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接到皇上的谕旨时,曾国藩仍按兵不动。

向广东订购的洋炮只到了八十座,大部分都没有到,大军启程的话也要几千个夫役,这笔银子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出。这几个月招募水师的花费都是靠郭嵩焘募来的二十万两银子。国库空虚,朝廷所拨的银子远不够用。湖南藩库只原来那一千号人的饷银,一两银子也未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银子,哪来的先行粮草?甚至连勇丁们近来训练的劲头也大大降低了。

另外,曾国藩也有自己不能对外人道的算盘:有意缓点出兵,隔岸观火,看看骆秉章和鲍起豹在长毛面前丢城失地的狼狈相,到那时自己再来收拾残局,扬眉吐气,岂不更好?

曾国藩最头痛的是饷银缺乏,但是洋炮等一等就会来的,曾国藩并不着急。他向衡州城里几家大绅士、大商号发出的捐饷书,已经五六天了,好比泥牛人海,无半点消息。曾国藩为此事十分心焦。

正当他着急的时候,彭玉麟走进赵家祠堂面有喜色的对曾国藩说:“大人,捐饷一事有了点进展。”

就像久旱时听到一声雷响,曾国藩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真的?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杨健的孙子杨江派人邀我到他家去。杨江为户部候补员外郎,两个月前丧母回衡州,其祖父杨健以湖北巡抚致仕。杨家是衡州城里绅士中的首富。十多年前,卑职和他在东洲书院同窗,彼此相处得还好。当即我便过河到了江东岸杨府。杨江说,他收到了大人的信,对大人在衡州训练勤王之师十分钦佩,愿意尽力襄助。这几天,衡州城里也有几户绅商与他计议捐饷事。”

曾国藩很高兴,看来这事很有眉目了:“杨员外郎急公好义,真是国家忠臣。”

彭玉麟接着说:“杨家是衡州城里最有影响的士绅。只要杨家带头,几万饷银就不难得到。不过,杨江说他捐银可以,但有一点小小的要求。”

“他有什么要求?”曾国藩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彭玉麟说:“杨江说,请大人代他上奏皇上,准许为其祖父在原籍建乡贤祠。”

杨健是衡阳人,嘉庆年间进士,授户部主事,累官郎中,外任府、道、运司、藩司,道光初,升湖北巡抚,道光二十五年在衡州病逝。衡州籍京官欧阳光奏请入祀乡贤祠。曾国藩摸着胸前的浓须,沉吟起来,他对杨健的情况是清楚的。曾国藩时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也讥嘲欧阳光的孟浪。道光帝因杨健在湖北巡抚任上贪污受贿,官声恶劣而严斥不允。

可是现在却要自己出面为贪官杨健申请。自己明明知道欧阳的例子在前,难道自己还要重蹈覆辙么?可是现在时过境迁,道光帝已换成了咸丰帝,且眼下军情紧急,饷银难得,皇上或许可以体谅。

想到这里曾国藩问彭玉麟:“杨健人祀乡贤祠一事,有奏驳在案。足下知道吗?”

彭玉麟并不隐瞒:“这件事,我从前也听说过。杨中丞为官的确欠清廉,但他已过世八九年了。作古的人,也不忍心多指责。也搭帮他在生聚敛一批银子,倘若是个担月袖风的人,他的孙子再有心,也是空的。”

曾国藩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彭玉麟继续说:“我们目前急需银子,只要他肯拿出来就好。大人不妨为他写份奏折,准不准是皇上的事。实在皇上不允,杨江也怪不得了。”

曾国藩问:“他答应捐多少?”

