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郗成当初和葛玲逃离绵阳山五指峰,跑到东岳泰山躲了起来。过了两个月,江南有消息传来,说朱雀门掌门白云仙子忽然暴死,朱雀门土崩瓦解。
郗成二人欣喜若狂,去了心上一块大石头。后来郗成在泰山开山立柜,创下泰山神门。由于郗成行事邪恶,属下所收弟子多是武林宵小,是以江湖上都称其门派为泰山鬼门,其门人也称为鬼卒。
郗成闲游山中,忽遇野叟,传他引气吹箫之术。他得了这项本事,如虎添翼,从此兼正邪功夫于一身,江北再敌手。邪功利于速成,而正派功夫却需日积月累,郗成贪功,身上邪气大炽,渐渐走入魔道,朱雀门内功受到邪气压制,再也发挥不出。待邪功大成,郗成才发觉这种速成功法只能伤敌于出其不意,比之朱雀神功毕竟远远不如。想回过头再练“莲台九幻”时,才忽然发现体内正气已无,空有《朱雀秘籍》在手,无法再练。
后来泰山鬼门投靠了后周大将郑恩,郗成得以认识当时在郑府做客的“三手神叉”庄雄。庄雄和郗成谈的投机,传以家传吐纳功法,这功法甚是奇异,郗成练后,竟把体内戾气化去不少。
上次芭蕉沟雨中夜战,他的鬼箫没有胜过那突如其来的歌声,原因便是内功邪气已衰,正气复生之故。但如若不是体内正气复生,单是李珏那两掌殴击和六日夜的数千里狂奔,也早已将他累死。
也正因为李珏将他的满身邪功震散,倒为其重练朱雀神功提供了绝好的机缘。
那一日郗成自睡梦中醒来,见钢杖滚落身侧,而李珏已经无影无踪。他努力翻身坐起,不知李珏为何饶了自己不杀,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心想自己这一身内伤,若回成都,倘遇上李珏、思尘、岳峻峰之辈,定无生理。踯蹰半晌,扮作一个年老乞丐,翻山越岭,一直逃回汴京去了。
郗成回到汴京,面见郑恩禀报西蜀之行,郑恩次日上朝,奏明赵匡胤。宋太祖详问蜀国的山川之利,民俗人情,政治经济,百姓疾苦,以及军队的分布力量。郗成详尽说明蜀国军事布署情况,并奏明其君臣上下离心,政治腐败,军纪不整,已不堪一战。
赵匡胤笑道:“孟昶这小子,难为朕还把他当成一个人物。也不必和他搞什么联合了,直接灭了他,再沿江顺流而下,直捣金陵!”
曹彬、呼延赞等一班武将叫道:“皇帝大哥说的甚是。直接灭了岂不痛快?臣等愿领五万精兵,直捣成都,捉了孟昶那小儿来,献与陛下!”
宋太祖甚喜,令郗成休息几日,随郑恩的先锋营率先起行。
郗成回到府宅,摒弃一切杂务,挑一静室专心练功。他内伤颇重,但因邪气已散,练起朱雀神功来倒事半功倍。郗成轻车熟路,头一天功夫发动,已将内伤治好,七天之内功夫已经大成。
车辚辚,马啸啸,行人弓箭各在腰。
厉兵秣马,征衣在身。
宋兵先锋营至德阳府,离城四十里扎下大营,埋锅造饭。郗成心系爱子下落,自动请令,夜间到城内打探军情。郑恩准请,让他带领四名弟子旧部,偷跃城墙,入城去了。
郗成等五人进得城来,见天色尚早,找个酒店坐了,要了一桌酒菜慢吃细饮。见两个道人走进店来,一迭声道:“店家,拿酒来吃,做两大碗素面。”店小二喊了下去,不一时热腾腾地端上桌来。
那左首道人喝了两杯酒,吃了半碗面,冲右首道人低声道:“师兄,听师父讲,白云仙子已失踪了二十年,今日朱雀令重出江湖,不知是真是假?”
郗成脸上陡然变色,心下震惊。右首道人向这边斜了一眼,郗成端起酒杯,遮住脸面。那道人道:“师弟,快些吃罢,师父在等咱们哪。”
左首道人道:“不要慌,二更天还早着哪。师兄,你说这次朱雀令复出江湖,会不会跟宋军压境有关系?”
