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华二十一年七月十一,宜动土,祈福,祭祀,入殓,迁坟,开光。
五行海中金,冲马煞南,值神白虎,吉时问凶,乃丁卯吉,戊辰凶,庚午吉。
所以这一日的祭祀,便定在午时之后。
鑫国公府要前往祖坟祭祀一事虽然瞒得密不透风,但当沈家人聚集在祖坟时,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谢长夫人是出嫁女,自然不便出席,所以当时雨松青便让她请了家中较为有分量的族老,可谁知,她直接将程氏的兄长给请来了。
也就是雨松青的亲舅父。
上等的风水宝地,讲究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宝地居中,群山拱卫。
而沈家祖坟正正位于驼山山脊,前有驼河,背靠驼山,远观皇城,山川开阔,江河不息,无论从哪里看,都是绝佳的风水位。
沈家诸位族人,除了次子沈逊因伤未到,沈傲,齐氏,庶长子沈辽,沈家族人全部到位。
顶着“通鬼神”的话柄和太子百官的虎视眈眈,沈傲其实本不愿意来此处祭奠。
可他实在是拗不过齐氏。
烈日炎炎,一行人晒得汗流雨下,族长上头香,沈傲从他手中接过香坛,依次往后递过去,直到男性小辈全部接过,又还回族长手中。
雨松青穿着小道士的衣衫,懒懒散散站在人群里,白皙的小脸上覆上一层锅灰,整个人黑了一个度,她将头发高高束上,绑好发带,秀眉也涂上厚重的粉脂,她低着头时,无人发觉她是个姑娘。
沈氏一族乃前朝官职太子太师,其后后生丝毫不逊,人才辈出,官吏通达,是实打实的世家大族,保皇党。
在大遂走向灭亡的最后二十年,沈家依旧遵循着先例,将女儿嫁给太子。
大遂两百一十二年,出了四个皇后。
是名副其实的后族。
她就是沈家最后一位被送入皇宫的女儿,大遂最后一任皇后。
敲着祭祀所用的小鼓,雨松青面色恍惚。
耳边穿梭着经咒之声,一瞬间将她拉回四十年前,眼前的沈家人与当年的沈家人相重合,她甚至有的分不清此时此刻她在哪里,她是谁。
她法医出身,不信鬼神,可在她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非鬼神一说外无任何解释。
“慢着!”
众人回过头望去,忽然,香坛被一个黑衣人夺走,那人将香坛递给一位中年男人。
程疏疑接过那香坛,“咚——”一声猛然砸向地面,坛子中的香灰顷刻涌出,烟尘四起,他震怒不已,几乎是指着沈傲鼻子骂,“我妹妹殒身十余年,你们沈家未免欺人太甚!”
“怎么,打着祭祀的旗号行厌术,你们是认为我程家无人吗!”
程氏一门是不计较富贵豪门,可不代表他们全是傻子,不明白这沈家今日的作态!
妹妹死于非命,他们连面都未见,沈家就急匆匆的敛尸收棺,小侄女也莫名失踪。当年情况太复杂,成华帝中风,李承意战死,沈琼旧伤复发去世蹊跷,妹妹的死在当时根本就翻不了案。
这些年,他们程家倾尽全力找沈姮娥,他们鑫国公府倒是拾人牙慧,捡了个便宜!
程疏疑身后站着数名身材魁梧的侍卫,随着香坛被打破,所有人开始摧毁现场布设的祭祀坛。
“轰隆——”
经幡,祭祀品,青铜鼎,凡是在此处摆设的物什砸得砸,踩得踩,搞得稀碎。
这舅父的脾气真不是吃素的……
眼看人要冲过来,雨松青赶紧把手中的小鼓递给那大汉,他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雨松青眼神骨碌转了一圈,顺溜在旁边摸鱼,看着他然后放在脚下,“啪——”
在沈家祖宗面前毁人祭坛,这跟踩在沈家人面上撒尿没什么区别。
沈傲气得发抖,面色通红,“你放肆!”
“此乃我沈家祭坛,你程氏自诩名门,今日却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荒唐?”
程疏疑甚至不愿意拆开他们的所作所为,面无波动,“沈傲,你兄长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尊荣,被你消耗殆尽,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你兄长,如何面对沈家列祖列宗。”
这话说得不是很对。
雨松青翘着二郎腿在旁边看戏。
今天的事,就是她这个还活着的沈家祖宗特意布下的。
一提到沈琼,沈傲像被人踩了尾巴,撑着脖子吼道:“兄终弟继,此乃大义,你凭什么说我对不起我兄长。”
程疏疑摆摆手,不耐烦地无视他的“狂暴”。
“我今日不是来给你扯这些废话的。”
雨松青看得起劲。
程疏疑袖手一甩,将一叠信纸扔给沈傲,“我妹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们比谁都清楚。”
信纸上,是雨松青的杰作。
她把自己和敏婆婆的记忆杂糅起来还原当年的事情,借谢长夫人的手转交给程家。
“胡说八道!”
沈傲下意识地看了看齐氏,她板着一张脸,目光下沉,攥紧了拳头,她声音沉沉,斟酌字句。
“嫂嫂当年伤心过度,误入荷塘溺死,这件事情已经盖棺定论,程大人捻着未免太大惊小怪,非要捻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
“盖棺定论?”
“大惊小怪?”
“细枝末节?”
他笑得比冰还冷,“齐夫人倒是舌灿莲花,堪比状元。”
她上辈子的祖父就是状元郎出身,雨松青发现这些很有文化的人说话都一套一套的。
齐氏愤然,她的丈夫乃当朝国公爷,女儿乃太子良媛,未来皇后她还怕一个区区教书人家?
莫大的自信令她陡然有了底气,她一点点撕碎了那张纸,轻蔑笑着,“没有证据,这便是诬陷。”
“谁说没有证据。”
从人群中走来一个少年,他发色鸦青,简单用发带裹住,身量纤弱轻盈,皮肤黝黑,唯独一双眼儿泛着如曜石般凌厉的光芒。
“你……”
雨松青?
她怎么会在这里?
齐氏的手却忽然抖了抖,沈辽赶紧来扶她,却被齐氏狠狠一推。
沈傲摩擦指腹的玉扳指,沉沉喝声“毛头小子,也敢在我沈家大放厥词。”
他指着沈家的家丁,霍霍道:“抓住他,拖下去。”
家丁们刚一冲上来,就和程家人堵上,他们手无寸铁,可是程家带的人都是不同寻常的练家子,一瞬间的厮喊夺击,不过几个来回,沈家家丁就倒在地上。
“酒囊饭袋。”
雨松青啐了一声,“开棺验尸,立即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