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切的制止云程疏疑的话,他没有马上接上去,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像是夹杂着几分薄怒,又利,又冷,复杂难辨,“青青从不曾见不得人,在昭谏这里,她是无价珍宝,容不得任何人诋毁。”
他眸中是不可置疑的执着,程疏疑摇头,“痴儿。”
“若有一日,太子发觉,你能护住她?”
“当然。”
他断言,“程大人大可放心。”
莫说只是太子,即便是成华帝醒来,他也不会让半分。
把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他自诩,没这么大的心胸。
程疏疑还是不能容忍两人未婚先同居的现状,他思索半日,跟李炽斟酌,“松青毕竟是大姑娘,她与你同处一室毕竟不好,我想把她带回程家,她的外祖父母还未见过她。”
李炽半分未不会动容,“今日我让程大人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您将青青从我身边带走的。”
十多年不见面都过去了,这段时间就等不得吗?
雨松青悄悄立在花园深处,静静地听他们二人交谈,忽而嗤笑,她莫名其妙觉得李炽像是女儿要被亲生父母领走的养父母,生怕自己的孩子被别人拐走。
程疏疑不想这人竟然软硬不吃,气的吹胡子瞪眼,“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娶她?”
娶?
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两人都未提过。
忙得不可开交,她有什么精力和时间去考虑自己要不要结婚的事情?
李炽温顿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婚姻大事,不可戏言。
雨松青脸颊一阵烫热,攥紧了衣袖。
他是个传统的男人,除了情不自禁的亲昵之外,其实他很老实,不曾动过她半分,也不曾与她同床共枕,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在勾他。
舅父这般逼他……
她心软,打着灯笼从院子内走出来。
“冷着一桌子菜,你们俩原来在这儿。”
沐浴洗漱后,她换上淡绿色的襦裙,如同出水芙蓉般清丽可人,一头鸦青婉儿垂下一缕,峨黛星眉,灵动无比。
初次见她着女装,程疏疑恍若见到幼妹。
继承了母亲几分温婉的容貌,又有沈家女独特的傲气,很容易抓住人的视线。
她在李炽旁边坐下来,“舅父莫不是在欺负阿炽?”
“说什么呢!”
程疏疑立刻反驳,但看着眼前并坐的两人一静一动,一锋利一温婉,浑然若天成。
不可否认,这的确是对璧人。
当年看到沈琼和幼妹的时候,他也曾发出过这样的感叹。
不过沈琼眸中没有那几分孤寂阴恻,而幼妹眸中也没有松青眸中的坚韧。
其实他同意与否,其实都不会影响他们。
想通了这一点,程疏疑放下心头的石头,他只郑重的跟李炽嘱咐,“你做任何事都要忘了,我们松青身后还有程家。”
程家,永远是她的庇护伞。
这算是得到舅父的首肯。
都说娘家舅最大,李炽将她的手心扣在掌心,反复研磨。
“程大人放心,我视她如命。”
这是雨松青第一次在他嘴中听到这般直白的告白。
一股热流在心头窜过,雨松青反手捏紧了他的掌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也是。
……
……
齐氏被休弃入狱几乎震动了整个燕都贵族圈。
这鑫国公府当真是撞了邪?
好端端的,国公爷非要嘴皮子犯贱被贬斥,沈二公子当街裸奔,如今这国公夫人居然因为杀人入狱?
她杀了谁?
无人知晓。
只知道沈家族长亲手写下休妻书,沈傲签字,当着沈家宗堂的面与齐氏断离。
高门大院哪里还做得出这般几乎是丢人现眼的事情来?
可他家的事情就像是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深。
听说那宫中的沈良媛听说母亲被休弃,在太子寝殿外跪了一日一夜,可最后只有太子不冷不淡的一句话。
“这本是你们沈家的事情,与孤无关。”
沈遐云一头青丝垂落而下,扒着李继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可殿下总得重新派人调查究竟是我母亲为何入狱吧!就算她杀了人,也该入刑狱,而不是昭狱!”
