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终于到了江南乡试的结果揭晓的时间,这些天来各位主考官经过了紧张的阅卷披卷等过程,也感到很是激动。刘昆、平步青、李鸿章、乔松年一致恭请曾国藩写榜。

为乡试写榜历来是一种崇高的礼遇。曾国藩在这些人中德高望重又是翰林出身,这一责任当然非他莫属,虽然这是一个比较累人的活,但是曾国藩还是感到莫大的光荣,也在心里觉得很是骄傲。

写榜这一天,是大比之年最热闹的喜庆日子。

应试的士子本人一般都不去看榜,而是派仆人去打听。没有仆人的就送几个钱绘下榻旅店的伙计,叫他们去听。仆人和伙计得信后再来报告。

这当然是想摆摆士子的架子,但是也是另一方面的考虑,害怕如果没有榜上有名,受不了大喜大悲的刺激怕当庭出丑。

一大早,贡院外便挤满了打听消息和看热闹的人。

贡院内大门有一队乐工,备齐锣鼓唢呐。至公堂大厅里,写榜人每写出一个名字,立即便有人一声接一声地递了出来,乐工便马上敲响锣鼓,吹起唢呐,以示祝贺。名字传到外面,人群中即刻响起一阵鼓掌欢呼仆人或伙计便飞马奔向旅店报信领赏。用不着第二天张榜,新举人的名字便已传开了。

这天至公堂大厅也是布置一新。正中一张宽大发亮的条案,案桌边是一把铺着虎皮的大太师椅。五张洒金大红纸上,早有执事人员将今科正榜二百七十三名举人、副榜四十七名副贡每人所占的位置用细墨砸好了,单等曾国藩一一填上。

曾国藩青壮年时能写出很端秀的楷书,只因多年不写了,且目力昏花,精神不支。今天作起正楷来颇觉吃力,榜上的名字是错不得涂不得的。他每写十个名字,便停下笔。揉揉眼睛,甩甩手,休息一下。便这样写写停停。到了午刻尚未写到一半。吃了午饭,睡了半个时辰的觉,他又拿起笔来。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厅里红烛高烧,笑语喧哗,四周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兴奋起来。

原来,乡试和会试一样,榜上的名字都是从最后一名写起的。越写到后来,中式的名次就越在前面,故写榜的和围观的兴致也越大,贡院外也是这样。虽然天已黑,又冷,看热闹的不但不减少,反倒越来越多了。辕门外挂起了十条由十五耋灯笼连结而成的灯链,把贡院外大坪照得如同白昼。卖各种吃食的小贩也从四面八方涌到这里来,一边看热闹一边也赚几个钱。

当锣鼓唢呐响过二百二十一次后,曾国藩为一个名字惊喜不已了,这人便是今科最年少的士子陆字安!

万启琛也禁不住叫了起来:“爵相大人真是天上的星宿。说话百灵百验。各位还记得吗?那天在接官厅里谈论的陆字安:这不真的中了!”

李鸿章等人都拍手大笑起来,说:“果然不错。这陆字安今后定有大出息!”曾国藩心里分外得意,疲劳完全消失了,一连写下去,再也不揉眼甩手休息了。时间已到半夜,正榜已写到二百六十八名刘昆过来悄悄提醒曾国藩忙停住笔。

大厅里又忙碌起来,差役搬出十几对大红蜡烛,都把它点燃了,又捧出几十挂万字号鞭炮。乐工们从贡院大门边撤回大厅外坪里,至公堂厢房里走出五名形貌丑陋的人来。他们被化装成大头凸额、眼深颔长的怪样子,脸上一律涂满朱砂,挂上满口红胡须,头上戴着乌纱帽身穿紫红袍。这是舞台上的魁星装扮。

最热闹最好看的闹五魁就要开始了。

这是一个相沿了几百年的旧习。明代科举分五经,取士每经以第一名为经魁,每科第一名至第五名必须是一经的经魁。

后来五经取士的制度废除了,但乡试中仍习惯把前五名称为五魁。从第五名写起,最后一名则为今科乡试的榜头,即为解元。解元名字现出后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五魁在大厅里翻滚跳跃,这就是闹五魁。就在五魁欢闹之中,金榜被郑重张贴于贡院大门外。本科乡试到此便以最热闹的形式结束了。

