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血、白杀应了一声“是”,向门口走来。汉中双鬼将身子一扭,无声无息掠上屋檐。二护卫走出屋来,四周张望一遍,向东厢房摸去。
汉中双鬼悄悄下房,蹑足其后。展、白二人并不回顾,走至东厢房门前。白杀开了铜锁,木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屋内有个女子“啊”了一声,接着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怒道:“你们这帮东西,用暗器害人,算什么好汉?”
展血嘿嘿一笑:“小子,咱们这就领你去见阎王爷!”弯下腰去,便要捉那男子。不想刚刚俯身,腰间一麻,已被点了穴道。白杀闻声转头,“嗤”地一声,也被人点中。二人待要开口声唤,哑穴上又各中一指,登时口舌僵硬。
汉中双鬼“哈”地一声轻笑,转过身来。鬼无常摸摸白杀的脸蛋,心中大乐,说道:“白小子,你到底还是斗不过咱们汉中双仙。喂,你喝尿不喝?”说着身子一窜,站在白杀肩上,便去解裤子。
屋角那女子“啊”了一声,又羞又急。刚才出声斥骂的那个男子低喝道:“汉中双仙,休得胡闹。你们睁眼看看,谁在这里?”
无常鬼聚拢眼神,见屋角地上反背捆着两人,轻呼一声:“辛姑娘、黑小子!你们怎地在这里?捉迷藏么?”那一男一女却正是岳峻峰和辛惟芳。
鬼无常赶忙系上裤子,跳下地来,笑嘻嘻地道:“定是辛姑娘要跟这黑小子私奔,被人捉来这里!”
辛惟芳粉脸通红,怒道:“汉中双鬼,你们再胡说八道,让我大哥把你们的嘴巴打烂!”
鬼无常吃了一吓,用手捂住嘴巴。辛惟芳又道:“谁先解开我的绑绳,便饶了谁不打。”汉中双鬼齐冲上前,七手八脚地争为辛惟芳解绳,却嫌岳峻峰碍事,推向一边。
岳峻峰道:“你们两个家伙,真是见利忘义!”
辛惟芳脱缚站起,活动一下手脚,便要去杀展、白二人泄愤。这时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一个尖细的声音道:“这两个小子,就会偷懒,怎地去了这么长时间?”说着话,已有好几个人影到了门口。
岳峻峰除去绑绳,却觉两臂酸麻,双腿飘浮,想是残毒未去。又因捆得久了,血脉一时不能畅通。他审时度势,自忖无法与敌人对抗,低声道:“四妹,快走!”向辛惟芳伸出手去,想拉她一同出门。这时辛惟芳正好转过身来,黑暗之中,岳峻峰的手掌恰好摸到惟芳的胸脯。辛惟芳“啊”了一声,身子一软,脸红过耳。岳峻峰只觉手上滑腻腻地,一颗心更是咚咚地跳成一团。
门外来人听到辛惟芳惊叫,笑了起来,骂道:“小展、小白这两个色鬼,他妈的,火都上房啦,还有闲情玩这个调调?”跨进一只脚来。
岳峻峰大急,将展、白二人拉入怀中,双臂一震,推之出门。那人怒道:“开什么玩笑?”顺手将二护卫接过,才知他俩已被人点了穴道。
那人回头叫道:“屋里有相好的架梁子,快去后窗堵住!”后面两人应声上房。汉中双鬼震破窗档,一闪而逝,急如闪电。房上之人吃了一吓,窗口又飞出两人,一男一女,正是岳峻峰和辛惟芳二人。
汉中双鬼等四人飞出院外,一路向东飞奔。听得后面喊声大起,左邻右舍的窗户里都透出亮来,孩子哭声,妇人抚乳声,男子问询声响成一片。
金蛇门众人怕惊动官府,引起麻烦,驻足不追,又返回大院。岳峻峰等人跑了一阵,不见有人来追,便停下脚步,互相问询别来经过。辛惟芳听说哥哥已被救出,欣喜若狂,高兴地跳了起来,这几日被囚的烦恼一扫而光。听说李珏身受重伤,又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可听到有唐家大小姐相陪,又不由一阵心酸,黯然神伤。岳峻峰斜眼偷看辛惟芳的神色,知她对三弟钟情已深,一股凄凉之情油然而生。又想起这几日与她同处一室,坐卧不避,刚才还摸了她胸脯儿,心里又甜腻腻,酸涩涩地,不知是什么滋味。
辛惟芳见他如痴如醉的样儿,俏脸腾地一红,说道:“二哥,咱们而今去哪里?”岳峻峰正在想着心事,猛地惊醒,“啊”了一声,心儿跳成一团。
无常鬼道:“唷,被关了这几天,就傻成这样了么?这小妞儿问你话哪!”
