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女使们惊吓连连，还是刘妈妈及时站出来稳住了场面。

“吓什么？王妃伤心过度，痛哭太过容易伤身，世子为了王妃的身体着想拍晕了王妃，还不快将王妃带下去，把参须子炖了水喂王妃喝下！”

七八个女使连忙带走了已经晕倒的王妃，只留下了刘妈妈守在梁铉的身边。

“世子节哀，王妃给您传信之后就一直在等您，如今王爷没了，您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撑了这许久，见到您难免控制不住。丧礼繁重，请您先回房换了孝衣吧。”

梁铉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走到棺材的前面，一把揭开了蒙着严王尸体的锦被。吓得一屋子的仆从纷纷跪倒在地，疾呼：“世子不可！”

刘妈妈赶忙上前拉住了梁铉的小臂：“世子不可！这不合礼制啊！这个时候不能挪动遗体，老奴知道世子伤心，可这遗体却是万万不能惊扰的！”

严王病故，死相并不好看。眉眼有些凹陷，眼眶也泛着不健康的乌青，口唇处是明显气血不济的紫色，一副并不安详的样子。

梁铉战场上见过太多的死人，一个人是否正常死亡，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分辨。

梁铉声音低沉严肃：“知道了。下去吧。”

“这……”

刘妈妈不敢走，她生怕这个世子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老王爷对待这个世子算不上亲厚，世子也不是个温润和善的主儿，这会儿要是传出什么有辱家风的事情来，全府上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梁铉看她不走便没再理她，拎着乌月枪直奔灵堂门口走去。

柳萋从梁铉走入灵堂之后就跪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已经摔碎的玉簪。此刻正抬眸望着走向自己的魁梧身影。

“地上凉，小娘莫要冻坏了身子。儿子送您回房。”

他的手掌力气极大，不由分说地掐着柳萋的手臂将人扯回了后院。

柳萋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一路忍着胳膊上的疼，轻笑着问他，那语气可称不上守礼。

“世子知道妾住在哪里？”

梁铉身形挺拔，一只掌心就能圈住她的整个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忍痛的表情：“佛经上有竹子的味道。听雨阁。”

说着，快步转了个弯，推开了听雨阁的院门。

一甩手，再次将人扔在了地上。端起乌月枪，这次，直抵眉心。

“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昨天路过州府还斩杀了流寇，枪尖上的血到现在都没干。所以我只问一遍，你想好了回答。”

柳萋笑着，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梁铉，没有说话。

梁铉直接问道：“我父王因何而死？”

“重病。”柳萋想也没想地回答。

下一秒，枪尖往前一递，她本能后趟下去，堪堪躲过那锋利的枪刃。

“噗——”柳萋轻笑出声，声音温哄，“好~不是重病，是中毒。世子心里早有定论，为何还来问妾？”

梁铉的眼睛中闪过危险的意味：“拼了命也要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真的一点本事都没有，我就一枪杀了你。”

柳萋噎了一下，这人活脱脱就是个阎王。

突然，房门处传来细微的声音，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几步路就跪在了柳萋的身边，不住地朝着梁铉磕头。

“世子恕罪，我们姨娘并非有意冒犯世子，她只是想要给王爷烧些佛经，不被允许去前厅便只能出此下策！王爷的死，跟姨娘无关啊！请世子明察，放过姨娘吧！”

梁铉端着长枪的手纹丝未动，眯着眼睛看向旁边婢女打扮的小姑娘，问道：“你是谁？”

婢女深深埋下头去：“奴婢夕云，是听雨阁的女使。”

柳萋突然抬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移开了抵在自己眉间的枪头。强行将梁铉的注意力引回了自己的身上。

“世子这般盯着妾的婢女看，可算不上守礼。夕云聪慧无比，胆大心细，可算得上是妾身边唯一可用之人了，老王爷如今尸骨未寒，世子可不要夺人所爱。”