郗成酒杯停在半空。右首道人用筷子一敲师弟手背,低声道:“少说几句成不成?”
左首道人看了郗成五人一眼,低头饮酒吃面,不再言声。
又过半晌,已是定更。对街暗处忽然传来三记掌声,两长一短,层次分明。两个道人站起身来,撇下一块碎银,大步出门去了。郗成暗道:“探听军情倒不要紧,可这朱雀令之事于我关系甚大,非得探个清楚不可。”遂也摸出两串铜钱来道:“小二哥,结帐!”
店小二看见道人撇下的白银,眉花眼笑。此时见这青衫老者只付两串铜钱,登时兴味索然,拉长了脸道:“好小家子气!还差三吊半铜子儿。”
郗成笑道:“小二哥,你那水牌上菜价写的清楚,我还多给了你一吊五。你恁地说时,这一吊五也省下了罢。”两根手指一扯,已将串钱的绳子扯断,又取下一百五十个铜钱来,装回缠袋。
店小二只得将铜钱收起,口里咕哝道:“我们小本生意,点灯熬油的,也不容易!都似你这般悭吝,那我们……”转头看时,哪里还有人影?
郗成五人蹑足潜踪,跟定前面两个道人,一直来到王氏大宅。
这才有了冒称朱雀掌门驾到,现身捉弄杭天齐之事。
郗成捉弄青城掌门杭天齐,这一报出名号,王家大院中立时鸦雀无声。
杭天齐道:“好啊,郗成,这几年你泰山鬼门出息啦,竟到咱们川西,上门来欺负人哪?我青城派不怕你!”
郗成大笑道:“你青城派是什么东西,竟敢冒我朱雀神门名义,散发朱雀令,在这里招摇撞骗?”
一句话出口,除唐惜惜之外,院中诸人无不大吃一惊。杭天齐诧异道:“朱雀神门创于白云仙子,总舵位于我川西,怎地跟你山东泰山门扯上干系了?”
郗成冷笑一声:“井底之蛙。杭掌门只知朱雀门为白云仙子所创。可知白云仙子麾下,尚有两个大弟子么?”
天都派掌门祁万通接过话头道:“当年白云仙子梅女侠创立朱雀门,是收过一些门人弟子,其掌门弟子有二,江湖人称玄武、玄女双雀。朱雀门解散后,他们也即告失踪,成为武林中一大奇案。郗先生重提此案,可是知道双雀的一些端倪么?”
郗成瞧了祁万通几眼:“天都掌门阅历倒广博。你既知朱雀门下有双雀其人,可也应该知道,这玄武神雀正是我郗某,玄女神雀,便是山妻葛女侠。”
祁万通、杭天齐等人“啊”了一声,大出意料之外。这时王大鹏已泪流满腮,上前两步,扑通跪倒在郗成面前,颤声道:“大师兄,天可怜见,咱们还能见面。你,你,你不认得小弟了么?我是王捻儿啊!当年在玄武堂,专管传递令信。诺诺,我颈后有一撮红毛,你那时还用手拉过我这里。”
郗成仔细端详一番,哈哈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王捻儿兄弟。唉,以前的兄弟姐妹们都散啦,你怎么会到这里?”脑子里却忖道:“咱夫妇害死师父之事,也不知王捻儿知道多少?但看他这股披肝沥胆,如见亲人的情怀,却又不像明了内情。”
王大鹏擦一把泪水:“二十余年前,师父去峨眉山访道,派小弟去山西五台传朱雀令。小弟因为路上碰到几桩事,耽误了行程,等回到五指峰时,咱们朱雀门已经烟消云散,一个门人也不见了。小弟辗转来到这里,一直惦念同门的消息。有人传言说师父和师兄师姐死啦,小弟说什么也不相信,咱们这不又相见了吗?葛师姐和师父可好?”
郗成听王大鹏说了原委,暗道:“原来他当时不在山上,什么事都不知道。那就好了。”双手拉起王大鹏:“好兄弟,天幸你外出,得脱大难。那一日师父访道回山,咱们师兄弟当夜为师父摆酒洗尘。不想酒至半酣,不知从哪里杀来成千上万的蜀国官兵。”
王大鹏惊道:“怎么会有官兵上山?本门从不做犯纪之事,跟官府有什么干碍?”
