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空前未有的一幕内讧惨剧!天朝人心惶惶,几于崩溃。

郭嵩焘所听到的传闻,终于变成千真万确的事实。咸丰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太平天国丙辰六年七月十六日,杨秀清在天京金龙殿公开威逼洪秀全封他为万岁,刚烈自负的洪秀全岂能受此挑衅,密令正在江西战场上的北王韦昌辉、苏南战场上的燕王秦日纲和湖北战场上的翼王石达开,回京制杨护驾。

清历八月初四日,天历七月二十七日凌晨,韦昌辉和秦日纲带兵冲进东王府,把杨秀清和他的家人及王府侍从全部杀尽。为剪除杨的党羽,韦、秦又行苦肉计,诡称天王降旨,严责杀戳过多。愿自受杖刑四百。杨秀清部下五千多人,放下军械前来观看,待杨部全部进入两座预先准备好的空蜃后,韦、秦士卒将两座屋包围,五千赤手空拳的将士,一个不剩地被杀掉。待到这五千武装人员被戮以后,杨部其他人便束手就擒。三个月里,天京城里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杨秀消部二万余人同归浩劫,连婴儿都不能幸免。

石达开急速从武昌赶回,严斥韦昌辉灭绝人性的凶暴行为。韦昌辉大怒,布置兵丁欲杀石达开。达开连夜缒城出走。韦遂杀石全家。石达开在安庆起兵靖难,请天王杀韦以正国法、平民愤。洪秀全联络朝中各官,将韦昌辉诛杀。

这场亘古未有的农民起义军内部自相残杀的悲剧发生后,清廷朝野上下莫不深感意外,他们相信这是天助圣清,长毛必灭。咸丰帝立即任命江南提督和春为钦差大臣,接办七月间在丹阳自杀的向荣的军务,和帮办江南军务的张国梁一起,重建江南大营。尤其是处在湖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前线的清将官兵,看到步步进逼的敌营如同忽然瘟疫疾行,顿失战斗力,纷纷庆贺自己死里逃生。乘此机会,胡林翼率部再克武昌,李续宾、杨载福率水陆二军沿江东下,连克兴国、大冶、蕲州、蕲水、济、黄梅,陈师九江城下。这期间,李元度攻克宜黄、崇仁,鲍超攻下靖安、安义。周凤山率新从湖南募来的勇丁攻下分宜、袁州,曾国华攻下武宁、瑞州,曾国荃攻下安福,李续宜攻下端昌、德安。江西局面对湘勇来说略有好转,但太平军的力量仍很强大。十三个府城还有七个控制在太平军手中,林启容雄踞九江,屡挫围师。这个江西战场上众望所归的将领,将各路人马团结在自己的周围,忍受着天京内讧的巨大悲痛,依然顽强地对付着湘勇的进攻。

曾国藩并没有从危困中解脱出来。

一日,刘蓉对曾国藩说:“林启容初为杨秀清部下,由杨一手提拔。今杨逆被杀,林逆心中一定怀怨,攻城不破,可以转而攻心。涤生作书一封陈说利害规劝,事或可为。”

曾国藩说:“《襄阳记》上说得好,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不是你提醒,差点忘了这个不易之道。只是这下书人,找谁为好呢?”

曾国藩话音刚落,一人朗声应道:“若恩师信得过,学生愿当下书人。”

曾国藩转脸望见说话之人,心中甚为满意。

原来说话的人,正是彭寿颐。他走前一步,说:“寿颐蒙恩师重用,并无尺寸之功。前错用赵有声,几给恩师带来大麻烦,学生前去九江下书,以赎前愆。”

曾国藩说:“林启容是贼中死党,不一定能被言辞所动,你此去或有不测风险。”

彭寿颐说:“大不了一死耳!学生幼读诗书,粗知大义,杀身成仁,正志士之归宿。”

曾国藩抚着寿颐的嫡膀亲切地说:“江西读书人都如足下,长毛不足平。”曾国藩当即修书一封。彭寿颐带着信,飞马出了南康城,在九江城外见过李续宾后,只身来到永和门外。守城卫兵拦住,喝道:“哪里来的清妖!”

