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曾国藩从长沙请来永泰金号老板黄冕到衡州。黄冕曾在江苏一带任过多年知府,见过许多炮船,视察过江苏水营,对办水师有经验,又调来在西管带过水营的候补同知褚汝航。杨、黄、褚三人和彭玉麟一起商讨水师的筹建,先定在石鼓嘴下的青草桥边建一大造船厂,招各方木匠,努力造船。为互相辨认和壮声势,彭玉麟还为新筹建的水师第一营设计了各色旗帜。
自从水师顺利建成之后,每逢单日,曾国藩去演武坪,逢双日则去石鼓嘴,见塔、罗训练的陆勇和彭、杨训练的水勇都在认真操练。坪里,刀枪闪光,杀声震天,江面,旌旗耀眼,战船如梭。水陆两支人马威武雄壮,曾国藩心情十分欢悦。
最近的每天夜晚曾国藩都和康福对奕。康福将祖传秘局一一传授给曾国藩,曾国藩的棋艺大有进展。这天夜里,曾国藩与康福又在以康氏祖传的云子切磋棋艺,彭玉麟、罗泽南等在一旁观看。
正当大家兴致勃勃的时候,一个水勇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禀报:“不好了,曾大人,彭总爷,江上有贼偷袭我们,杨总爷正率领人和他们在搏斗。”
听到这话曾国藩忙把棋子一扔,对彭玉麟说:“到江边去看看。”话未说完二人就带了几个随从,骑着快马,一溜烟向石鼓嘴江边跑去。
当时真是黑夜,可是江面上灯火通明,七八条水师长龙围住一条极大的民船,民船上装着垒得高高的麻袋,那些麻袋里装的都是湘勇的口粮。快船上的水勇们,一手提着刀,一手擎着火把,七嘴八舌地吆喝。一些人则纵身跳到民船上,与船上的人扭打。江面,有两个人头在水面上下出没。
曾国藩看到这情景已经来到岸边,他立即又叫开出四五条长龙,命令他们务必将民船上的人全部抓起来。大概过了有半个钟点,杨载福钻出水面,一只手抓住另一个人的头发,把他拖到岸边。当时正是隆冬天气,杨载福出水后已冷得发抖。曾国藩看那人时,只见他脸色青灰,就像死去一般。曾国藩要杨载福进舱换衣,并吩咐多喝几口白酒,又叫人拿出一套干衣服来给那人换了。接着走进船舱,亲自审讯被抓的一批窃贼。
根据他们的招供,这批窃贼共有十六人,都是因为生活所逼前来盗窃军粮,为头的叫申明标,就是被杨载福从水中推出的那人。
曾国藩吩咐道:“把申明标押上来!”
有士兵将申明标押了上来,曾国藩看去,只见此人年近四十,长得五大三粗,彪悍狰狞,见到曾国藩,便双膝跪下,说:“我申名标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我甘受大人处罚。在水中擒拿我的那位壮士一手好功夫,我佩服,如果大人不嫌我是窃贼,我愿投靠大人麾下,为大人效力。”
曾国藩问他:“你除开会偷盗外,还有些什么本事?”
