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尹琅若还在呼呼大睡，高和一个人听完了整个故事。

邱冠卖着关子，喝了一口酒，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知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感觉吗？或许九幽当时也是无法接受那样的落差，所以一瞬间走火入魔了。”

他参了千年的禅，从未动过杀生的念头，可那一瞬间，他杀红了眼睛，不管是无辜的还是有罪的，他都没有放过。

他痛恨杨连德亲手毁了他的幸福，他痛恨那些麻木的过客，对他的悲惨视而不见。他痛恨多管闲事的士术，不分青红皂白地追杀他。

杨舒美只是想救自己的兄长而已，她竟不得好报。

他故意将杨连德留到最后，杨连德的脸上沾满了血，吓得尿了裤子。

九幽的指甲三寸长，有黏稠的**从他指尖一滴一滴坠落。他舔了舔唇角，侧脸狰狞吓人。

“终于轮到你了。”九幽蹲下身，挑起杨连德的下巴，“终于轮到你了啊。”

杨连德哆哆嗦嗦，口中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错了。”

九幽怜悯地抱着他的头，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向杨连德伸出了手。

很久很久以后，九幽才淡淡地发出一声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杨连德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大杀四方之后，他成了一名十恶不赦的通缉犯。我奉官爷之命协助捉拿他，听说他修为极高，又入了魔，所以我还找了不少帮手。不过合我们几人之力尚未能将他制服，只能将他的记忆暂时剥掉，然后将之封印起来。但凡是封印的，总会有逃脱的那一天。”邱冠自顾自笑了笑，“我就是担心自己一个人没有办法制服他，所以回了师门。”

“如今你有了照妖宝鉴，加上我应该能够对付九幽了吧？”高和问。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这次应该没有问题。”邱冠总是杞人忧天，“可凡事总有意外，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吗？”高和问。

悲剧不是偶然发生的，人也不是突然改变的。听了这个故事，他同情甚至理解九幽。

他也曾经想过要报仇，但是当他真的报了仇之后，心里的空虚还是无法填满。

仇恨最终都会变成无奈，所以他只能日复一日麻痹自己。或许九幽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份无奈，他已经将对杨连德的痛恨转变为对所有人的痛恨。

痛恨为什么有的人能获得幸福，痛恨为什么人的心思如此复杂，痛恨为什么人和妖不能在一起。

“人死了以后，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转入下一个轮回。”邱冠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在想，时间是强大的，连我如今也快忘却了过去的伤痛，九幽却还对曾经耿耿于怀。即便杀了他，也无法超度他。执念，只会催生恶魔。”

“你的意思是……”邱冠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

高和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想，我应该去办一件事。”

邱冠紧锁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

他们决定兵分两路，邱冠先返回无忧城对付九幽，高和去寻找杨舒美的魂魄，随后与他会合。

他们在岔路口分别，看着高和的身影迎着坠落的金乌渐渐消失，邱冠将昏睡不醒的尹琅若抓到自己的马上，扬鞭策马，飞快地往无忧城赶去。

无忧城繁华依旧，行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邱冠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尹琅若终于睡醒了，他发现高和不见了，挠了挠头，睡眼惺忪地问：“高兄去哪儿了？故事说完了吗？”

“早就说完了。”邱冠赶了一夜的路，尹琅若却睡得那么香，他真想把尹琅若扔下马，“高和有自己的事要办，我们先回茶馆再说。”

“能不能再讲一遍？我都没听。”

“错过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你若想知道，自己去问高和吧。”邱冠没好气地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尹琅若十分不满。

他不满归不满，邱冠是不会再说了。

就在他们朝茶馆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忽然发现周围的民众都跪了下来。

两个不跪的人反而鹤立鸡群，邱冠极目远眺，八个年轻的男人抬着一顶轿子，远远地走来。轿子甚是华美，一个人坐在里面，仿佛神祇一样，面容慈祥端庄。

尹琅若定睛一瞧，忍不住惊讶地出声：“那不是彦青吗？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人们对彦青顶礼膜拜，就像朝拜国师或者帝王一样。

尹琅若和邱冠不跪，周围人忍不住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

“不好意思，我们是外来人，远处轿子里的人到底是谁？”邱冠小声地问旁边的大叔。

“他可是在世的仙尊，当今圣上亲封的通玄老祖。见彦老祖，如见神明，你们若是不跪是会被诅咒的。”

邱冠用咆哮的语气质疑人生：“皇帝亲封的老祖？难道老祖也是一种官职吗？”

抬轿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周围吹吹打打的信徒演奏着极为聒噪的音乐。

彦青微微睁眼，视线掠过邱冠与尹琅若，很快眼皮又合上了。他如下凡点化人间的仙人，慈悲地挑起了唇角。

说话的大叔惶恐不已，疯狂地磕头，求老祖饶恕。如此情形，邱冠只觉得荒谬。

“他原来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师啊，至于这么拜他吗？”

“那是老祖在历劫呢，现在他恢复真身了。”大叔惶恐地说，“他真的能救人于水火之中，你们若是不相信、质疑，迟早会遭到天谴。”

彦青什么德行，他岂不知？

他不清楚彦青有何目的，但是他相信彦青此举肯定不怀好意。回到茶馆，邱冠立刻托青鸟给彦青送信。

他又回来了，如果彦青还恨他，明日在彦宅相见。

当年是邱冠一手剥夺了他的记忆，将他的记忆封印。倘若他要报复世人，邱冠是绕不开的。邱冠不允许他在无忧城胡作非为，要么他死，要么他踏着邱冠的尸体走过去。

彦宅荒草丛生，也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光景，便变得如此荒凉。

数月之前，彦青还一脸谄媚地向高和讨钱，购置了这个宅院，整天在里面和女人聊天，作画。

那时候大家虽然互相看不起，但心里都记挂着对方。

如果岁月是一个神偷，最先偷走的，一定是愉快的回忆。

现在邱冠站在这里，只能面对满目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