彭寿颐答:“我受曾部堂之命,从南康来到此地,要面见林将军,将曾部堂的信交给他。”

卫兵搜遍彭寿颐全身,除一封信外,并不见任何东西,便用黑布蒙住他的双眼,将他带到贞天侯衙门。卫兵禀过以后,林启容传令带见。卫兵去掉黑布,彭寿颐走进大堂,只见堂上正中端坐着一位面孔黧黑、五官端正的年轻将领,他料想此人必是林启容无疑,便上前一步,双手作揖:“万载举人彭寿颐叩见林将军。”

林启容把彭寿颐看了半晌,然后问:“你是清妖举人,我是天国上将,我们之间水火不容,你来见我作甚?”

“我奉曾部堂将令,特来九江送亲笔信一封给林将军。”

彭寿颐说罢,从身上取出信来,早有一个小兵下来接过信,交给林启容。林启容见信上写着:林启容将军麾下勋鉴:

盖闻知几为哲人,识时为俊杰,时危势去而不觉悟,则为下恿,徒为智者之所鄙笑也。自洪秀全、杨秀清倡乱以来,蔓延十省,掳船数万,自以为横行无敌。乃渡黄河者数十万人,屠戮殆尽,片甲不返,匹马不归,而军势顿衰。本部堂办理水师,分布湖北、江西,烧毁逆舟,截具粮源,而军势更衰。洎今年七月,韦昌辉诛杀杨秀清,凡东嗣君及杨氏家族官属,斩刈无遗。石达开自武昌归去,几不免于杀害,而后洪秀全又杀韦昌辉。金陵内变,而军势于是乎大衰。想林将军亦深知之而深恨之,痛哭而无可如何也。本部堂前在九江时,统率水陆环攻浔城,林将军兵单粮少,坚守不屈。本部堂嘉尔有强固之志。守军拔营之后,尔未尝毒杀百姓,本部堂嘉尔无殃民之罪。尔林将军亦可谓一杰出者矣。昔者统领尔党、慑服众心者,杨秀清也,能知将军用将军者,杨秀清也。今杨氏既诛,谁能统领而服众乎?谁能知尔用尔乎?尔与石迭开皆杨氏之党,韦党必思所以除,此尔目前之患也。本部堂嘉尔有一节之可取,特谕招降。尔能剃发投诚,立功赎罪,奏明皇上,当以张国梁之例待之。可以保身首,可以获官爵,并可诛戮韦党,以快私仇。为祸为福,在尔一心决之。熟思吾言,无遗后悔,或愿或否,速行禀复。

林启容看完,冷笑着。他有心揶揄几句,便问彭寿颐:“听说你家大帅浑身生着蛇皮癣,每天晚上要四个女人轮流给他搔痒,才能入睡,是真的吗?”

大家哄然大笑。彭寿颐虽恼怒,却不敢发作,说:“将军不要听信谣传,曾部堂身边并无一个女人,所患牛皮癣,近亦痊愈。”

“你不要为你家大帅遮丑了,他是个有名的伪君子。他想凭这一张纸就要我交出九江城,像张国梁那样认贼作父,真是白日做梦!”

堂上一片肃杀,刚才嬉笑的场面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根本不曾出现过似的。

林启容威严地说:“曾国藩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回去告诉他,要他好好回忆一下,从那年罗泽南在南昌城外打败仗算起,一直到今天,他和他的喽罗们在我手下奔逃过几次了?”

彭寿颐的心怦怦乱跳。他自思到九江来,只是送封书信而已,信送到了,任务也就完成了,千万不要再多说一句话,万一哪句话说歪,惹怒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脑袋立即就会搬家。想到这里,他觉得就是刚才为曾国藩辩护的话也不应该说。他下决心再不开口。

“你回去告诉曾国藩,不要为天京城里的事高兴得太早了,江西大部分城池还在我们手里,置兵还有十万之众。只要我一声令下,什么时候都可以取曾雷藩的头。”

林启容将曾国藩的信撕得粉碎,从堂上掷下,喝道:“滚吧!”

