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恍然道:“不错啊,是葛霸!我怎地没想出来?”

辛惟芳哼了一声:“自打你见到那柄短剑,心儿魂儿早飞啦,还能想起什么来?”

李珏不敢回言,向白不舍道:“白长老,后来怎样?”

白不舍道:“小姐猜得或许不错,极可能便是葛霸这小子劫走了帮主。我当时回想在徐长青房中见到的一幕,正纳闷这小子用什么法儿弄走了帮主,忽听屋外一阵脚步声响,只听葛霸说道:‘徐长老,庄大侠,小的刚才已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确定没有见到那个东西。’又听徐长青道:‘或许你一时心慌,没有细找。’接着听到庄雄的声音道:‘那东西干系重大,倘被别人得去,这事便透着麻烦。’

说着话,脚步声可就到了门口。我来不及细想他们所说的那东西为何物,急忙翻窗而出,趁夜溜出荆州。我想总舵既生大变,帮中人便个个可疑,不一定靠得住。李少侠令尊王老剑客曾是郑老帮主故交,我便是连夜逃到这里,来求老朋友拿个主意。不想令尊不在,倒碰上了你们。”

岳峻峰道:“白老前辈,你一身血迹,可是受了伤么?”

白不舍道:“不妨事。路上碰到许多宋国官兵,见老叫化骑了匹好马,便来抢夺,被老叫化杀出条血路,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可惜一匹好马,离此二十来里时仆倒在地,脱力死啦。”

辛惟芳有些不耐烦,说道:“我哥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还在这里说三道四,你们倒底去不去荆州?你们不去,我自己去好啦。”

汉中双鬼推开酒碗:“去和那帮叫化儿打架么?好得很,咱们这就上路,呀呀呀,杀得他们屁滚尿流!”

岳峻峰道:“四妹莫慌,你知道大哥被他们关在哪里?咱们冒然前去,岂非救人不得,反倒打草惊蛇?”

鬼无常道:“惊便惊了,有什么了不起?咱们随便捉一个叫化子来,灌他粪汤,看他说不说出来?”

辛惟芳摇头道:“这法儿不妥。白长老,你可知荆州有个叫‘水境’什么地方的么?”

白不舍道:“有,有!离荆州不远,有个水镜山庄。原来是东汉名儒司马徽先生的故居,如今已经破败颓废,咱们丐帮弟子常去那里聚会。”

辛惟芳道:“听那葛霸的口气,我大哥一定在水镜山庄!咱们这便去罢?”

白不舍道:“他们人多势众,咱们几个人恐怕不济事。你们先去,到那里见机行事。我去趟峨眉山,约集峨眉三子和我那几个老伙计随后接应,你们以为怎样?”

辛惟芳点头道:“好,便是这样。这里有两锭银子,白长老购一匹坐骑代步罢。”

白不舍也不客气,接过银两,出门急驰而去。李珏等人心急如焚,纷纷出门上马,趁着夜色上路。

行了两个更次,出了米仓山界。辛惟芳忽觉腹中乱响,内急难忍,憋得俏脸通红。岳峻峰问道:“四妹,可是马力不济?”辛惟芳忸怩道:“二哥,你等等我,我……我要出恭!”勒住坐骑,翻身下马,一头钻进灌木丛中去了。

李珏跑出几十丈远,不见辛、岳二人跟上,在马上回身道:“二哥,四妹,有什么事?”岳峻峰道:“你们先行一步,我和四妹马上就来。”李珏也不在意,策马向着汉中双鬼追下。

辛惟芳伤愈不久,多饮了几杯酒,闹起肚子来。走走停停,不到两个时辰,钻了三次灌木丛。岳峻峰不急不躁,立在道边耐心等侯。川东多山,岔道层出不穷,二人紧赶慢行,东方发白,失去李珏和汉中双鬼的行迹。

李珏和汉中双鬼急驰了大半夜,曙光将升,到了湖南境内。李珏勒住坐骑道:“汉中双仙,咱们歇一忽儿罢,顺便等等二哥他们。“

汉中双鬼应了一声,下马松了肚带,放坐骑去林中啃青。

无常鬼乜斜着一双三角眼,看着李珏道:“咱们等那黑小子怎地?他这么久不跟上来,肯定是拐了那娇滴滴的小妞儿私奔啦。喂,你吃不吃醋?”

鬼无常道:“他为什么要吃醋?他高兴还来不及哪。”

无常鬼奇道:“你怎知他会高兴?”

鬼无常笑道:“你没娶过老婆,自然不知道。比如你喜欢一个爱穿红衣服的美妞儿……”

无常鬼道:“我不喜欢什么穿红衣服的美妞儿!我为什么不能喜欢穿白衣服的美妞儿?”

鬼无常笑得打跌:“哈,你喜欢颜如玉!”

李珏怒道:“呸,你们两个丑鬼,休得胡说!”

无常鬼道:“呸,小白脸才是丑鬼!好兄弟,你只管说,这小白脸听说小黑脸拐走了他心上人,为什么反而高兴?”