郗成道:“当时师父也是如此质问为首军官,那军官说道:‘现有人出首告你等啸聚山林,与北周勾结,要图我大蜀国江山。奉我皇御旨,凡朱雀门人,格杀勿论!’一声令下,箭如飞蝗,射倒师兄弟姐妹百余名。咱们纵有武功在身,可又怎能抵挡那众多官兵的利箭?大伙儿虽然也杀死了千余名官兵,可本门弟子也死伤殆尽。官兵队中竟有十余名绝顶高手,将师父和葛师姐围在垓心。我肋下中了一支毒箭,被人一掌拍下悬崖。等醒来再次挣扎上山时,已到了第四天的早晨,山上早成一片废墟,连人影儿也不见一个了。
我当时独自一个,又有伤在身,不敢在蜀地逗留,透迤逃至泰山,创建了泰山神门,以图为师父报仇。天可怜见,今日让我终于习成本门绝艺‘莲台九幻’。我便重回川西,可以为师父和师姐报仇血恨啦。兄弟,你帮不帮我?”
王大鹏心中大悲,说道:“师兄说的那里话来?我自然帮你。可是……”
郗成紧盯王大鹏,问道:“可是什么?”
王大鹏道:“师兄,虽然蜀国官府对咱们有灭门之恨,可是而今宋国兵临城下,蜀国黎民何辜,要遭这兵戈之危?我等以侠义为本,应当先外侮而后家仇才是。今日小弟以朱雀令召集群豪,便是要揭竿斩木,共抗宋兵!”
院中群豪齐声喝采。
唐惜惜暗想:“郗成师兄真是无耻之极!师父明明为他所害,他却颠倒黑白,把罪责推在官府身上。这位王师兄倒是个侠义中人,不过看样子他很重师门情义,最终要受郗成蛊惑。我要不要站出来,拆穿郗师兄的把戏?”
郗成说道:“王师弟顾全大义,着实令人感佩。愚兄不才,愿率泰山神门全体徒众,以附贤弟骥尾,听从朱雀号令。”
王大鹏惊喜交急,“扑通”再次跪倒,声泪俱下:“郗师兄如此侠义!只要师兄同意共抗外侮,救我蜀国黎民于水火,你是朱雀门掌门师兄,这枚朱雀令理应由师兄执掌,小弟愿率德阳全体侠义,齐尊师兄号令!”向怀中一伸手,摸出令牌托于掌心。
唐惜惜见到师门朱雀令牌,心中一震,脚步前移。院中众人引颈翘首,见王大鹏掌心平放着一枚晶莹碧绿的心形玉牌,中间刻着一只朱红色的孔雀,舞姿翩翩,呼之欲出。
郗成心中狂喜,伸手便抓。王大鹏见郗成神色有异,右手不由一缩。人影一闪,杭天齐纵向前来,喝道:“且慢!”
郗成心中懊恼,沉声道:“杭掌门,连我本门之事,你也要插手么?”
杭天齐哼道:“贫道不敢。只是这朱雀令干系重大,持此令者便是武林之主。贫道有事不明,可不能不先问清楚了。”
王大鹏道:“杭道兄,你这是?”
杭天齐冲王大鹏使了一个眼色,悄声道:“王兄后退,收好朱雀令。我看你这位师兄,有些古怪。”
郗成眼看功败垂成,不禁对杭天齐恨之入骨,却装出笑脸问:“杭掌门有话,不妨讲在明处。”
杭天齐淡淡一笑:“我这人有个怪脾气,那便是有话不闷在心里,拼死也要说出来不可。方才听郗大侠讲二十年前蜀国兵剿贵门之事,贫道甚觉不解。那领兵的将官曾言及有人首告贵门逆反,那首告之人是谁?还有,那蜀国官兵之中,又怎会有许多武功高手?”
唐惜惜刚要上前,见事情突变,便停住身形。
郗成道:“杭掌门这两个问题,倘在二十年前提出,郗某是一个也回答不出来。后来郗某查明真相,却原来是川中四杰欧阳寒、廖炯、云三娘、陈不悦等人嫉妒我朱雀门在川西成名,竟联络丐帮郑九霄向官府诬告,并扮成官兵领路上得五指峰。我师父虽然神勇,可怎抵得川中四杰和丐帮众长老的合力围杀?”