“她到底是为何入昭狱,殿下就不好奇吗!”
为什么?
李继蓦地想起今晨李炽上得那一道折子。
鑫国公亲眷,当严加看管。
李炽虽说近期处事高调了几分,但他这句话说得不错。
齐氏扣上无端杀人的帽子被休弃,说明此事一定跟沈家辛秘有关,这样的人不能放回刑狱。
他宽慰沈遐云,却总是能在她娇绰的脸蛋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李继握住她的手腕,沉思片刻。
“雁如即将出嫁,你若将这件事情做好,孤让你做良娣。”
沈遐云散发出光彩,入东宫多年,她的位分没有一丝变化,可良媛和良娣,一字之差,却是千差万别,“殿下……”
她垂头,快速掩去忧虑,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欣喜,“臣妾遵旨。”
可金月郡主和封疆的这场婚礼,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这封疆像是疯了一般,准她以平妻之礼入门,却不准她用花轿和礼乐。
不穿红,只穿白,不戴凤冠,只着白花,一身素服,清寡淡然。
封疆的婚礼,雨松青自然也去了。
封家预备的酒席已经坐满了宾客,席间男人们谈笑和女人们议论的声音不绝如缕,来回丫鬟奴仆络绎不绝,还是算很热闹。
毕竟是太后亲自赐下的婚约,又是太子撮合,没有人敢不给脸面不来。
她与李炽同到门口后,便去了女眷的宴席。
四处望了望,她只见着男人们围在一处喝酒,期间她还遇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燕暮歪歪斜斜地靠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而吴辞依旧文静安然,像是一幅陪衬的画儿一般,坐在他身边。
她许久未看到吴辞了。
在她升官之后,她其实应该去贺喜,可她一是忘了,二是觉得有些膈应。
吴辞,是太子的人。
这样的人在李炽身边,是何用意?
不言而喻。
席位上,命妇们已经开始寒暄。
“雨姑娘贵人事忙,这段时间也不来给我们这些老骨头号脉,我还等着你和大都督的喜酒呢!”有夫人恭维热络的唤她。
“你这泼猴,雨姑娘这段时日定是要照看荣王殿下,你也不照照自个儿,轮得着你吗!”
也有人趁着席面跟她开玩笑。
“说到喜事。”那夫人面色有些难看,“我还没见过今日这般喜事。”
不止是她没见过,在场所有活了几十年的夫人都未见过。
迎娶新妇,居然还要挂着白。
“噼里啪啦——”
一阵鞭炮声入耳,众人往门外看去,只见一顶挂着白花的小轿从侧门抬进来,没有迎娶的队伍,也没有媒婆火盆,冷冷清清。
众人缄默,面面相觑。
这金月郡主,那可是荣王的掌心宝,他居然如此舍得?
轿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丫鬟从轿子中扶出李雁如,她微微弓起身子,跨出了小轿。没有嫁衣,没有喜帕,甚至连绣鞋都是白色的,满目的白,映入眼帘。
走下轿的那一刹那,雨松青忽而觉得不过是几个月的光景,当日那山上夺目生姿的少女似是变了一个人,她还记得,金月郡主最喜欢红衣,可出嫁这日却穿了一身孝服。
纳妾不是娶妻,即便是平妻,那也只是好听的话。
没有拜天地,拜高堂,更没有夫妻对拜,封疆从头到尾都未出现,她被人搀扶到香案旁,对着封夫人的牌位一跪,算是礼成。
她不知旁人如何看,她自己却五味杂陈。
若今日是她,恐怕她得闹得天翻地覆。
可偏偏众人都以为会闹得天翻地覆的人,今日格外安静,甚至安静地不似从前那个张扬跋扈的郡主。
人群中,她只是微微朝男方宴席上望去,雨松青知道她在找谁,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权势。
无形中能活生生将人逼疯。
她的婚姻,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婚姻。
无人管她是否幸福和喜欢,他们只管利益和关系是否到位。
唏嘘声不绝如缕,李雁如没见着想见的人,却在人群中看到了雨松青。
两人视线**,她露出冷冷笑意,似是不服气,也似是认命。
雨松青读出了她的唇语。
“你还没有赢。”
敬茶礼毕,李雁如被人带入后院,而女眷和男人的声音也重新浮现。
“哥们儿喝酒去!”