梁铉盯着柳萋的眼睛想了许久，最终收回了长枪，看了匍匐在地宛如鹌鹑的夕云一眼，提着乌月枪转身离去。

他听得明白柳萋话里面的意思，夕云狡黠，为人不可信，父王身死或许有她参与，让他别打草惊蛇。虽说这个柳姨娘也未必是什么好人，却似乎没有恶意。索性现在还忙不到这头来，先搁置吧。

“……”

柳萋看着梁铉提枪离去的背影，藏在纱衣中的身子抖了一下，眼神一敛，回去了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这世子，跟王爷还真是一点都不相像。

好不容易支起了身子，缓缓站起来，看向旁边依旧跪着的夕云，声音清冷凛冽：“你刚刚听到什么了？”

夕云瞬间战栗了一下，低着头恐惧道：“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柳萋当然知道她什么都听见了。迈着脚步向卧房的方向走去，留下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耳朵太灵敏可不是好事。下去吧。”

夕云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眼角余光扫过柳萋的裙角，恶狠狠地皱了皱眉，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最恨的就是柳萋那副清高的模样，先大长公主送给王爷的贵妾又能如何？不还是小院里面囚禁的玩物？每天别的不行，狐媚男人倒是一抓一个准儿，王爷才刚死就要去勾搭世子，真是个天生的下贱货！

柳萋推开自己的房门，长发散落，随手捋了捋才想起来那枚玉簪已经摔坏。

那还是初入王府的时候，王爷送的。他说在深宅大院之中，不能没有傍身之物，那时候的东西留到现在的也没有几件了……

柳萋顿时有些眼眶微红，揉了揉胳膊上被掐痛的地方，继续坐回书桌前面，捡起那抄到一半的经文。

王爷说过，世子的心底最是纯善……分明是个阎王，哪里是王爷嘴里热血飞扬的少年郎模样。

只是那经文还没写完两行，柳萋便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味道。她极少焚香，对空气中香料的味道自然十分敏感。

站起身走到窗边的香炉前，伸手掀开上面的盖子，果然看见里面残留着还没有完全熄灭的香料。

……夕云，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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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王出殡那天，上都城十里长街遍布白幡，百姓们自发沿街祭扫。整座城遍地都能够听见哭声。秦楼楚馆酒楼瓦肆全部停业一天，祭奠这位人人尊崇的一代贤王。

出殡的礼乐渐渐从王府中离去，穿行在上都城的街上。皇上赐下半幅皇帝仪仗，三百禁军压棺，威武煊赫，直抵皇陵……

三日后，皇帝下了诏书，严王世子梁铉承袭亲王爵位，不必降为郡王，世子成了王爷，王妃成了太妃，同时封严王梁铉为一品镇国将军，嘉奖他征战有功。准假一月，可以随意各处走动无需上朝。

真真是皇恩浩**，引得上都城中世家大族纷纷侧目。一时之间，够得上够不上的，都跑到严王府或是吊唁安抚、或是探望太妃，各家的礼队也排着队在王府门前等着，争抢着要和这位炙手可热的新王爷混个脸熟。

在一片烈火烹油、繁花折锦的热闹之中，那个向来寂静如烟的小院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叫。

是夕云在受刑。

晨起时候，柳萋就发现夕云不在听雨阁之中。

她那夜偷跑出去惊动了梁铉，细究下来，夕云必定受到牵连。可若是被人利用，怕是连柳萋自己也不能独善其身。

于是便趁着厨司的女使送早饭的时候，塞过去二两银子，将自己抄写过的佛经送去了祠堂，和那些即将要焚烧的纸钱放在了一起。

若梁铉真的如王爷所说，是个赤诚忠勇的好孩子，他就一定会过来。到时候无论是谁想要为难她，都不用怕。

果然，午时刚过，正在桌案前抄写佛经的柳萋就被几个婆子从房中拉了出来，直接按在了院子中的青石板上。边放上了长凳，下一秒，夕云就被人从院子外面抬了进来，放在了长凳之上，三尺长的板子不由分说地落了下去，那惨烈的求饶声顿时响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