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 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头顶上的灯亮着明亮的白光。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许意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声都很重。
她攥紧拳, 又松开, 鼓起勇气和周之越对视。
这个距离,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 像是已经沉入底端。
许意大概知道他说的什么, 但还是想确认,小声问:“没扔...什么?”
周之越表情看起来也很紧张, 或者说有些局促, 下颌线紧绷着,看她一眼, 随即就移开视线。
“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又安静了几秒,许意犹豫着先出声:“之前的礼物?”
周之越低垂着眼眸, 很轻地“嗯”了一声。
闻言, 许意一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之前至少有两次, 周之越都说,以前的东西他早就扔了,什么都不剩下。
许意突然感觉有些缺氧, 深吸一口气,喃喃问道:“你不是说,都让搬家公司扔了吗...”
周之越看她一眼, 嗓音清哑:“哦,之前记错了, 刚想起来的。”
“......”
许意不太相信他是真记错了,又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突然恢复记忆,但她也没想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她咬了下唇,问:“那你放在哪了?”
“就——”周之越停顿了很久,才低声回答:“学校对面,那套公寓。”
电视屏幕还暂停在刚才的画面,是许思玥选的一部动画电影,宫崎骏的。现在定格在小男孩飞奔跑向小女孩的一个镜头。
周之越等了半晌,都没听到许意再说话,侧了下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他问:“如果你还想要...我抽空拿回来给你。”
许意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然后又摇头,说:“我能去看看吗,那套公寓。”
周之越看着她,眼神似乎很是犹豫,几秒后才缓缓回答:“我得考虑一下。”
“......”
闻言,许意感觉就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之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里面那种突然中毒,捶着胸口吐血的小人。
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很适合当场表演吐血。
周之越见她眉头都快拧成一股麻花,缓慢地抬起手,轻轻碰了下,“又不高兴了?”
许意扭开头:“...没有。”
周之越身子往后靠了靠,商量的语气说:“那这样吧。也问你件事,答了就带你去看。”
“什么?”
周之越眉梢微抬,“分手之后,你真的翻过我们的聊天记录?”
许意想了想,这事反正刚才都被她坑人的妹妹曝光了,也没什么好隐瞒,轻轻“嗯”了一声。
周围的空气中,流转着一股莫名的暧昧氛围。
也许是他身上的香味,再混合她的,再加上榛子奶油蛋糕,融成这种特别的味道。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会想。”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后,周之越扬了扬下巴说:“有空带你去。”
许意脱口而出,问:“明天?”
周之越很浅地笑了下,看着她:“这么着急?”
“......”
她声音更小:“...其实后天也行,或者周末。”
说完,等了好半天,周之越都没出声,不说行,也没说不行。
许意觉得再这么待下去,她就真要吐血了,心跳速度快得要破纪录,扑通扑通的。
她站起身,轻咳一声说:“那等你有空吧...我先回去了,昨晚没睡好...”
周之越这才张了张口:“那就明天吧,等你下班之后。”
“先去睡吧。”
“欸?好。”
许意急需回去平复心情,走向卧室前,没忘拿起茶几上的兔子玩偶,和旁边装项链的包装袋。
她快步回去,不好意思再回头看周之越。
门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把两个空间分隔开。
许意捏了捏手里的兔子,拉开衣柜,把它放在头戴粉色蝴蝶结的那只兔子旁边。
一左一右,一个紫色蝴蝶结,一个粉色蝴蝶结。
她盯着两只兔子看了会儿,像是想到什么,拿起粉色那只,又开门出去一趟。
周之越还坐在沙发上,保持刚才的姿势,也没拿手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看见许意又出来,他站起身:“嗯?不是要回去睡么。”
许意快步走过来,低着头,把兔子塞他手里,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小得像蚊子一样。
“那这个...还给你吧,本来就是送你的...”
话音刚落,她急着转身。
刚走出一步,手腕又被人从身后拉住,力道不大。
许意慢慢转头:“怎么了。”
周之越另一只手中还拿着她的兔子,盯她片刻,忽地弯了下唇,嗓音低沉好听:“没事。”
他松开她的手,说:“还是先睡吧。生日快乐,晚安。”
许意摸了下鼻子,小声:“哦...晚安,那你也...早点休息。”
周之越:“嗯。”
-
再次回到房间,许意去冲了个澡,把水温也调得比平时低些。
可是,从浴室出来,她还是感觉心里有股小火苗,嗖嗖嗖地往上窜。又想出去跟周之越再待一会儿,又不敢出去,觉得自己还是该冷静一下。
躺在**又翻来覆去很久,许意拿出手机,往下划着列表。
工作之后,能随时分享心事的朋友就不多,不像上学时,随便就能从列表里找到一个人。
划了半天,许意还是决定,去“骚扰”她的大学室友吴乔乔。
毕竟吴乔乔是唯一一个知道前因后果,且比较了解她的人。
许意:【啊啊啊我跟你说件事!】
许意:【我觉得我有可能,只是有可能哈,会跟周之越复合。】
许意:【今天他陪我一起过生日,还送了礼物给我。】
许意:【应该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好像也对我还有意思。】
许意:【大三的时候我不是跟他一起搬出去住吗,后来分手,我好多东西都没带回来,大概就是一些我们互相送的礼物之类的。】