彭寿颐抱头鼠窜。恨不得一步跨出九江城。

“慢着!”林启容拖长声音叫道。彭寿颐惊恐地站住,忐忑不安。“你回去怎么向你家的大帅交差呢?曾国藩会相信你到过九江城吗?来呀弟兄们。”

只听见两个亲兵高声答应一声,走上前来。彭寿颐吓得面如死灰。

“为让曾国藩相信这个彭举人送到了书信,割下他一只耳朵为证!”

彭寿颐浑身乱抖,一个亲兵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过来。另一亲兵拿出一个瓷盘,彭寿颐早已瘫在地上,任凭他们摆布。那亲兵提起彭寿颐的右耳只轻轻一划。一只耳朵掉进瓷盘。彭寿颐惨叫一声,捂着右边脸踉跄走出大堂。

当曾国藩看到失去了一只耳朵的彭寿颐,听完他沮丧的禀告后勃然大怒。刘蓉也为自己的失策而惭愧。这时,康福进来禀告:“大人,大门外有人贴了一张红纸条。上写‘奇计出卖,价格面议’八个大字,旁边尚有一行小宇。‘问计者请到状元街灰土巷找邹半孔’。门人觉得好笑。特揭下送了进来。”

说着将红条递上去。曾国藩看了一眼,扔在桌子上。彭寿颐说:“这邹半孔莫不是个疯子!’

曾国藩又拿起红纸条,细细地欣赏一番,然后缓缓地说:“康福。你带一顶轿到状元街去一趟,把邹半孔接来我要当面向他问计。”

康福领命,骑着马,带着两个轿夫,一顶空轿,一路寻问。来到状元街灰土巷。在一间破败低矮的旧屋里,找到了邹半孔。此人五十岁左右留着稀稀疏疏的山羊须,高高瘦瘦的,面孔蜡黄,衣衫不整,一看便知是个落魄的文人。康福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说:“曾大人派我来接先生前去面商奇计。”

邹半孔并不谦让,摇着一把纸扇上了轿。轿子抬进衙门二门曾国藩已在花厅等候了。邹半孔抢着上前一步,跪下说:“学生邹半孔叩见。”

曾国藩忙扶起,说:“先生免礼。”

邹半孔坐下,王荆七端过茶来。曾国藩将邹半孔仔细端详一番后,同:“先生贵庚几何?”

邹半孔答:“学生今年四十有九。”

说完,又伸出几个指头比划著,露出很不自然的笑容来,坐在凳子上,手脚不知如何放。曾国藩见此人举止神态有点猥猥琐琐,心中不甚欢喜。

“平日在家治何经典?”

“学生不治经典,平生喜爱的是稗官野史。”

“此人不是正经读书人。”曾国藩心想,接着又问:“也读兵书吗?”

“最爱读兵书。”邹半孔得意地回答。

“先生常读哪些兵书?”

“学生第一爱读的兵书是《三国演义》。”

曾国藩一听,双眉紧皱。曾国藩最不喜欢的书便是《三国演义》。认为它纯粹胡编瞎扯,何况《三国演义》也不是兵书。邹半孔没有注意曾国藩脸上的变化,劲头十足地说:“《三国演义》是历朝历代最好的兵书,书中的计策学不完、用不尽。孔明是最好的军师。学生最佩服他,故改名为半孔。希望做半个孔明。”

曾国藩心里冷笑:真是一个不自量的人!

“先生说有奇计出卖。请问卖的是何奇计?”