话音未落,听房坡上有人叫道:“郗成老贼,你枉为一代掌门,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满口胡说!”话到人到,一道灰影飞落郗成身前,呼地便是一掌。
这一掌自天而降,郗成不及闪避,单臂呼地迎出。“嘭”地一声大响,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两股掌风击得平地砂石齐飞,斑竹乱摇。
郗成退了七八步,只觉喉头一甜,差一点大口鲜血喷出。他心中大骇:“天下竟有如此浑厚威猛的掌力!”见眼前站定一条威猛大汉,正冷冷地看着自己。郗成调运一下气息,沉声道:“阁下何人?”
“丐帮帮主辛无疾!”
这一声如同炸雷,在庭院中造成一阵轰动。群豪交头结耳道:“哦,他就是辛无疾!”
辛无疾朗声道:“诸位听了!这位郗先生诬陷川中四杰,辱我先师,欲夺朱雀令为已有,你们当他是什么东西?他便是大宋国郑恩帐下的得力大将!”
一句话出口,郗成脸色大变,院中更是一阵大乱。
王大鹏拱手施礼道:“原来是丐帮帮主夤夜光降,小老儿有失迎迓,望乞恕罪。”
辛无疾还礼道:“不敢。王大侠以黎民为重,赤心报国,此等襟怀令辛某感佩。”
郗成道:“王师弟,此人的师父郑九宵便是出卖本门,围杀师父的罪魁祸首,你不下令擒他,还等什么?”
王大鹏好生委决不下,问道:“郗师兄,我只问你,你现在当真是宋国的将官么?”
郗成见无法再隐瞒身份,转了口气道:“师弟,我如今是在宋国做官,这不错。我看你生性厚道实在,却有些愚了。蜀国君臣不和,饥殍遍野,宋兵一来,立刻如汤泼雪,大厦将倾。你又非蜀人,何必为蜀君卖命?独木难支大厦,凭这些江湖汉子,岂能挡住宋国数万大兵的铁蹄?依愚兄之见,你不如将本门令牌交出,率大伙儿破了这座德阳城,去投顺郑三爷。你我本门兄弟,愚兄保你下半世荣华富贵,你看如何?”
王大鹏道:“师门如是川中四杰和丐帮勾结蜀国官兵所灭,小弟自当听从师兄调遣,举家投宋。但兄弟以为,应先报了师门之仇,再议投宋之事。”他心中却想:“以川中四杰和丐帮平日所为,不一定会做出勾结官府,残害武林同道之举。只要一见到川中四杰,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郗成冷笑道:“那川中四杰恶贯满盈,早被愚兄打发去阴曹地府啦。眼前便有辛无疾这个仇敌,你敢不敢杀他为师父报仇?”
只听“呛呛”几声脆响,院中跳起两名道姑,拽出长剑,杭天齐和祁万通也拉剑出匣,四柄长剑指住郗成四处大穴!
那为首道姑道:“峨眉派追魂剑刁四姑,破风剑闻天婵向郗先生请教。我师娣的弟弟剑阁书生陈不悦是你杀的?”
祁万通道:“郗成,你身为宋官,我身为蜀民,此为公;川中四杰是我莫逆之交,此为私。为公为私,老朽都要与你一战!”
杭天齐回头向王大鹏道:“王兄,这郗成不是好东西,便是他使得贵门毁于一旦!”
郗成手下四个蒙面人见势不妙,一涌上前。辛无疾拦住道:“辛某陪你们玩玩罢!”
王大鹏左观右望,犹豫不绝。忽然肩上被人一拍,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王师兄,我有话跟你讲。”王大鹏转身,见跟前站了一个红衣少女。
来者正是唐惜惜。她见辛无疾现身,心中狂跳,暗想:“怪不得刚才在房坡上听着声音耳熟,原来……竟是他们!谢天谢地,他们没死。他怎么还不下来?他还在生我的气吗?”见王大鹏左右为难,这才现身,拍了他一下。
王大鹏见这少女喊自己师兄,奇道:“姑娘面生的紧,为什么如此相称?”
唐惜惜抽出绿虹剑来:“王师兄,你可识得此物?”王大鹏看了片刻,老泪纵横,便要跪倒。唐惜惜轻舒玉手相扶,轻声道:“王师兄,师父白云仙子没有死!”
这轻轻一扶,王大鹏偌大的身躯便跪不下去。他听唐惜惜这样一说,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