“行呐,今儿不醉不归,咱去把新郎官灌醉!”
热腾声浪里,封疆来者不拒,一杯接过一杯,一口接着一口,唯独眼角的一滴泪,暴露他的情绪。
……
从封府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雨松青一入马车便缩在角落处恹恹地坐着,李炽一进来,侧目看了一眼阿琅,将两人唤了下去。
“怎么了?”
乌云渐入云层,“轰轰”地夏雷滚动翻转,空气中都是暴雨压沉的气氛。
雨松青撇了撇嘴角,坦然道:“总认为任性的孩子会一直任性,娇纵的孩子会一直骄纵。”
“可不是这样的。”
成长,需要牺牲。
她不是圣母,而是觉得世事无常。
李炽侧过神来将她抱在怀里,顺了顺她的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李雁如不是个小角色。
他垂眸,却不愿意她牵扯进这些腌臜事情来。
“哎,”她叹息,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倏而天空一声闷雷,闪电击破云霄,泛出蓝紫色的光芒。
他便背对着闪电,高挺的鼻梁上落下深邃的阴影,她看的入神。
“李炽,男人的世界,女人就只能是陪衬吗?”
这个问题有些哲学,她没期望他回答自己的伤春悲秋,可他偏偏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沉思许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义,缺了谁都不行。”
雨松青抬头,眉眼闪过欣喜。
“青青,我定然不会令你如此。”
靠在他怀里,耳边是结实有劲儿的心跳声,夹杂着雨幕哗哗的响声,她有些困,“阿炽,你说两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幸福吗?”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可她怀中的人却斩钉截铁,敛起笑意,“不会。”
只有无尽的怨怼和遗憾。
……
……
新婚夜,理应合卺同房。
可李雁如却早早褪下发簪外袍,静静坐在梳妆台上。
镜中的美人依旧娇艳,可她连笑都不会了。
身边的婢女轻声唤她,“郡主,将军不会来了,您歇息了吧。”
歇息?
她紧握手中的玉簪,“碰”一声碎裂在掌心,一字一句,“今日,李炽来了吗?”
婢女回答道小心谨慎,点点头,“来了。”
李雁如回顾少女时期的记忆,胸膛起伏着掩饰悲愤,“我曾以为,终有一日,我会嫁给他。”
会嫁给这个当日救她的偏偏少年。
她不在意他的身世,不在意他眼里是否有她,她只想成为他的妻子,一生一世跟他在一起。
“唔吱——”
房门打开,婢女立刻前去迎接,可却被可醉了就没轻没重的封疆推了一把。
“滚!”
李雁如所见的封疆,一声铠甲,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才俊。可他心中只有一人,一个她拼劲此生都无法比拟的一人。
她不屑于与一个死人比较。
昂着脖子,李雁如依旧端着郡主的架子。
“将军有何嘱咐?”
封疆喝的半醉,但是神志清楚,他指着李雁如,眼神如火,“把一个没人要的郡主塞给我,太后和荣王真是煞费苦心。”
李雁如的被从未有一日如今日般挺拔,婚礼已成,她无退路,也不怕跟他撕破脸皮。
“将军可以不娶。”
你娶,我嫁,不过是利益合作。
到时候父王大事一成,她贵为长公主,谁敢拿今日这件事情说是?
今日一遭,全当卧薪尝胆。
“郡主不必惺惺作态,你和荣王的心思我知道,不过你们这算盘打得再响,我也不是傻子。”
将唯一的一根红烛打翻在地,封疆绝情得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今日,郡主莫怪任何一个人,若非太后,你也不会轮到给我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