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开始思念她了

汽车发动,赵云深坐在副驾驶上,安安分分扣好安全带。安子宁踩下油门,车子滑出车库,凌晨时分,哪里都很安静,只有汽车马达的咆哮声,像只小怪兽,抓挠着赵云深的心。

安子宁开车的路数丁点也不像她精致的模样,带着点横冲直撞的野。

这段时间,因为“浮生”的关系,赵云深和她多了几分接触,也彼此熟悉起来。这个姑娘虽然嘴上不饶人,有点大小姐的骄纵脾气,但其实为人爽快,不难相处。赵云深知道,安子宁早就想找这样的机会,单独和她聊一聊,只是之前公司的事太紧张,如今他们打了翻身仗,也是到了该算总账的时候了。

“我从十二岁起,就喜欢陆景年,那种喜欢,大概和你对叶琛是一样的。他从小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学习好家世好什么都好,学校里每一个女生都喜欢他,我不但喜欢他,我也了解他。我知道他喜欢什么,知道他不喜欢什么,这世界上除了他妈,我一定是最了解他的女人。”安子宁笑着说道。

安子宁不能说十分漂亮,但她身材娇小,样貌是仿佛江南水乡姑娘的清秀,人却有点烈性子,直率而横冲直撞,说话不怎么拐弯,像个小辣椒。她说起陆景年时,眼里亮得像是星星,那样的深情,即便是与她并不熟悉的人也觉得如此真挚而热烈。

“可是,许多年过去了,他始终只把我当妹妹。”安子宁失落地说道,“而你,却从一开始就被他另眼相看。”

赵云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她确实无话可说。

原来,她一直都明白吗?陆景年对她,与其他人不同。

安子宁余光看了赵云深一眼:“赵云深,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

“您说。”

“你喜欢陆景年吗?”

赵云深微微愣住了。

她迟疑了片刻才答道:“喜欢。”

安子宁不知不觉加了速。

“但不是那种喜欢。”赵云深忙解释道,“陆总年轻又有能力,做领导雷厉风行有担当还那么聪明,有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但这种喜欢不见得就得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这种喜欢,是欣赏、是崇拜、是粉丝面对偶像的感觉,和你那种,不一样。”

赵云深说着低下头,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心虚的感觉。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梦,陆景年温柔的笑意仍然历历在目,她对陆景年到底是不是喜欢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安子宁听了这话,明显一副放松了的模样,她笑起来,车速也跟着慢了:“我懂了,是啊,他那么出色的男人,又有谁会不喜欢呢?其实我也没有太担心,景年这样的男人,如果随便一个姑娘都行,那就不是他了。而所有他认识的人里面,除了我,又有谁更适合他呢?”

赵云深也跟着笑了笑。

是啊,他们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就像她和叶琛,如果没有命运使然,总归是要在一起的。

这样想着,赵云深竟觉得安子宁的模样也和陆景年般配起来。

都是南方的精致,安子宁甜美,而陆景年带着书卷气,站在一处,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嘛。

赵云深一边想,心里泛着酸。可安子宁却并没注意,聊过了陆景年,她又和赵云深说了些八卦美妆之类的女生话题,不亦乐乎。

临到下车前,安子宁竟依依不舍道:“过两天,带你去巧月家玩儿,她最近在研发新产品,我们去试吃。”

听说有甜品吃,赵云深连连应道:“好啊好啊,有吃的怎么都好。”

一个星期后,赵云深的调令正式批下来,“味觉记忆”不少人都大跌眼镜,庄琳更是气得在人事部嘶声竭力地大吼:“不公平!凭什么!”

却被胡欣恨铁不成钢地怒道:“闭嘴吧你!”