岳峻峰吃吃地道:“我,我有些肚饿。”
东方大亮,早起的小贩已支起摊子,做起各种小吃面点。岳峻峰兄妹二人吃了两碗米饭,三斤油条,精神大振。汉中双鬼也陪着吃了些,四人起身。岳峻峰二人行囊均被搜去,只得由鬼无常结帐付钱。汉中双鬼面面相觑,早知是自己掏钱,后悔刚才怎么不多吃些,也不至于这么吃亏了。
四人离了面摊,顺着双鬼指引的方向,直向东南而行,去寻辛无疾和邛崃双枭。出了德胜门,再行数十里远近,到了一个所在,名唤博望坡。这博望坡原是一个大山丘,方圆十余里荒无人烟,到处生满了杂草丛林。东汉末年,群雄并起,刘备避居新野,寄人篱下。后来三顾茅庐,请出高卧隆中的诸葛亮,才开始了他的争霸鼎立生涯。诸葛亮出世第一仗,便是在这博望坡燃起一把大火,将夏侯淳十万精兵烧得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闲言叙过。岳峻峰等四人放眼望去,皆是古木参天的大林,却不见一个人影。正自疑惑,忽听丛林之中“啪”地一响,见一股青烟扶摇直上,窜入云霄。接着“啪啪”声起,又是几股青烟窜上。数股青烟在云端里相遇,团团乱转,渐渐聚拢,形成一个图形,极似一只带有缺口的大碗。
焰火未散,却见大林东首“嗖嗖”连声,几条人影纵上树梢,向青烟聚处疾奔。这数人踩着树梢奔过,那树梢只微微一伏,随即弹直。
岳峻峰看清他们面目,竟无一不识,前面领头两人是思尘师太和白不舍,清虚子和慧明大师随后,最后一个长须白面,腰悬长剑,正是华山追风剑客林乘风。倒数第二个矮矮胖胖,满面笑容,不是自己的师父左柱天是谁?
岳峻峰大喜若狂,当即便要出声招呼。鬼无常拉了岳峻峰一把,轻声道:“喂,黑小子,我刚才看见他们和东方笑在一起,恐怕这里面有鬼,先别忙着认!”
岳峻峰听了,稍一迟疑。忽见那数人一齐停步,左柱天伏身向下喊道:“巴山左柱天左老二,见过与会诸位英雄!”
便听林中一片欢呼声音直冲云霄。无常鬼吓了一跳,骂道:“龟儿子,树林中原来藏了这么多人!”只见一条灰影穿林而起,越过树梢丈余,在空中躬身道:“丐帮何继天,迎接诸位前辈光临敝会!”
那灰衣人跃起空中躬身说话,身体渐落,姿势不变。说到“光临敝会”四字,身形落回林中。辛惟芳只看得心惊目摇,暗道:“只怕我师父也比不过此人的轻功!”汉中双鬼却“嗤”地表示不屑一顾。
左柱天和随行的江湖五散人脚下弹了几弹,飘然向林中跃落。
岳峻峰暗道:“怎地一年不见,二师父的身材矮了好多?声音、身法也不对。”心中虽然嘀咕,但自信师父和自己朝夕相处,那是绝计不会认错。
辛惟芳一扯岳峻峰衣袖,悄声道:“丐帮在这里聚会,说不定我哥哥便在此处。咱们进去瞧瞧!”
辛无疾此时正在林中。
当夜,邛崃双枭被辛无疾打得落花流水,没命地向东南飞奔。辛无疾心念家仇,随后紧追不舍。三条人影两前一后,在晨曦中飞速前奔,如三股轻烟,翻过南城墙去了。
辛无疾内力武功,都比邛崃高出一筹。但双枭做惯山王飞贼,轻功却是好得出奇。再加上二人疲于奔命,辛无疾一时倒也无法追及。
片刻间三人已跑出几十里地,前面是一片荒芜的山岗。辛无疾见山岗上面天空映得通红,岗后竟燃有多处火光,心中一动,暗道:“中计!莫非金蛇门在这里设下埋伏?”但眼见仇人即将伏诛,不杀之焉能甘心?脚步缓得一缓,又拔足向前。
只这么一缓,邛崃双枭已翻过岗去。
辛无疾将心一横,大踏步上岗。放眼下望,见满山坡布满大大小小的帐蓬,每个帐篷外都有一堆篝火,灿如满天繁星。见前面两条黑影奋力狂奔,钻进一座大帐中去了。辛无疾心下踌躇,猜测是哪国官兵的军帐,看着并无旗帜,摆列差参无序,却又不象。
正在这时,身侧“呜”地飞过一支响箭,有人低喝道:“哪路英雄好汉?通名再行!”辛无疾已知不是军营,放心大半,只顾前行。煞是奇怪,问话者见辛无疾不答,却并不阻挡,也再无人出来喝问。
辛无疾走近大帐,低喝道:“邛崃双枭,滚出来!”见里面并不答言,遂以右掌护身,左手撩帐,跨进帐去。
刚进大帐,忽觉脚下一软。辛无疾知道是陷井,也不惊慌,单手向旁侧井壁一拍,身子向上拨起。但觉井壁触手冰凉,原来是铁板所铸。
辛无疾身子刚刚拔起,头上“嘁”地一笑,两股疾风从头顶上袭至。辛无疾听出是瘦枭欧阳吼,不敢大意,右掌外翻,全力迎上。“嘭”地一声大响,欧阳吼被击出丈余,跌到帐外。辛无疾经回力一震,又落至坑底。胖枭守在坑边,挪过一张铁板,合上坑盖,严丝合缝。
瘦枭忍痛爬起,回至帐中,满脸喜色:“这陷坑四面都是铁板,深有三丈,任他有通天本事,也出不来。一时三刻,闷死了他。咱们走罢!”
