光,我的同伴就会陷入危险。如此正义之事,纪小姐是帮还是不帮呢?”

他弯着唇角,笃定又自信,纪亭亭内心一阵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