一切准备就绪。曾国藩重振精神饱醮浓墨,写出五魁的姓名来。清代会试鼎甲中,十之六七必有江南乡试五魁中的人。所以分外引人注目o

“刘文虎!”人们扯起喉咙嚷着第五名的名字。这声音立即传出辕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周祖盛”、“王铎”、“许毁鸣”,接下来三个名字的报出。又激起阵阵蓑鸣。今科解元是谁?大厅里上百双眼睛一齐盯着曾国藩手中的兼毫玉管笔,辕门外几千双耳朵一齐竖起聆听传出的大名。

鞭炮响起来了,鼓乐奏起来了,五魁舞起来了金榜张贴出去了,虽然有点名那天小小的不快,甲子科江南乡试,毕竟圆满结束了。大厅里的人们在互相道贺,庆祝金陵光复后首科乡试的成功。曾国藩满斟两杯酒,笑吟吟地走到刘昆、平步青的面前,代表两江父老、两万应试士子,特别是中式的新举人们,向两位主考盲表示深深的谢意。刘昆、平步青坦然接过酒杯,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一饮而尽。

饮完酒后,刘昆从袖口里摸出一封封闭严实的信来。“爵相,这是号军们打扫号房时,从设字号房里拾来的一封给您的禀帖。”

“好,我带回署去看看。”曾国藩接过信,又笑容满面地往同考官面前走去。

临近丑时回署后,曾国藩倒床便睡着了,他好久没有睡过这样香甜安稳的觉了。一直睡到已初才醒过来,闹五魁的热闹场面仍在眼前不时浮现。

他想起十一年前打起卫道的旗号在衡州出兵,现在,由自己奏请在金陵恢复了江南乡试,以孔孟诗书取士选贤,又亲自为这科举人写榜题名。想到这里,他心中升腾起一股壮志已酬的自豪感。觉得这件事情的意义,比收复金陵城的意义更大。他由此而意识到应该以主要的精力履行总督的职责了,就在这里大展身手吧!

曾国藩觉得仿佛年轻了十岁,全身重新奔流着建功立业的热血。

两江素来在全国占有极为重要的位置,把两江治理好了,便为全国树立了一个样板,也培育了一批好官种子,待捻乱平息、长毛残余清除后,全国便都可以仿照两江的样子整饬。如此,国家岂不中兴了?自己岂不就是当今的夔、皋、周公?

他猛地记起昨夜刘昆递给他的那封信,连忙找来,拆开读着。打头一行低几格写着:“江苏无锡籍士子薛福成”。曾国藩回忆昨夜写的榜上举人的名字。无论正榜副榜都没有“薛福成”三个字。“是个落选的士子。”他心里想。第二行写着:“恭呈太老夫子元侯中堂节下两江治理八条”。正思考着治理一个新两江出来,便有人自献方略,曾国藩心中欢喜,仔细地看了下去。

“窃惟天下之将治,必有大人者出而经纬之。十余年来,节下廓清东南、安静寰宇之勋,磊磊轩天地,海内抵掌高谈之士,岂能诵说万一?晚生以为,节下戡乱考业,实已过唐之汾阳王、明之新建伯,而今日治理两江之初,更已见三代贤臣毒伟略。节下所处之势,天子依之,海内信之,建一议,行一政,举世将视为转移,不独两江父老,普天之下,莫不以伊、傅、周、召以期节下,而节下亦必孚天下之望。大清中兴,其翘首可待之事也。”

薛福成在简单的几句歌颂曾国藩平定长毛收复两江的话之后,随即提出了养生、垦田、兴屯政、治捻寇、清吏治、厚民生、筹海防、挽时变八项建议。每项塞议中又都有具体实行措施,并非书生泛泛空谈,而其中兴屯政、筹海防二策,曾国薄整饬两江的计划中还没考虑过。全篇呈词,条理精密,文词清通,洋洋洒洒达万余言结尾几句尤使曾国藩击掌叫好。

“这样的人才,居然没有中式,可惜!”曾国藩决定不能让这样的人才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