邹半孔洋洋自得地说:“听说大人几次攻打九江不利,学生在家一直为大人思索良策。那日重读空城计,突然大悟,思得一妙计,因见不到大人,故贴红条相告。”

曾国藩认真地听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邹半孔眉飞色舞地说下去:“我想,大人也可以学孔明来个空城计,将南康城内人马全部撤出,埋伏在四面八方,派一小股人去九江,将林启容引进南康。然后伏兵四处出动。这样,林启容也提了九江也破了。”

康福在一旁忍俊不止,曾国藩这时才真正明白,来者乃是一个心里不明白的人。便有意逗弄他:“邹先生,倘若林启容不出九江,此计不成呢?”’邹半孔瞪大眼睛,扪着脑门想了半天,忽然大声说:“有了。大人,你可以在军中找一个丹风眼、卧蚕眉、面如重枣的人,化装成关云长,要他领着兵马去打九江。长毛最怕关帝爷。关爷一去,九江必下。”

曾国藩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邹半孔不明白曾国藩笑什么。挺认真地说:“大人手下上万名将士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和关爷长相差不多的人。若大人信得过。邹某愿代大人到军中一个个查看。”

曾国藩站起来,笑着说:“好!先生献的果是好计。荆七,拿十两银子来酬谢邹先生。”说罢,拱手与邹半孔道别。进入内屋。

康福跟着进来说:“大人,这个姓邹的不是呆子便是骗子,你何必自白送他十两银子,还耍遭人讥笑。”

“价人,你知道古人千金买马骨。筑台自隗始的故事吗?我今日对邹半孔这样的人尚待之以礼,真有才能的人必会挟长来就了。”康福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第三天,曾国藩衙门便来了十余起人。有献八面围城计的,有献里应外合计的,有献掘濠引江计的。也有献反间计的。曾国藩反复权衡。觉得掘濠引长江水断绝城内城外联系将林启容困死在城内的计策最为稳当可行,便指令李续宾遵行。但行之半月并无成效。掘濠的兵勇一个个被太平军杀死在濠边。濠沟未成。兵勇倒死了不少。曾国藩一筹莫展。恰在这时,折差送来一份兵部火票,又把曾国藩抛进忧愁之中。

兵部火票递的是军机大臣的字寄,抄录关于上海厘金的上谕:

前因曾国藩奏请在上海抽取厘金,接济江西军饷等情,当谕令怡良等体察情形具奏。兹据奏称,江苏军需局用款浩繁,专赖抽厘济饷,未能分拔江西。且上海地杂华夷,该地方官绅年余以来,办理尚能相安。若再行派员办理,实多窒碍。所奏自系实情。所有上海厘金只可留作苏省经费,曾国藩所请饬调袁芳瑛专办抽厘以济江西军饷之处,着无庸议。

读完这道上谕,曾国藩心里凉了半截。调拨上海厘金,并由袁芳瑛专办的如意计划,竞遭到两江总督怡良的断然拒绝。“怡良可恶!”曾国藩在心里狠狠地骂道。如今朝廷,居然这般软弱,怡良说不给就不给。曾国藩想,这种事在宣宗时代是决不可能发生的。哎!今日之情势,真要办事,非得要有督抚实权不可!随便在哪个省当个巡抚,供应二万勇丁都不成问题,何来向人乞食这副狼狈相。曾国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中充满委屈。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哎呀!筠仙,你几时回来的!”正在为军饷担忧的曾国藩,一眼瞥见从杭州运盐回来的郭嵩焘,仿佛见到赵公元帅一样高兴。

“刚到南康,就来向你交差了。”

几个月的劳累奔波,郭嵩焘显然黑瘦多了。曾国藩亲切地说:“这趟差使辛苦你了,看瘦成这个样子。”

按照待老友的惯例,曾国藩亲手为郭嵩焘泡了一杯浮梁茶。

“瘦一点不打紧,事情没办好。”郭嵩焘满脸倦容。

“三万引盐如数运到信,你为军营立了大功,怎说没办好呢?”曾国藩知道郭嵩焘一向不讲客气话,这中间必有难处。

“涤生,现在世道人心都坏了。国家遭大难,本应和衷共济,共拯危难,其实大谬不然。”郭嵩焘很气愤,“一到浙江,先是巡抚何桂清高低不肯拨,说是浙江也是受长毛**区,不能承担八万军饷的义务。幸而不久户部下来公文,他只好勉强接受。派去办理的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弄得百姓怨声载道,知道是要运到江西充军饷,都骂你没良心。”