然而正如安子宁之前所说,有两大股东保驾护航,赵云深的委任虽有点力排众议的味道,但流程却走得异常顺利。

赵云深一夜之间变成了甜品店店主,每天迎来送往地招待来店里寻觅美食的姑娘,和店员们一起收拾餐具,又或者和一些美食APP洽谈推广合作,也是忙乱异常。

这样忙活了一阵,“雕刻时光”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随着周凯特的合同细节曝光,加上文舒涵发表了一篇隐晦而暗示意味浓厚的微博,叶氏最终宣布下架雕刻时光系列所有广告和产品,更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叶琛和于薇安当街争吵,于薇安天天泡吧,借酒浇愁,夜不归宿。

而这些事,已然不会打扰赵云深的心情。她每天忙忙碌碌,日子过得飞快,眼看就要到新年了。

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店里的新品巧克力曲奇饼刚刚出炉,满屋都是饼干的香味,赵云深躲在厨房里,期待地等着烤盘上的曲奇饼凉透,直到手机响了才不得不把电话接起来。

“我昨天梦见你奶奶了。”父亲略带感叹的声音传来,“今年不如回老家过年吧,也有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赵云深爽快答应:“好,您说了算。”

年三十那天清早,赵云深把春联和休假公告贴在“浮生”的大门前,其实按照陆景年的主张,新年期间,是要让浮生营业的,可文舒涵则认为饥饿营销更好一点,两相僵持,还是赵云深想了个主意,在“浮生”的官方微博上贴出了公告。

大意是虽然“浮生”很想坚持营业,但因为主厨被神秘男子绑架带走,所以“浮生”春节期间只好歇业。下面附了一张图片,是某天夜里,文巧月的外籍男友忍无可忍地冲到店里,把她打包扛走的抓拍。

于是,一众小吃货们纷纷化身小痴汉,被美色所诱,欣然接受了“浮生”春节期间不能营业的现实,强烈要求多曝光一点主厨长腿男友的信息和资料。

文巧月应广大群众的要求,在微博长篇连载她和男友相识的全过程,从一个好端端的美食博主变成了情感博主,粉丝数竟又开启了新一波的狂涨。

就在广大群众嗷嗷地吃着狗粮时,赵云深和父母已经回到了家乡。

赵云深的老家在秦城隔壁的洵市,赵家虽然变卖家产,但在洵市尚有一处老房,是赵云深的祖父祖母留下的遗产,因是小产权,卖不上价钱,所以干脆保留下来。

这几年,国内房地产业发展迅速,洵市的老房子也都拆了七七八八,近来都传家里也要动土,只是赵云深和父母多年未归,并不清楚状况。这一次回到家,小区周边已面目全非,邻居们说这里年前也已经开始逐户排查,估计年后就要出政策了。

赵云深的父亲年轻时就到秦城打拼,多年没有回过家,如今年纪大了,却更恋旧了,竟想着回到洵市养老。

“等回迁楼盖好,环境好了,我和你妈就搬回来住。”赵云深的父亲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开了门锁,老屋里灰尘飞扬。一家三口并不嫌弃,进屋仔仔细细地打扫起来。

屋里的陈设一直没变,还是祖父母在时留下的老物件。好木头经年不腐,纹路细腻,重新擦拭一遍,立时焕然一新。

赵云深一家一边收拾,一边和街坊邻居打着招呼,他们多年未归,却仍有隔壁阿姨记得她和叶琛的事,感叹道:“你们俩可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就有缘无分了呢?”

母亲脸色微僵,赵云深却无所谓地笑了笑:“阿姨,小时候的事,怎么能作数呢?”

把家里收拾干净,赵云深躺在年少时睡惯了的被窝里玩手机,发现“味觉记忆”的群里已经热闹非凡,文舒涵和陆景年正在发红包,出手极其阔绰,气氛正浓。

赵云深拼了半天的手速,抢了一大堆,她手气旺得很,有好事的同事做统计,这个新年,她拿到的红包金额累计高达四位数,是当之无愧的手气王。

很快,陆景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刚刚收了人家那么多银两,赵云深自然麻溜儿接了。

“恭喜。”陆景年的声音传来,依旧是淡淡的口气。

“托您的福!”赵云深狗腿地回道。

陆景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似乎有些无奈于赵云深没出息的小样儿。

“听说你回老家过年?”他问道。

“是啊,爸爸想家了,我们就回来了。”赵云深说道,“你呢?在哪里?”

“在家。”陆景年低声说道。

“啊……真看不出啊……”赵云深拖长了声音,却突然间不知该怎么形容陆景年,看不出他还是个这么传统的土豪啊。

“只是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而已。”陆景年说道。

“怎么会没有想去的地方呢?明明有好多地方可以玩。”赵云深兴致勃勃地掰着指头数着,“海南、西藏、云南、贵州,北边的银川,东边的青岛……”

祖国大好河山,那么多美丽的地方她都还没去过呢,等她有钱了也一定要游山玩水地过年!