辛无疾在坑下,听着上面足音消失,又气又悔。暗忖自己身为一帮之主,实在不应如此莽撞,以至多次为人所算。伸手摸摸四壁,都是半寸多厚的铁板,跃起身来,也刚刚能摸着坑盖,却顶不开。
时间一长,坑中空气渐渐稀薄,有些头昏脑胀。辛无疾想起在檀溪之下,尚有三弟相救,这次落难,四周尽是敌人,不免要丧生此处了。
一想到三弟李珏,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辛无疾身处绝地,一想到李珏,自然而然地便想起那把“绿虹”短剑。他往怀中一摸,短剑尚在,正斜插在腰间。
辛无疾心中狂喜,拨剑出鞘。借着剑身的幽光,辛无疾看准左首铁壁不甚平滑,遂将短剑横咬口中,手脚并用,施展“壁虎游墙功”缓缓攀上。攀到坑顶,稳定心神,腾右手抽出短剑,在坑壁与坑盖接口处割出一道深沟。那短剑犀利异常,只用力一划,浅沟已经割成。辛无疾再次咬住剑身,右手抠住沟缝,腾出左手来。
这一套动作做完,辛无疾长吁一口气,头上已经见汗。须知这“壁虎游墙功”全凭憋住一口真气,才能吸附于平滑直削之处,稍一松懈,立刻无功。辛无疾右手有了抠抓之处,才敢换口气,左手抽剑去割顶盖。果然是宝剑!剑锋到处,“嗤嗤”两声,已将铁盖划开一道长口,透进亮光来。
辛无疾陡然吸到新鲜空气,头脑一晕,跌入坑底。又调息半晌,这才重新爬上,一鼓作气,用短剑在坑盖上割出一个方洞,钻出身来。
上得地面看时,既惊且奇。早见天光大亮,而地下不但篝火全熄,连昨夜见到的帐篷,也一座不剩,全都不翼而飞!若不是有满地的火炭和未燃透的灰烬,只疑夜来之事是做了一场恶梦。辛无疾回身登上高坡,举目四望,见西首一片洼地长满芦苇,东首却是好大一片树林,一望无际。
正在观瞧,忽见林中人影一闪。一个汉子探出头来,四处望望,又缩了回去——却没有看见辛无疾。辛无疾暗道:“这林子里有些古怪!”哈腰顺着灌木丛逼近大林,闪身踅入。是时林外虽然天光放亮,林中树叶茂密,却还是黑魁魁地一团。辛无疾摸黑走了半晌,树缝间渐渐有亮光透入,前面似是一大片空地。见那空地上树墩遍布,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群。
辛无疾摸一摸腰中短剑,将衣领竖起,遮住大半个脸孔,再将衣襟撕了半幅,勒在额上,压住眼眉,向前一步步靠近。
到了空地边缘,借着晨曦初照,见树墩上坐满人群,都望着空地中央。正中有四株粗大的松树,半腰锯断,搭起一座高台。那高台方圆五丈有余,高两丈,铺着两寸厚的木板,蔚为壮观。台下诸人,内圈几层是丐帮弟子,服色错杂,隐然成阵。外圈坐的却是楚越各地的帮派首领,衡山派的“金眼雕”郭至城秃顶放光,也赫然隐坐其中。
辛无疾见无人注意自己,找了个树墩坐下,心中暗道:“这或许便是何长老召集的丐帮大会了。且看他闹些什么古怪。”
过了片刻,林中光线渐明,东方由灰变白,又由白转红,太阳即将升起。
群丐中站起一个五袋弟子,点燃信炮,看着信炮在空中炸响,高声叫道:“大伙儿再稍等片刻,敝帮总舵何长老马上便来跟诸位相见!”
群豪望着信炮升上天空,议论声四起。辛无疾前面一个汉子道:“丐帮好大的气派!帮主不来,派个什么狗屁长老,还要大伙儿等上半日。”旁边一个老者道:“丐帮是江南第一大帮,只分舵便有十几处。单是一个分舵舵主,就比一个门派的掌门气派大些,你不要小觑了。”那汉子哼了一声,不以老者之话为然。
随着树梢飒然风动,左柱天等一行六人高叫报名,前来拜会。林中群雄早闻“五绝”之名,齐声欢呼。
那个汉子咕哝道:“怪不得,有这老儿捧场,丐帮自然气派这么大。”
左柱天叫声未落,何继天冲天而起,在空中躬身答礼,露了一手漂亮的轻功绝活。
辛无疾暗道:“何继天这老小子竟然藏在台下,闹什么玄虚?”又见五散人和左柱天到来,毕竟放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