鬼无常得意地道:“你喜欢一个爱穿红衣服的美妞儿,而另一个也穿红衣服的妞儿非要嫁给你,又甩不脱,那你怎么办?”

无常鬼笑道:“哪有这般好事?要是果真这样,我便两个都要,要不把后一个弄死。”

鬼无常大摇其头:“两个都要固然不成,弄死一个也不妥。现在忽然来了一个小黑脸,把那后一个小妞儿拐跑了,你心里会怎样?”

无常鬼瞧瞧李珏,乐不可支:“麻烦自己跑了,我自然会高兴得要死。“

鬼无常大笑道:“汉中双仙,聪明无比!现在李珏这个小白脸,把麻烦推给了姓岳的小黑脸,他心里岂非高兴得要死?”

李珏内心之中,果然盼着二哥和辛惟芳能成其好事。他被汉中双鬼说准心事,啐了一口:“你们两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着便去林中牵马。

汉中双鬼跟着李珏入林,却不见了三匹坐骑的踪影。三人诧异,忽听十步之外一声尖啸,似有暗器破空之声。李珏顺声疾纵而至,却见一枚亮晶晶的银笔钉在树上,笔尖处挂着一张素笺。

李珏见到银笔,心中大震,眼前身影一晃,无常鬼已将素笺抓在手中。伸着脖子念道:“马在林外,速去水镜山庄救人,迟则生变。唐!”

无常鬼奇道:“唐?是牛皮糖还是花生糖?巴巴地挂在树上,是要吸引蚂蚁来么?”

李珏拨下银笔,返身向林外便奔。林外空地上立着三匹骏马,体壮膘肥,却不是来时所骑。李珏冲着林中喊道:“惜惜,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林中却没有一丝回声。

李珏心急大哥之危,当下来不及再等二哥四妹,翻身跨上新骑,和汉中双鬼向着荆州方向绝尘而去。

行了数日,到了荆州。李珏寻人问水镜山庄,本地人道:“水镜山庄,却在襄阳。”李珏悔道:“白长老老糊涂了,如此误事!”遂在郊外野店用些饭菜,和双鬼又折转襄阳。

行到襄阳城外之时,已是玉兔东升,银光满地。李珏见城门已关,心中正没个着落。忽听脚步踢踏之声,一个叫化子转过城墙角来,眼角斜着三人唱道:“不怕王法不惧天,遥逍自在不羡仙,水镜庄上草堂卧,寻找须到檀溪南。”一边唱着,一边向着西门而去。见那人左肩斜挂着五只麻袋,原来是丐帮弟子。

鬼无常道:“他奶奶的,这里的要饭化子倒会唱歌。”

李珏笑道:“你道他是要饭化子么?只要咱们跟着他走,今夜定有好酒好饭享受。”

汉中双鬼欢呼道:“那倒有趣。”三人按住马缰,跟着那人缓行。那化子脚下徐徐缓行,倒像是常人快速奔跑一般,可见轻功不弱。绕过西门不远,前面一条大溪拦路。那大溪深有数丈,水声极响。

那化子走到溪边,袖中忽地弹出一条银丝来,射向对岸,挂定对崖岩石。化子扯扯银丝,蹲下身去,又将这边丝头固定。无常鬼愈看愈奇,叫道:“化子,你是在架桥么?”

那化子回头一笑,踏上银丝,双臂平平伸展,便如凌空飞渡,到了西岸。李珏见那银丝极细,若非水光反照,几不可辨。不由喝一声采:“好轻功!”

鬼无常“嗤”地一声,说道:“这叫狗屁轻功。”

无常鬼道:“汉中双仙闭了双眼也能过去!”

那化子听到“汉中双仙”四字,吃惊非小,一抖衣袖,将那银丝倏地收回袖中,叫道:“汉中双仙,看你怎样过这檀溪!”

无常鬼催马上前。那马到了溪前,四蹄发软。怎敢前跃?嘶鸣两声,只顾向后挪腿。对岸化子哈哈大笑,转身便行。

汉中双鬼跳下马来,并肩向前。便听“嗖嗖”两声,已到了对岸。鬼无常叫道:“刘备老儿若有双仙一少半儿的本事,也不会被蔡瑁追得差点丧生此溪!”无常鬼摇头道:“此话大谬。刘备若有咱们十分之一的本事,早把蔡瑁摔死啦,还用得着逃?”

那化子吓得亡魂皆冒,撒腿便逃,进鞋子也飞在道边。忽觉脚踝一紧,身子凌空而行,低头看时,两张马脸正冲着自己裂嘴而笑。

李珏飞身由马背上跃起,轻轻落在对岸:“两个乖孩儿,手下留情!摔死此人,便没有酒菜好吃啦。”

汉中双鬼问那化子:“此话真么?”

化子两股颤颤,脸上变颜变色:“有酒,有酒。有菜,有菜!”