“以后会有机会的。”陆景年淡淡说道。

“咱们‘味觉记忆’也要搞集体旅游的员工福利吗?真要是这样,我可就是大功臣,得回去问他们要红包。”赵云深笑道。

陆景年不说话地沉默下来。

赵云深不明所以:“陆景年?”

“云深!有客人来了!”前厅里母亲的声音传来。

赵云深忙应了一声,便将陆景年刚才意外的沉默抛诸脑后。

“家里来客人了,我先挂电话了。”

陆景年“嗯”了一声,率先挂断电话。

不知是不是赵云深的错觉,她觉得陆景年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难道是心疼花钱了?

赵云深吐吐舌头,出了房间。

叶琛尴尬而局促地站在客厅中间,看赵云深进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来。他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休闲的打扮,看起来竟像是几年前的学生模样,只是人比当年清减几分。

“叔叔阿姨好,爷爷奶奶听说你们回来了,要我过来看看。”他依旧是谦和有礼的模样,手里拎着年货,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

赵云深一愣,他倒没想到叶琛一家今年竟也回洵市过年。

叶家早年也是从洵市起家,叶琛的祖父曾是某国营食品厂的厂长,后来国企改革,厂子真的成了叶家的,而赵云深的祖父母则是食品厂的老员工。他们在洵市的老楼也是当年的厂房员工宿舍。叶家扩张以后,二老搬去了医疗条件更好的秦城,这边的老房子也都空了。

赵云深和叶琛小时候,都在食品厂大院长大,这里的旧墙,哪一道他们没翻过,这里的小路,哪一条他们没走过,十分熟悉。

叶琛和于薇安的婚期定在明年5月,叶琛的爷爷奶奶今年执意要回来扫墓,祭拜先人,在老楼里过年。叶家人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一起回来。

赵云深的父母看着叶琛彬彬有礼的样子,表情却有点僵硬。

他们自小看着叶琛长大,成人后更是把他当准女婿看,以往都态度亲厚,只是后来,两家接连变故,再未见过,如今再看他,竟不知用何种态度才好。

“人也看了,礼也到了,请回吧。”赵云深淡淡说道,她如今看叶琛已没什么感觉,只是怕父母担心,不愿与他多接触。

“我们现在难道连说几句话都不行吗?”叶琛有些难过地说道。

赵云深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出去说吧。”

两个人并肩下了楼,在小区的小路上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区后院的树林前。

“这里,还记得吗?”叶琛指了指一棵树,突然莞尔笑起来,“小时候我们常来玩,我有一次还发了烧。”

那时候他们都小,七八岁的年纪, 赵云深是孩子王,虽然是个姑娘,却调皮捣蛋得厉害,整日里横冲直撞,闯了祸就推到叶琛头上,平白让他背黑锅。

有一年,她好像是看了什么电视剧,突发奇想,要玩绑匪与人质。她是绑匪,叶琛是人质,还有好几个孩子是警察。

大家玩了好一阵子,却不知是谁家家长大喊了一声:“×××,你作业写完了吗?”一群小孩子才想起作业没写,呼啦啦跑回了家。然而人人都忘了被绑在树上的叶琛,直到晚上七点多,叶家找不到孩子,赵云深才一拍脑袋,把叶琛从树上解救下来。

寒冬凛冽,叶琛挂着鼻涕在寒风里站了两个多小时,高烧不退。赵云深怕挨打,只好撒谎说主意都是叶琛出的。叶琛烧得迷迷糊糊,还闭着眼嘟囔:“都是我的主意,叔叔阿姨别打云深。”

几个大人哪里不知道是谁闯的祸,只是叶琛这样维护赵云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办。也许是这样的情谊,对两个人的事,双方家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初中毕业,叶琛家要搬到秦城,赵云深红着眼哭了一个暑假,寝食难安的样子,父亲心疼女儿,愣是咬咬牙,也把生意搬到了秦城。

现在想来,往事如烟,竟只余下惆怅和惘然。

“都过去了,叶琛。”回过神来,赵云深轻笑着说道,一根枯草随风卷过来,落在叶琛的领口上,她随手帮他拿掉,“往事不可追,珍惜眼前人。”