“愚民无知,就让他骂去吧!”曾国藩苦笑道,“自出山办团练以来,我也不知挨过多少无端的咒骂了。”

“好容易运进江西,在玉山解开几包准备食用时,发现上当了。”

“怎么啦?”曾国藩惊讶地问。

“盐里掺了观音土。一包盐一百斤,至少有十斤观音土。”

“这批混蛋!”曾国藩脱口骂道。

“这倒也罢了。”郭嵩焘继续说,“原拟每引盐可售价二十五两,除去成本和各项开支外,在信一带出售,每引可赚四两多。谁知每引只能卖到二十两左右,几乎赚不到钱。”

“这是什么原因?”曾国藩感到事情严重了,净赚十万两的计划岂不要落空!

“后来一打所,近来大批走私淮盐正在出售,价格也在每引十九、二十两之间,有的还便宜些。”

“三令五申严禁私盐,为何没有堵住?”曾国藩气得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江西的州县,不是你这个兵部侍郎所能管得了的。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些从安徽贼区买淮盐的私贩子,几乎个个都有官府作靠山。走私盐是州县官吏的一大财路,他们会真正地禁止吗?据说,”郭嵩焘走到曾国藩身边,小声说,“藩司陆元火自、署理盐法道南昌知府史致谔就是最大的走私犯。”

“筠仙,你有确凿根据吗?”曾国藩转过脸,咄咄逼人地问,“如果有,我即刻上奏弹劾。这班人,简直是国之巨蠹!”

“确证当然有。不过你可以弹劾一个陆元娘,弹劾一个史致谔,你能弹劾掉全江西的官吏吗?世道人心已坏,整个风气已坏,是根本无法扭转的。”

曾国藩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做声。他觉得自己已走在荆天棘地之中,前面是张开血盆大口的虎豹豺狼,这似乎还好对付些,而身后及左右的蚊虫蛇蝎、刺丛陷阱,却无力制裁防范。他咬紧牙关,狠狠地吐出一句话:“如果有朝一日我当了两江总督,我要把这些腐败家伙全部清除!”

“涤生,我这次来一则向你交差,二则向你辞行。”

“怎么!你也要离开军营?”曾国藩深感突兀。

“我已服阕,理应回京供职,明日我即离开南康,先回湘阴安置一下,然后再北上。”

“江西局面仍在危困之中,你再帮我一把吧!”曾国藩实在不愿意郭嵩焘离开。

“涤生,按我们的交情,我是应该留在这里帮帮你的,但这次办理盐务,办得我心灰意冷了。我想,我们大清帝国怕真的要亡了。不易亡在长毛手里,而是亡在自己人手里。我这次在杭州,看到一本介绍英国国情的书,夷人有许多长处值得我们学习。我真想到英国去亲眼看看。”

“夷人的确有许多东西比我们好,就拿他们造的船和炮来说,就强过我们百倍不止。你帮我平定长毛,大功告成后,我向皇上奏明,保你出洋考察何如?”

郭嵩焘苦笑说:“我不过说说而已,你就抓住这点和我做起交易来了。这几年的辛苦奔波,也使我烦腻了。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耐不得烦,你还是让我到翰林院去过几天清闲日子吧!”

曾国藩知不可挽留,说:“明天我和孟容为你置酒饯行。”

郭嵩焘见曾国藩答应了,反觉过意不去,他深情地望着曾国藩,说:“涤生,你顽强坚毅,定会做出大事业来。我禀性柔弱,在这方面不能望你项背。刚才所说的,我自思也过于灰心了。有志者事竞成,国事也并非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天我要走了。今天我要送你几句肺腑之言。”

曾国藩也颇动感情地说:“贤弟请讲。”

“你若像我这样,不在地方办事,又不带勇剿贼则罢。倘若指望办成大事。捌灭逆贼。你有些做法要改。”

“旁观者清。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你就直言不讳吧!”曾国藩已感受到郭嵩焘的一片真心。