听到曾国藩问自己,申名标苦笑了一下,说:“大人,偷盗并不是我申明标的本事。这次前来偷盗军粮我们也是被逼的。我十几年前也是在关天培将军手下的把总,对于水战也略知一二。说实话,若我在江上,一二十条汉子也不在我话下。提起我的名字在这百余里的江上也是无人不知。可是这些天以来,弟兄们找不到活干,家里老小又都指望着我们,我们看到这里有军粮,也实在是急红了眼才干的。”
曾国藩并未说话,他捋着长须,微闭着三角眼在思索:“看这小子的确是有些能耐啊,湘军十几个弟兄也被他打下水去。这申名标分明是个湘江上的水盗,粱山泊里阮氏三雄那样的人物。这种人最无品行操守。”
他心里也在犯嘀咕:“给他当个头目,他会坏了军风军纪,把一群人都带坏,若只给他当个普通勇丁,谁又能管得了他?如不要,此人勇敢,有些功夫,目前正是用人之际。埋没了他的长技又太可惜。尤其是当过关天培手下的把总,这点更使曾国藩动心。对关天培。曾国藩一向钦佩,在关提督手下当过把总的人,总不是十分不济的人。收,还是不收?”曾国藩在犹豫着。
旁边的彭玉麟似乎看到了曾国藩的心思,他凑过去说到:“大人,这等鼠盗之辈,纵有某些长处,也还是以不用为好,如果将来败坏了军中风气岂不是得不偿失危害更大。”
曾国藩沉吟不语,杨载福便说:“大人,雪琴兄的话固然有道理。但是依我之见,此人尚能用。我与他交手半个时辰之久,无论水上水下的功夫,湘勇水师中还少有人及得他的。况且用人如用器,用其所长,避其所短主要看在驾驭得不得法。”
杨载福的这话说到了曾国藩的心坎里,曾国藩频频点头,他暗自寻思:“杨载福年纪轻轻,但是看来颇有大将风度啊”。
他睁开眼,微笑地看了杨载福一眼。然后转过脸去。威严地审视申名标良久,厉声训道:“申名标。你带头偷盗我湘勇军粮。犯了死罪。你知不知道?!”
曾国藩语气威严,申名标吓得磕头如捣蒜:“小人知罪,小人罪该万死。求大人饶命。”
曾国藩继续说:“你干的都是偷鸡摸狗之事,按照营规,本不应该收留你。可是毕竟有一技之长,现在国家也正是用人的时候,为了国家,杨总爷又收留了你。那你就去他帐下听令吧,以后一定要遵守规定,改邪归正,争取立功赎罪。要是干得好一样可以升官发财。但是要还是改不了你偷鸡摸狗的毛病不等我来,自有人处置你!下去吧。”
曾国藩虽然严厉,但是意思还是明确的,他收下了申明标。申明标看自己被收留了也是喜不自禁,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又给杨载福磕了两个头。其它被抓到的窃贼没人杖责十板就都放了。申明标当夜也留宿在了船上,自此就算是水师中的一员了。
申名标在杨载福的水师二营中充当了一名噗通水勇。
申名标十分感激杨载福的恩德,对他毕恭毕敬,训练时百倍卖力。又加之对水战很有一套,不久,杨载福便提拔他当了一名什长。申名标又暗地招唤来二三十个船民头领投靠杨载福。杨载福放排出身,自然十分熟悉水上船民的性格,知道他们大都骁男粗豪,不受约束。他不仅能容下申名标,又见他招来的兄弟个个都有一身硬功夫,且其中几个,杨载福在放排时就已闻其名故而对他们一概欢迎。这批人也死心塌地跟着杨载福。一个月后,杨戴福提拔申名标当了一名哨长。申名标给杨载福当参谋,将在关天培水师中所学得的布阵操练的功夫全部献了出来,协助杨载福训练。杨载福的水师二营果然进步甚快,在三个水师营中一枝独秀。其他两营也不甘落后。水师中出现一股你追我赶的气氛。湘江本一向平静温柔。像个待字闺中的淑女,这下弄得一天到晚箭拔弩张、杀气腾腾。变得如同一个准备出征的武夫似的。曾国藩见三营水师燕蒸日上。又恰好这时收到郭嵩焘在湘阴募集的二十万两饷银,于是索性比照陆勇的建制也建十个营。告示一贴出去,应募者纷至沓来。那个年代,老百姓贫穷困苦走投无路。苦难的岁月,使得人对生的留恋大大减弱。对死也不甚畏惧,反正生和死都差不了多少。他们想:投军吃粮,固然容易死在战场,但吃了几天饱饭喝了几顿好酒,就是死了也值得兴许还能在战场上发横财也不可知。若祖上的坟堆葬得好,说不定还可杀出个军官来,光宗耀祖。享受人世间的荣华富贵。不上半月水师又建起七个营,连同原来三个,共十营。战船不够,曾国藩便委托黄冕在湘潭又建一座船厂,昼夜不停地改造民船,制造新船,又派人到东购买洋炮。
曾国藩对这十营水师分外喜爱,彭玉麟、杨载福又是他一手赏识提拔上来的营官,可谓真正的心腹嫡系。曾国藩将大部分心思转而用在水师上。他甚至认为,这十营水师,才是真正的曾家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