叶琛皱紧了眉头,释然地叹了口气:“对,往事不可追。”

他们转身,准备回家,却看见道路的尽头,于薇安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望着这边。

叶琛愣了愣,看向赵云深。

“去吧,现在那才是你的归宿。”赵云深笑道。

叶琛点点头,朝于薇安走过去。

他们不知说了什么,于薇安负气转身,而赵云深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们走远,她才发觉自己的手竟也冰凉起来。

赵云深回家的时候,母亲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说道:“你和叶琛,真的不可能了?”

“人家明年5月就要结婚了,想什么呢!”赵云深啼笑皆非,“我们一年前就分手了,哪有什么可能。”

“你放得下就行。”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看似轻描淡写,眼睛却不时看向赵云深。

“放得下,放得下。”赵云深笑道,“我要是真放不下,早就让爸爸去打断他的腿了!”

母亲见赵云深似乎真的没事,才安下心来。

晚上的时候,一家三口凑在一起包饺子,赵云深拿沾着面粉的手刷着朋友圈。

文舒涵在马尔代夫抓到一条鱼,似乎被当地严厉警告和罚款;安子宁晒了自己的潜水服,黑乎乎一片,其实看不出什么;甄暖相亲有成,过年都不忘秀恩爱,而陆景年则难得地发了一张照片。

那似乎是在他家凉台上拍摄的,不知谁点燃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璀璨而美好。

“一个人的新年,和过往没有什么两样。”

充斥着孤独和萧索的文字,一点也不像陆景年平时的作风,赵云深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担心。为什么会一个人过年呢?

仔细想来,他们相处的这些时日,陆景年竟从未提过自己的父母。

赵云深犹豫了许久,才给陆景年留了言:“一个人的话可以来我家过年啊。”

陆景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速冻饺子,心不在焉地刷新着朋友圈,直到刷出赵云深的留言,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一个笑意。

那条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下,温暖的邀请让他愈发思念起赵云深绚烂的笑容。

“不便打扰,但你可以早去早回。”

他这样回复,口气里掩饰不住的催促,只是几天而已,他已经开始思念她了。

赵云深看到这条留言,微微一笑,随即却突然间有点窘迫,她和陆景年的对话会不会过于暧昧?如果让公司的其他人看到会不会误会?她忍不住想删掉那条留言。可指尖在手机上摩挲,看到陆景年落寞的话语,她突然间有些不忍,何况公司里的人,除她以外,根本没有人回这条信息,就连安子宁和文舒涵也没有回复,应该是没有看到。赵云深自欺欺人地想,狠了狠心,放弃了删除留言的念头,本就是客气的话,就算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她是在拍马屁吧。

拍顶头上司的马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嗯,没什么的。

赵云深这样想着,硬着头皮继续回道:“我尽量。”

陆景年看着手机,轻笑起来。

晚上十二点,洵市的人民广场上惯例会有一场烟火表演,十一点五十分广场上人满为患, 赵云深也带着父母占了一个好位置,兴致勃勃地等待着。

随着“砰”的一声响,烟火表演开始了。

三团火苗冲上深蓝色的天空,绽放成三朵鲜红的花,耀眼如星,又瞬间陨落,像极了流星。而这不过是表演的序曲,很快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在天空中明明灭灭,欢呼声和孩子的笑闹声凑在一处,美得不可方物。

赵云深举起手机,拍了一小段视频分享在朋友圈里,最先点赞的,果然是陆景年。而后,陆景年便打了电话过来。

“烟火很漂亮。”陆景年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难得地和煦而轻柔,“云深,秦城下雪了。”

赵云深看着眼前五光十色的天空,脑海中可以轻易勾勒出陆景年此时的样子。

他一定站在家中客厅宽阔的落地窗前,看着满世界的银白,星河月光映着白雪,亮如白昼。也许还会有烟火升起,照在他英俊的脸上,他向来不苟言笑的脸因此变得柔和了许多。

“新年快乐,陆景年。”赵云深说道。

“我能听到雪落的声音。”陆景年低声说道,“你听得见吗?”