“第一,要联络好地方文武,不要总是站在与他们为敌的地位,当妥协处则妥协。常育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第二,越俎代庖之事不能再做。费力不讨好,反招怨敌。第三,要利用绿营的力量,不要再单枪匹马地干。若做到这三点。许多事情会办得好些。”

“筠仙,你这三点的确是金玉良言。今后是要按你的意见办,否则弄得焦头烂额。最后还是一事无成。”曾国藩说到这里,想起江西局面的困危,眼眶潮润了。

第二天,曾国藩请来刘蓉,一同为郭嵩焘送行。曾国藩拿出一幅字来,对郭嵩焘说:“贤弟要走了。我无物可赠,心绪烦乱,亦无佳作,现录十六年前旧作·权当为贤弟送别。”

郭嵩焘接过来看时,写的是四首七律,题作《寄郭筠仙之浙江四首》:

其一

一病多劳勘护持,嗟君此别太匆匆。

二三知已天涯隔,强半光**路中。

兔走会须营窟穴,鸿飞原不计西东。

读书识字为何益?赢得行踪似转篷。

其二

碣石适遣起阵云,楼船羽檄日纷纷。

螳螂竟欲挡车辙,髋髀安能抗斧斤。

但解终童陈策略。已闻王歙立功勋。

如今旅梦应安稳,早绝天骄**海氛。

其三

无穷志愿付因循。弹指人间三十春。

一局楸枰虞变幻,百圈粱栋藉轮回。

苍茫独立时怀古,艰苦新尝识保身。

自愧太仓縻好爵,故交数辈向清贫。

其四

向晚严霜破屋寒,娟娟纤月倚檐端。

自翻行箧殷勘觅,苦索家书展转看。

宦海情怀蝉翼薄,离人心绪茧丝团。

更怜吴会飘零客,纸帐孤灯坐夜阑。

录道光二十年旧作为郭筠仙送行,咸丰六年冬干南康军营

郭嵩焘看着上面刚劲挺拔的字迹,接过这幅字,往事浮上心头。那是曾国藩大病初愈时,郭嵩焘应浙江学政罗文俊之聘离京入浙,也似今日。曾国藩在寓所为他量酒饯行,后来又将这四首诗写在信里寄给他。郭嵩焘想:涤生今日把这四百阿里新抄给我,是不是暗责我在困难时离他而去呢?他心里怀着一丝欺意。

“涤生,我到京城住两年就回来。”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惭愧,郭嵩焘说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

“筠仙,你的性格才情,宜在翰苑,而不宜在军旅。你回京是件好事,今后若不是别有缘故也不必再到军中来。你为我在京联络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勤写信来,就是帮我大忙了,或许比在军中起的作用还大。”

刘蓉说:“刚才涤生提起联络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不知二位知道不?”

“什么事?”曾国藩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前几天,文中丞府里的衰巡捕到南康来清点湘勇在营人数。”

“文俊又不按人头发饷银,他凭什么来管我的人多人少?”

曾国藩打断刘蓉的话。

“袁巡捕说,大军在江西,地方招待不好,文中丞准备给兄弟们发点礼,故来点一下人数。”

“这里头有蹊跷。”郭嵩焘说。

“我也觉得不大对头。袁巡捕又说不必跟曾侍郎说了。我便更加怀疑。于是留下他,客客气气地请他吃饭,乘他酒酣耳热之时,我拿出一副象牙骨牌送给他。”

“你哪来的这种东西?”刘蓉一向规矩严谨从不涉牌赌,曾国藩对他有骨牌感到奇怪。

“我哪里有这种东西?”刘蓉说,“这是春霆的战利品他要我给他保管,说金银丢了不要紧,这东西不能丢放在我这里保险。”

“春霞就是爱赌爱喝酒,终究不是将帅之才。”郭嵩焘一向不喜欢粗野的鲍超。

“我把这副象牙骨牌送给裹巡摘,他高兴极了。”刘蓉不想议论鲍超,接着说,“我乘势问他,省城近日对曾侍郎和湘勇有些什么看法。姓袁的附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前天听文中丞和德音杭布在议论曾侍郎。”

