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对学心理学的人也抱有有定偏见或者说是期待,期待他们学习了这么多心理知识应该无比“正常”才对,事实上“正常”你细想就会发现,是个根本没法定义的标准。结果就是这些人有一点与自身不同,大家就会觉得,这人学心理学还这样,是不是有毛病?所以又有一部分本来没心理问题的人被打上了有心理问题的标签。

坦白讲,的确很多人都是有一定心理疾病倾向的。

心理学在美国的前后发展

这个和心理学在美国以及中国的发展有关。 早期的心理学和现在的完全不同,搞的是理论研究,关心的是心理的基本过程和动机。看看心理学的历史,一般上认为心理学的奠基人是冯特(Wilhelm Wundt) ,冯特同志研究什么呢?研究如何把思维过程分解成基本元素,跟心理干预一点关系都没有。再往后,功能主义的詹姆士(William James)和杜威(John Dewey)两位同志都是玩哲学出身的,主要研究大脑的功能。再往后出现了行为主义,行为主义的同志们,比如巴甫洛夫(Ivan Pavlov)和斯金纳(B. F. Skinner)玩什么呢?人家玩狗玩鸽子,不玩人。

到这时为止,以及后来的认知主义都是正常路线,研究的是正常人怎样色声香味触法,怎样处理信息,怎样思考,怎样有情绪……不研究人为什么抑郁,为什么焦虑,为什么精神分裂……另外研究的主体也经常动物,至多也是正常人——就算是不正常人,也是脑损伤的病人,接触心理有问题的人并不多。

在二战之前接触心理有问题的人多的是另一类人:心理医生(Psychiatrist),这是和心理学者(Psychologist)完全不同的人:心理医生负责治疗精神病——后来拓展到心理疾病,而心理学者负责研究心理是怎么回事情,两者有交流但远远不是一回事情,区别就好像医生和生理学家一样(从构词上就能看出来,-iatry是“治疗”的意思,-logy是“研究”的意思。)。

这个边界在二战后被打破了:大批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有心理疾病,心理医生的数量就捉襟见肘了,而心理医生和其它的医生一样,需要经过长期的训练才能补充,一下子这个缺口补充不上,于是美国国会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心理学者上怎么样?”(How about 'psychologist'?)这个办法显然是当时最靠谱的——总不可能让IT男去解决心理问题吧(当然二战结束的时候电脑还没出现,根本没有IT男),于是大量的心理学学者和学生被送去参加心理治疗的培训,然后赶紧出来给士兵们治疗心理疾病。

然后,美国是个商业社会,大家懂的,谁都进来掺和一脚:有些干的不错的心理医生开设了心理诊所大赚特赚,原来没有希望上医学院的学生们转而学习心理学好拿到一份高薪的“心理医生”的工作,保险公司推出了关于心理的保险项目……这个职业滚雪球式地增长,越长越大,直到1970年,“临床心理学者”(Clinical Psychologist,就是那些学心理学了之后出来当心理医生的)已经成了美国的第一大职业,而“心理学”也成了美国大学的第一大专业了。

心理学阵营分化为两派:学院派和临床派,两派面争斗不休,都觉得自己是正统,由于人数和社会影响上的优势,临床派占了上风,心理学逐渐演变成了“治疗心理疾病”的代名词。

心理学到中国发展

中国的心理学研究主要跟随美国,很大程度上也不幸地继承了这种看法和行为,甚至偏得更严重。在美国,心理学者除了心理咨询师/心理医生之类的职位,还有很多担任业界的心理咨询(Industrial Psychologist,主要负责帮助企业,机关,部队等让雇员变得更加有效率,有满足感,有归属感等等)和教育心理学者(Educational Psychologist,主要负责选拔和培训具有特殊天赋的儿童)。后面这两个方面在国内实际上是非常少的:你见过哪所中学的“天才班”是心理学者去挑选学生的?你见过哪个公司的员工政策是心理学者参与制定的?

国内的心理学系毕业的学生大都是三条路,除了和其它专业一样的留校任教以及出国留学之外,主要就是去各个场所担任心理咨询、心理辅导和心理干预了。

对学心理学的人的影响

主要是三方面的影响:

一方面,由于长期受到的教育是“心理疾病治疗训练”,所以对认识各种心理疾病的症状和征兆非常敏锐。能在普通人察觉不到的时候察觉出来。

另一方面,出于某种私心,希望扩大自己行业的影响,甚至希望直接能吸纳更多客户(病人或咨询者),也就希望心理疾病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希望寻找各种例子证明之。

第三方面,就是在学习和工作中接触到了大量的具有心理疾病的人,有些还很严重。

前面两点造成了他们倾向于“看什么都是心理疾病”的问题,这和经济学家看什么都倾向于是经济问题,律师看什么都倾向于是法律问题是类似的。可是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普通人的观点是:你说我经纪上处理不我可以接受,说我对法律拎不清我也可以忽略,可是你要说我有心理疾病,那我可绝对不干——你才有心理疾病呢!于是很多心理学从业人员不自觉地就会给人“有心理疾病”的感觉。

第三个方面就更严重了,如果说前两方面还只是造成误解的话,那第三方面就对心理学工作者们的心理确实造成危害了。无论是心理咨询还是干预,最先一个步骤就是要能理解对方,最好能感同身受,这样就给自己造成了疾病:比如经常来咨询的是抑郁症患者,那么心理学者为了治疗必须能体会到抑郁的感觉,而抑郁症是什么来着?去翻翻不管哪一版的D**或是ICD,主要不就是经常感觉抑郁吗?得,真就有了心理问题了!

当然,很多心理工作者能够用各种手段进行自我干预让自己恢复常态,但是往往也有两个问题:

一是有的时候非常严重的病人直接就能影响心理工作者的心理状态,如果干预病人失败了,自己也往往难以解脱;

二是很多时候干预不能彻底解决心理问题,于是问题越积越多,越滚越大,就会造成心理学工作者自身的问题了。

按照心理学的严格定义,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问题,心理学的专业人员会对自身的状况有更明晰的认识,自然而然会在日常的社交中试图遮掩这些,这种刻意为之的遮掩,反而会给人“他有问题”的感觉。

其实, 无论是治疗师,还是来访者,他们本来就是生活中的普通人。心理治疗师,遇到了跟普通人一样的心理问题;但是,跟普通人有所不同的是,心理治疗师遇到问题之后,善于观察自己,善于总结和思考,并积极学习和掌握心理学的理论知识,在自己身上进行实践,查找心理问题的形成原因和机制,尝试和探讨解决这些心理问题的有效方法和途径,最终使自己能够走出困境,使心理问题得到解决,心理健康状况得以改善,心理健康水平得以提高;而普通人,在遇到了心理问题之后,由于没有用心地去反省自己,没有在心理治疗方面去花精力和时间去学习和探讨,所以他们的心理问题就始终没有得到解决,最终让他们失去了成为心理治疗师的机会,当这些心理痛苦持续存在,并达到不堪承受的程度时,他们就开始求助于心理治疗师,让自己变成了“来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