而后,陆景年不说话了。

手机里一片静寂,只有细微的沙沙声,赵云深有一种错觉,仿佛她真的也听到了雪落的声音。

明天早上就离开吧。

这样的念头突然蹦了出来,赵云深吓了一跳,竟有些不知所措。

“云深?”陆景年唤道。

赵云深回过神来,烟花表演已到了最后,十几簇烟花同时绽放,整个天空仿佛都被照亮了。

“我也听到了,陆景年。”

年初四的时候,赵云深接到了初中同学的电话,邀请她参加婚礼,不必说,叶琛也会去。因为不想和叶琛见面尴尬,赵云深是想推了的。

“家里有事,安排不开,何况叶琛在,到底是尴尬。”赵云深推托道。

打电话的人叫陈媛,是赵云深初中时的同桌,两个人关系还算不错。后来,赵云深离开洵市,彼此也就慢慢淡了。这几年城市旧村改造,陈媛和新婚的丈夫都成了“拆二代”,大学毕业都没找工作,靠房租和放贷生活,传闻每年的收入是普通公司白领的十倍。也许是过得顺遂,近来在同学群里格外活跃。

“云深,你是出去以后发达了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同学了吧。叶琛怎么了?你初中同学又不是叶琛一个,满屋子的人,你们隔得远一点就是了,吃个饭的事儿,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我可是和我老公吹过牛的,我闺密现在是‘味觉记忆’的高管,你不来我多没面子。”没想到当年沉默寡言的陈媛, 如今说起话来,倒像蹦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很有节奏感。

“你如果不来,我就告诉咱们同学,你是不想给我随份子!”陈媛嘻嘻哈哈笑道。

“好好好,我去就是了。”赵云深无奈,终究答应下来。

初五晚上,赵云深收拾了一通,按着陈媛发给她的地址赴宴。那是洵市一家颇有名气的五星级酒店,陈媛包了最大的厅,足有一百多桌,进了门,只见乌泱泱一片人影,聒噪至极。赵云深心里安稳下来,她看过座次表,她和叶琛不在同一桌,待会儿她吃了饭敬个酒就走,应该是没什么的。

然而世事难料,她坐的那桌空了不少位置,酒店的服务员安排她和旁边桌上的人拼桌,有相熟的同学看到她,便招呼她到身边坐,赵云深自然而然便过去了,几个同学聊了一会儿,无外乎家庭、事业、感情。

“哎,陈媛现在是发达了,听说她家光拆迁补偿款就拿了上千万,还不算她老公那边的。她老公家原来就是养猪的,有个猪圈,面积大,所以补偿得更多。”

“可不是,我二舅家的表嫂就是拆迁办的,说咱们全洵市,他们家拿到的钱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时过境迁,当年天真烂漫的半大小子和姑娘们,再也不会凑在一起讨论哪部动画片最好看又或者哪个老师长得漂亮,他们关注的重心只剩下金钱和利益了。

赵云深竟有些怅惘。

“云深,你现在怎么样?听说你在‘味觉记忆’上班?”有男生转而搭讪赵云深。

赵云深迟疑了片刻,才想起这确实是当年他们班上的一个男生。

“是啊。”赵云深笑了笑,不愿多聊。

对方却热络极了。

“我这两年很关注财经新闻,你们那个‘味觉记忆’,很不错嘛。听说那个陆景年特别厉害……”

“是啊,陆总能力很强,做事情雷厉风行。”说起陆景年,赵云深自然要夸上几句。

“那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我在总经办做秘书。我们一共有四个秘书,主要负责一些部门业务上的管理工作。”说到秘书二字,满桌的男士,不少露出一丝暧昧的目光,赵云深忙补充了一句,防止他们多想。

那男生似乎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追着赵云深问个不停,赵云深和他聊了起来,直到边上有男生看不下去了,起哄道:“老周,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对食品行业这么关注,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赵云深可是咱们当年的校花,大美女可不能光和你一个人聊。”

那男生红了脸。

赵云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还是身旁的女同学说要去上厕所,要她一起,才化解了尴尬。

上厕所回来,应是服务员又做了调剂,刚才几个起哄的人里有两个去了隔壁桌,留下的位置放了一个精致的女士手袋,人却不在。

赵云深眼尖地看出了手包价值不菲,刚想他们班上的土豪原来这么多吗,一抬头,便看到于薇安挎着叶琛的胳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呵,还真是冤家路窄。