许意:【刚我才知道,那些礼物他都还没扔。】
许意:【五年了诶。】
许意:【但是我又不太敢问。】
许意:【我担心重新在一起的话,会不会就没有当年那种感觉。】
许意:【天哪我好凌乱,快救救我。】
一连串消息轰炸过去,收到一条回复。
吴乔乔:【哦。】
许意:【啊!你怎么“哦”我!】
又等了一会儿,吴乔乔发来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九年前的。
她这人有换手机也一直迁移保留聊天记录的习惯。
许意翻了下这几张图,尴尬得脸都黑了。
那是大一末那段时间,她和周之越在一起之前,偶尔一起吃饭,经常一起自习或是参加志愿活动,但还没确定恋爱关系。
她当时也是像这样,隔三差五发消息轰炸吴乔乔,让她帮忙分析。
许意:【......】
许意:【抱拳:/】
吴乔乔:【我还是持跟九年前一样的态度。】
吴乔乔:【你这就是当局者迷。】
吴乔乔:【只要他不是渣男,或者说,过了这么多年还没变成渣男。】
吴乔乔:【你俩肯定会复合。】
吴乔乔:【别想这么多,他要是还喜欢你,喜欢的肯定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以前谈恋爱的感觉。】
许意叹了声气,又说:【可是我感觉我这个人...也已经变了诶。】
吴乔乔又转发了一遍刚才的截图。
【变个屁,有没有半点区别?】
【而且就算变一点,也是正常的,都快十年了。】
这天晚上,许意意料之内地又没睡好。
好在吴乔乔本来就是阴间作息,陪她聊到好晚。聊完周之越的事,开始吐槽自己的男朋友,让许意也帮忙梳理一下思路。
睡前,许意突然感觉,回到北阳之后,生活就像回到了上大学的那几年。
-
次日早上,许意醒来之后困得要命。
吃完早餐之后,例行跟周之越一起上班。
也许是因为太困,虽然他就在身边,许意也实在没什么精力在胡思乱想的分析揣测。
这天上午的工作主要是给一家食品企业做营销前期的数据分析,许意坐在工位上,看着各种图表和数字,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
陈句刚见完客户回来,路过她的位置,啧啧两声:“你怎么困成这样,昨晚干嘛去了?”
许意随口说:“日常失眠。”
陈句笑:“你这样能行吗,要不还是回家睡吧,咱们工作时间灵活,没约客户见面的话,也不急这一会儿。”
许意又掩面打了个哈欠:“算了吧,照这个思路,我每天都不用上班了。”
又坚持一会儿,她点了杯咖啡。
下楼拿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陈艾文。
没几天的时间,他把绿头发又染成了粉头发。
许意礼貌性问候一句:“新发色,不错。”
陈艾文笑着说:“好久不见啊,正好跟你分享个好消息。”
“我脱单啦!”
许意还真没想到会这么快,“哇,恭喜啊。”
陈艾文:“同喜同喜,前天去参加了个同学聚会,遇上高中时候的女神,她刚好跟前任分手,我这不就转角遇到爱了。”
出门的时候,他又看向许意:“也祝你早日找到真爱,要是跟前任复合没希望的话,我看你那个姓周的室友也还行,看着像是个好人。”
“……”
许意尴尬地笑了下。
-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六点,许意把工作处理得差不多,收拾收拾准备下班。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她刚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包里,手机响了一声,是周之越发来的消息。
【下班?】
许意:【嗯嗯。】
周之越:【地下车库等我吧,老位置。】
许意:【小兔子点头:/】
她背着包下到车库,在车旁边等着没多久,身后飘来淡淡的冷杉香,熟悉的味道。
周之越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经过她身边,还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上车。”
许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听到另一边的门响,她侧头看了眼,犹豫着问:“对了,今天好像挺早的,要不要...”
周之越看向她,语气懒散:“去学校那边是吧?”
许意点了下头。
周之越笑了声,发动车子:“行。那就现在去,不然怕你每天都催我一遍。”
“......”
许意小声嘀咕:“我哪有催。”
这个点是下班的晚高峰,路上很堵,原本一个小时的路,导航显示要接近两小时才能到。
于是,从开发区去北阳大学的路程变得更加漫长,一路走走停停。
奇怪的是,这天路上,两人的话反而比平时更少些。
大部分时间,车里狭小的空间,只有车载音响中的音乐声。
许意看着导航显示的距离越来越近,突然有点近乡情怯的紧张,忍了又忍才没跟他说:不然我们还是改天再去吧。
车子驶进小区,已经七点多,天色变得很昏暗。
直到车停在那栋熟悉的楼门口,她跟周之越并肩上电梯时,恍惚间有种错觉。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或者时间又回到了五年前,他们只是一起出了趟远门,然后周之越开车载她回家。
这趟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过分安静的空气,让许意更觉得忐忑。
她张了张口,轻声问:“你是不是也...很久没来过。”
周之越语气中情绪不明,先“嗯”了声,“我一个人过来做什么。”
许意抿抿唇,没再说话。
“叮”得一声,提示他们已经到了要去的楼层。
周之越先出电梯,许意紧跟在身后。
她低头,看见周之越输入门锁密码。
连密码都没换,还是五年前那个,他们生日拼凑组合出的一串数字。
许意还清楚记得,他们上大学那会儿,密码门锁还没像现在这么使用广泛。
这公寓的门锁本来是用钥匙开的那种。但她总是忘带钥匙,后来,才被周之越换成了密码锁。
门开了。
周之越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她先进。
许意一只脚迈进去,感觉虽然一直有人打扫,还是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
她开了灯,又弯腰打开鞋柜,发现连以前的拖鞋都还在。
是他们一起买的,她挑的情侣款。她的是粉色,另一个是卡其色,上面有两个立体的小熊图案,当年还被周之越嫌弃过幼稚。
换上粉色那双,许意穿过玄关往里走。
走到客厅,她环视一周,看见所有东西一件都没少。
除了她带走的那些,空出了一部分位置,其他所有都还在原位。
就像是,时间凝滞在五年前。
有人一直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