“捐二万两。”

曾国藩微微皱了皱眉头:“杨家储藏的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万。捐二万,也太小气了。”

彭玉麟说:“杨江说,待大人奏报朝廷,皇上允许后,他再捐五万。”

曾国藩在心里骂了一句:“敲诈。”

彭玉麟接着说:“我也觉得杨江只捐两万确实很少,可是只要他一带头就会有更多的乡绅捐钱,如果真的能这样的话少说也会凑到七八两,当然,他们都希望朝廷能够给他们嘉奖。”

曾国藩点点头:“那是自然的。我会向朝廷奏明,为他们邀赏。”

“看来大人同意替杨江上奏了。”彭玉麟问道。

“尽管会有些风险,但是如果真的能够换来银子也是值得的。”

彭玉麟在旁边分析到:“我看不会有多大风险,大不了就是当年欧阳光那样,斥责一通罢了。况且大人今天之举,纯为国家而作的权变,中间苦心,皇上一定会体谅的。”

曾国藩默默地摸着胡须,不再做声,他心里是认同彭玉麟的想法的,他在思考这份奏折应该如何措词方为妥当。

果然,只要一有带头的,其他绅商都跟着捐了些,几天之内,居然募到了九万两银子。各种规格的大炮近日内陆续运来一百座,曾国藩将银子拨到各营,命令作好启程准备。

水陆各营人马这些日子来忙着擦磨刀枪,发放军备,搬运粮草,修缮战船,一派热火朝天的战前繁忙景象。看着这些景象曾国藩心里又兴奋又激动。已是午夜时分,蒸水和湘水交汇之处的石鼓嘴下,临时搭起的修造厂里。仍然灯光明亮,炉火熊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声声传进赵家祠堂。曾国藩站在顶楼上,深情地向石鼓嘴方向望去,似乎看见了从铁砧上飞溅的火星,看见了围观湘男红通通的笑脸,一时心潮起伏难平。

曾国藩生性稳重,不是那种情感易起易落的轻薄人。从“勿盲一勺水会有蚊龙蟠”到“犹当下同郭与李,手提两京还天子”到“树德追孔盂,拯时俪诸葛”,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一种渴望建大功大业,做非常之人的理想,一直贯穿着他的一生。但过去,这种理想只流露在诗文中,间或也流露在与至亲好友的书信谈话中。这些年来官运虽亨通,究竟没有大功勋。今天,经过一年来忍辱负重、含辛茹昔的组建、训练,他的手中已有水陆二十营一万湘勇。加上长夫在内,将近二万。他是这支人马名符其实的统帅,只等他一声令下,水陆两路并进,旌旗蔽空,战舰如云,真可谓浩浩****、威风凛凛。今后,他将亲自指挥这支人马,歼灭长毛。收复失地,做郭、李、诸葛的事业。三十年来的理想,今朝一旦成为现实。这个从荷叶塘走出,没有祖业和靠山。全凭自我奋斗的农家子弟,心情是何等的感慨万端!

此刻,他也想起长沙市民“曾剃头”的咒骂,想起鲍起豹、邓绍良的骄横。想起忍气吞声、移师衡州的痛苦。现在,这支湘勇已经建起来了。马上就可以打胜仗扬眉吐气了!天下人即将看到:他曾国藩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此刻,他还想起皇上的殷殷廑注,想起恭王、肃学士的热忱推荐。想起镜海师以一生名望为之担保的极端信赖,浑身热流滚滚。“我没有辜负你们的厚望。我曾国藩将是拯世济民的郭子仪、李泌!从此以后,将以频频捷报报答你们的知遇之恩!”曾国藩几乎要从心底里呼喊出来。

二十七日下午,曾国藩想起明天一早就要誓师北进了,心情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他焚香盘坐在**,闭目凝神,半个钟点后,心绪渐渐安静。于是他请罗泽南过来品茗对弈。罗泽南前些日子又恢复了一营营官之职。经过那次挫折后,罗泽南变得更加老练深重了。金松龄的营官一缺,则由曾国葆代理。在平时的相处中,曾国藩对罗泽南,与任何人都不同,总以一种亦师亦友的态度对待。空闲时间,二人常在一起谈些学问上的事。在对程朱理学的研究方面,曾国藩常自愧不如罗泽南。

曾国藩与罗南泽还未下完一局,亲兵进来禀报:外面有个读书人要见曾大人。

曾国藩有点纳闷,会是什么人呢?撤下棋盘,他吩咐道:“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