汉中双鬼闻言大喜,松手放脱化子,却不待他落地,又倏然出手按住他双肩:“好乖乖,你怎不早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化子双足自由,打算落地撒腿而逃。不想这一对丑鬼身手异常,自己一身轻功,竟然得不到丝毫施展。他气馁已极,老老实实地道:“小的是丐帮五袋弟子,名叫葛霸。汉中双仙武功如神,小的这一身武功,敌不上你们一招半式。”

汉中双鬼闻言心花怒放,撤掌拍手:“你小子见识高明。你这是碰上了咱们汉中双仙,自然不济。若是与别人对垒,也定可杀得他们屁滚尿流。”李珏听了那化子自报家门,吃了一惊。葛霸趁双鬼得意忘形,脚下一动,向着南方便奔。他轻功本来不弱,此时疲于奔命,身法更是发挥到极致,转眼间已出去了二十余丈。李珏叫道:“小子,休走!”身形幻了两幻,早立在葛霸身前,挡住去路。

汉中双鬼大笑道:“在咱们面前还想溜?咱们可是全天下练轻功的祖宗!”

葛霸奔跑正急,见李珏拦路,双手齐出,全力向李珏。便听“嘭”地一声响,葛霸双腕酸麻,身子腾空而起,向后弹回。汉中双鬼“哈”地一声叫,将葛霸接个正着,相视一眼道:“摔了狗娘养的罢!”

李珏喝道:“慢着!”

前面竹林中也有人道:“慢着,我有话讲!”

汉中双鬼和李珏一怔,见林中扑出几条人影来。前面一个老者单臂微扬,一条飞抓抛出,钩住葛霸衣领,将其倏地扯回。汉中双鬼一怔之间,手中已空。

那老者放下葛霸,随行诸人蓦地停下,齐刷刷站成一排。无常鬼道:“好老儿,身手倒硬是要得。从哪里冒出这许多硬爪子来?”

李珏见那老者儒装打扮,面如秋月,长须飘拂,竟是在子龙庙见过,丐帮八代长老徐长青。再看其余几人,都面色相熟,显然也是丐帮诸老,只是未穿丐装,都换了华衣。

汉中双鬼却不认得徐长青,吆吆喝喝上前,要再亮一手,找回面子。

徐长青识得汉中双鬼厉害,不敢与之纠缠,当即躬身道:“久闻汉中双仙武功盖世,今日一见,才知二位武功既好,度量也如此宽宏。小老儿一声请求,双仙既把小徒送还,实在是大英雄,大风度!”

鬼无常一拉无常鬼的袖子:“这个老头儿不坏,咱们别为难他了罢?”

无常鬼就坡下驴:“这位先生见识不凡,知道汉中双仙是大英雄。除了双仙之外,你老兄武功见识也是一流。”

鬼无常接道:“是极,是极。咱们看你老兄也是个大英雄,大疯肚,才把那姓葛的小英雄,小疯肚让给了你。”却暗自寻思道:“他奶奶的,大疯肚是个什么肚?”

徐长青拱手一笑:“好说,好说。待会儿咱们亲近亲近。”转身冲李珏道:“李少侠,自那日子龙庙一别,老哥好生想你。少侠闯**江湖数月,想来武功大进。”

李珏眼珠一转,苦笑道:“惭愧,邛崃山卧牛谷一战,晚辈全力功力已被泰山鬼箫郗成拍散,何言武功大进?”

葛霸道:“师父,休听他胡说……”话未说完,一口淤血吐出。

徐长青适才未见李珏飞渡檀溪、震飞葛霸,有些狐疑,斜眼看着李珏。

李珏道:“汉中双仙下手不知轻重,误伤了令徒,在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徐长青哈哈一笑:“李少侠一家人休说两家话。辛帮主命老朽在此相迎,咱们这便进庄如何?”

李珏喜道:“我大哥在庄中候我么?好极,好极!”徐长青伸出右手握住李珏左腕,扯了便行。李珏身子向前一冲,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徐长青赶忙拉起李珏,笑道:“李少侠,对不住。”

李珏忖道:“好个老王八鬼日的,倘是大哥派来接我,他断不敢出手试探老子。”脸上却装作毫不在意。

汉中双鬼行走在前,指手划脚,已和满脸胡子的传功长老武亨通攀上交情。无常鬼看他气度俨然,起了好胜之心,拉住武亨通右手道:“老头儿,咱们亲近亲近!”运上内力。武亨通微微一笑,不露声色。鬼无常上前拉住武长老左手说道:“老头儿,咱们也亲近亲近!”却运上九成真力。武亨通浑身一震,面皮微微转红。

汉中双鬼吃惊非小,撤了一分掌力,却又怕此老猝起反击。武亨通浅笑一下,撤了五分内力,三人相视一笑。鬼无常道:“乖乖!”对此老立刻青睐有加,颇有知音难觅之慨。

鬼无常见身侧一个瘦老头儿,一直笑嘻嘻地,问道:“老先生,你鬼姓?”瘦老头儿答道:“在下丐帮掌钵长老盖世豪。”

鬼无常“哦”了一声,颇为不乐。暗道:他奶奶的,这老儿不懂江湖规矩。我问他鬼姓,他干么不说“免鬼,免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