于薇安挑衅地看了赵云深一眼,笑盈盈道:“还真是巧啊。”

此时,这一桌原本热闹的聊天气氛顿时冷下来,刚才还在热络讨论的同学都一脸八卦地朝他们三人看过来。

赵云深皮笑肉不笑道:“确实是巧。”

而后双方都不再说话。

很快大厅的灯暗下来,主持人讲话,婚礼正式开始。

人到赵云深这个岁数,同学同事的婚礼,没参加过二十几次,十次八次也总是有了,千篇一律的仪式和主持词,没什么新意。

但赵云深实在不想看着叶琛和于薇安,也更不想和其他人搭话,因而侧过身看向舞台,一脸的认真。

陈媛盛装出席,婚纱长长的拖尾滑过玫瑰花铺成的柔软红毯,LED屏上播放着新郎新娘求婚时的视频。

“陈媛,我爱你!嫁给我吧!”男人单膝下跪,手中拿着花,把钻戒戴在陈媛的手指上。没有什么太出彩和新意的东西,但男人眼里满满的爱意却让赵云深意外地看了进去。

多少女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就是能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的男人。

赵云深有些遗憾地想,叶琛,注定不会是那个这样看着自己的人。

仪式结束,大厅的灯又亮了起来。

于薇安轻轻叹了口气:“阿琛,你都没有向我求过婚。”她小声撒娇,一边说一边看向叶琛,笑得格外甜蜜。

叶琛莞尔:“我会给你一个更盛大的求婚仪式,我保证。”

两个人腻歪的情话和狗粮虐翻了满桌子的人,有人起哄道:“在婚礼上虐狗,你们还要不要我们这些单身人士活了!”

于薇安被人笑话得有些不好意思,埋头窝在叶琛怀里,小女人似的红了耳朵。

“他们两个这么看还真是般配啊。”有人小声说着,眼睛还时不时朝赵云深这里撇过来,“以前听说是于薇安横刀夺爱,可现在看叶琛对她真的很好啊……”

这演技实在是炉火纯青,若不是赵云深见识过于薇安的把戏,还真的以为她是朵傻白甜的娇花呢。

赵云深心知于薇安是故意来在她面前示威秀恩爱的,故而表情淡漠,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低头和盘子里的三文鱼刺身做斗争。

新鲜三文鱼,挪威空运,是陈媛专门为婚礼特别准备的,赵云深过来的动力之一。

“这芥末不太辣,你可以多放一点。”有人在旁边提醒。

赵云深感谢地点点头,而后一个手抖,挤了一大坨在三文鱼上。

“呃……”她有些尴尬地放下芥末。

陈媛恰巧在此时敬酒到这一桌,她和丈夫举了杯,和同学们寒暄了一番后特意看向于薇安:“什么时候能喝上你和叶琛的喜酒啊。”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

满桌子的普通路人,都不过是陈媛找来的陪衬,叶琛和于薇安才是她最想搭上的人,她和老公准备婚后做些投资生意,像乘风投资这样在圈内鼎鼎大名的公司,可不是什么人、什么关系都能搭上的。

“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下个月等请柬制出来,我会专门派人给大家送过来,你们都要来啊。”于薇安笑着和陈媛碰了碰杯,美目流转,看向赵云深,巧笑兮颜的样子,“云深也要来啊。”

“好,我一定到。”赵云深洒脱一笑,遥遥向于薇安举了举杯。

两个女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仿佛一个火星子就可以点燃。

气氛又变得诡异起来。

这到底是陈媛的婚礼,人人都不想做得不好看。

陈媛见气氛不对,忙又转移了话题,去敬下一桌。

赵云深坐下来,想到方才于薇安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又闷又气,说不出道不明地难受,她随口夹了一筷子生鱼片,吃进嘴里的刹那,才想起上面那一坨硕大无比的芥末。

刹那间天崩地裂,火山喷发,斗转星移。

赵云深眼泪与鼻涕齐飚,哭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

“云深,云深,你别哭了……”

“赵同学,你别太伤心啊。”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同学,以为赵云深听到叶琛和于薇安的婚讯竟然当场绷不住了,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