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板。”

在酒足饭饱之后，有人唤了一声高和。高和抬眸瞥去，乐闲匆匆走来。

乐闲将高和拉到一边，小声地道：“有件事情，我思量很久，仍觉得必须告诉你。”

不用想，高和也知道是什么事。

“说吧。”

“口口声声称想帮助我的人，是闻名无忧城的画师彦青。不知道高老板是否认识他？”

“彦青？”

虽然高和早有怀疑，但从乐闲嘴里听到“彦青”两个字，他依然愣了一下。

彦青为什么会和凡人做这样的交易？

盘旋在彦宅周围的妖气，竟不是黄鼠狼的？

那是个阴森的妖宅，每日进进出出的女眷不计其数，到底还有多少人和彦青做过交易呢？

“我自然认识，”高和蹙眉思忖半日，嘱咐乐闲，“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莫让彦青知晓，不然你恐有灾祸。”

“好。”乐闲微微感动，难为这时候高和想到的还是他的安危，不过他既然敢告密，自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场聚会在杯盘狼藉后接近尾声，高和让钱来福关门打烊，他今天不想做生意了。

钱来福正要关门，那背着琴的客人陈宇忽然一头栽在菜盘子里。

钱来福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鼻息——陈宇醉了。

对于这种醉汉，钱来福处置得轻车熟路，正打算将他扔出去，高和却在上楼时转身叫住钱来福：“将那醉汉扶到客房歇息，我另有打算。”

“我刚摸了一下，他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肯定早就盘算好了要吃霸王餐。”钱来福最不齿吃白食的，劝高和不要在这种客人身上浪费心思。

不知为什么，高和总觉得，留下这人有用处。

“你把他扶到客房，剩下的交给我。”高和要准备接下来说书先生的文稿了，他推开仓库的门，迎面就撞上准备出来的王子敬。

他俩大眼瞪小眼，尴尬了一会儿，高和摸摸鼻子：“你越发神出鬼没了。”

王子敬将一沓文稿塞进他手中：“看吧。”然后，他幽幽地飘回瓦罐里。

高和数了数文稿页数，这次王子敬写了不少。这些文字以一只花狐狸的视角，写了一些它在人间的见闻，看样子是真妖真事，不是抄来的。

高和将白珏给自己做的蜜汁炸鸡装在搪瓷碗里，搬了一张椅子坐在院子里，细细品读这只花狐狸的过往。

裹满酱汁的炸鸡腿外酥里嫩，高和还没翻开文稿，就已经吃了两个。

高和吮了一下手指，瞥了一眼文稿的第一页，调整了一下坐姿，舒舒服服地看起来。

我叫刘寺，是一只修炼成精的公狐狸。三百年前，我刚刚成年，就收到了表姐的来信。她说她现在在一户人家里当宠妾，如果我想到凡间玩耍，可以找她。

我正好想去凡间游历，便揣着表姐的信下山了。

表姐化名苗芳芳，嫁给了一位姓苏名蒙的财主，虽然没有孩子，但非常受宠。苏蒙完全不怀疑她其实是一只狐狸精，因为他早已经被表姐迷得五迷三道。

我向门前的家丁递上表姐的家信，不一会儿我就在客厅里见到了苏蒙，那个男人看起来远不如狐族俊秀，甚至肚子有一点发福。他三十来岁，着锦缎织就的长袍子，头发一半扎着一半散着，很是散漫。

“这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表弟，刘寺。”表姐微笑着介绍我的名字。

我向姐夫问好，姐夫上下打量我，捋捋黑须笑了，道：“连远房表亲都生得这么俊雅不凡，看着不似表的却似亲的。”

听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可一咂摸又不对味。我规规矩矩地坐下，按照表姐给我的范本一一回答了苏蒙的问题。

比如我来自遥远的南方，家住永禾城清水县，家里做胭脂生意，自己从小跟着父亲行商，这次恰好来无忧城，就登门拜访。

苏蒙让下人洒扫出一间客房，让我这段时间暂住这里，要什么吃的用的都不必客气。

我进后院的时候，远远地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的皮肤状态非常糟糕，脸色蜡黄，还有些许斑点。她盘着高高的发髻，只点了一点胭脂的脸显得格外刻薄。

听说，此人就是苏蒙的正妻齐氏，自从苏蒙爱上表姐之后，齐氏就没了地位。名位上是妻子，其实过得不如小妾。

表姐替我吩咐小厨做饭，我问表姐：“你为何会嫁给一个有妻儿的中年男人？做缺德事会损道行的。”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净说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话。”表姐嗔笑，喝了一口茶，像是格外舒心地出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差点被猎户的捕兽夹夹死，如果不是苏蒙，现在我就不在了。我瞧上他，想嫁给他，有何不可？各凭本事争取幸福，有何不可？”

“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是一只狐狸精，不爱你了怎么办？”

“他怎么会不爱我？”表姐想也不想就反驳我。

我不死心，追问：“那他知道你是妖吗？”

表姐登时不作声了。下人将小菜和糕点端上来，表姐笑嘻嘻地岔开话题：“吃菜，吃菜。”

表姐既然乐于如此，我自然不好说什么。

人间的东西都用火煮熟了，还放了许多香气扑鼻的调料，我吃得不亦乐乎，很快就把表姐插足别人婚姻的事情抛之脑后。

有人说，妖怪生来就是茹毛饮血的生灵，我并不认同。我觉得妖怪更像是新生的婴儿，若是能跟着善人修行，或许就能够飞升成仙。

我们是白纸，谁都可以在这张纸上绘一笔，黑的、红的、黄的……任何色彩。

我刚刚到无忧城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比如风靡无忧城的烤鸭，我就特别喜欢吃。香满园的烤鸭最为人所推崇，秘制的烤鸭外皮焦脆，肉质软嫩多汁，怎么吃都不腻。我只要有闲钱，每天都要买一只吃。

无忧城还很流行一种吃肉的方法，就是将烤鸭片成肉片，放在春饼皮上，放黄瓜丝和大葱丝，蘸酱卷起来吃。我不知道那酱是用什么做的，色泽为深褐色，吃着有一点甜，也有一点香。春饼皮不仅能包烤鸭，也能包烤羊肉和各色素菜。

我在无忧城三个月，肥了二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