曾国藩两跟盯着刘蓉那张已变粗黑的脸。,心中有点七上八下。

“姓袁的讲,德音杭布说,寿阳相国跟皇上提过。曾某人在江西一无成就,但舅丁却不断增加,现在又叫一个弟弟招募几千兵到江西来了。一家三人都带兵,而上都集中在江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曾国藩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恐慌,手心渗出冷汗。

“又是那个祁老头子在使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郭嵩焘很愤怒。曹国藩两条扫帚眉挤成一条线,三角眼黯淡无光,嘴唇紧闭。

“姓袁的讲,文中丞听后说,寿阳相国老成谋国,所虑的是。”文中丞还说。“姓袁的刚愎冷酷,不能相处,陈子皋是他的同乡同年,军饷拨慢点,就下此毒手,你要处处提防才是。德音杭布说姓曾的城府深,心思摸不到。我当时听到这些胡说八道,直气得发抖,心想,这分明悬文俊、德音杭布和祁隽藻下串通一气,在算计我们。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第一个弹劾。”

“这一伙魑魅!”郭嵩焘骂道。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良久,曾国藩长叹一口气,无力地说:“夕阳亭事,不久就会重演了。”

刘蓉他后悔刚才不该一股脑把话都倒出来,引起曾国藩这样大的伤感,心里一紧,便安慰道:“杨伯起生当乱世,又遭权贵所害,才弄得被迫自杀。今日天子英明,祁寿阳虽然糊涂,究竟不是权奸,他与你个人无私怨,那年对你冒死直谏也很称赞。我想他只是对你这几年所做的事尚不甚了解,想想历史上常有拥兵作乱的事,提醒皇上注意罢了。即使不是你,换成另外一个汉人,他也会有这种疑心的。”

曾国藩说:“孟容这话倒也不错。虽然祁寿阳上次也在皇上面前说过我的坏话,不过,此人到底还不是耿宝一流人。”。

“再说,皇上比汉安帝也英明百倍。”郭嵩焘插话。

“是的。”刘蓉继续说,“今后你事事注意点,一切小心谨慎,必可避祸趋吉,平安无事。”

“小心谨慎自是应该,不过,”曾国藩的紧张心绪已消除,代之而起的是极为委屈的痛苦,“当世如祁相国这样的人,学识才能,二位都很清楚,顶多当个‘平庸’二字,却受天子信赖,群僚拥戴,位高秩隆,身名俱泰,且这种人尚不只祁隽藻一人。咸丰二年,国藩乃一在籍侍郎,本可不与闻国事,只是想到两朝恩重,斯文无辜,不忍心看鼎移贼手、孔孟受辱,才不自量力,以一书生募勇练团。实指望上下齐心,扫除凶丑。谁知在长沙时,鲍起豹不容。靖港败后,一片诟骂,湘勇进城者竟遭毒打。这两年在江西,步步艰难,处处掣肘。在地方上受如此苦不说,还要在朝中遭无端猜忌。唉!虹贯荆卿之心,见者以为**氛而薄之,碧化苌弘之血,览者以为顽石而弃之。看来我死之日将不久矣。二位他日为我写墓志铭,如不能为我一鸣此屈,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说罢,神情黯然,怆叹良久。忽然,他离开酒席,走到书案边,奋笔疾书。然后,对郭嵩焘说:“刚才那幅字不要带了,我另送你一首诗。”

郭嵩焘和刘蓉接过看时,上面写着:

送郭筠仙离营晋京

城中哀怨广场开,屈子孤魂千百回。

幻想更无天可问,牢愁宁有地能埋。

夕阳亭畔有人泣,烈士壮心何日培?

大冶最憎金踊跃,那容世界有奇材!

郭嵩焘嗟叹,刘蓉饱噙泪水,三人望着冰冷的杯盘,再也无心吃下去了。突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曾国藩的心立即紧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