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风横扫落叶,全城的梧桐似乎在一夜之间老去,由青转黄,或在阳光下哗哗作响,或簌簌于风中翻转纷落。

晌午过后风势渐小,裴桑桑出门走到街头上去时发现好像一切都变了模样,道路两边更多的只余下光凸凸的枝桠,将天空分划成一块块碎片,寒意透过衣物的每一点针织缝隙在向自己渗透,一切在不可阻拦地走向孤零寒冬。

裴桑桑一夜未能好睡后疲惫而沉默,明明毫无胃口,却就是还坚持要穿越一整个地区去学校找蒋西一起吃午餐。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因为感觉即便身处热闹街头也抑止不住的孤单感,还有茫然,她想身边有一个人在,此时唯一能想到的是蒋西。

对于忽然来访的裴桑桑蒋西表现得又惊又喜,快步走近后笑着询问她怎么过来,也没有提前招呼,又担忧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裴桑桑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摇摇头挤出些笑容,说:“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两人一起用餐,裴桑桑对食物并无太多兴致,只是看着一桌之隔的蒋西渐渐定心下来,安慰自己人生并非只有茫然,还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才稍显安心。

“忽然来找我,又一直在走神,真的不想聊聊发生了什么吗?”蒋西看得出裴桑桑有心事就问到。

裴桑桑闻声回神,挤出些笑容摇摇头,借口只是最近上班比较累,依旧没有解释内心所想,然后低眼继续用餐。

午餐后蒋西返回学校上课,裴桑桑去医院上班,临别时蒋西将裴桑桑唤住让她在原地稍等,离开一会儿后再返回时手中握着几枝扎在一起的小花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论如何希望你能开心些。”

裴桑桑接过花束,低头看着这些用心,因为感受到一份真诚关爱而获得安心平稳,暗自沉缓下一口憋闷在胸腔的气,好受许多。她抬头伸手拥抱蒋西,有些撒娇地轻轻摇晃着抬头望天,然后在他耳边说谢谢。在这么多事情之后,此时的蒋西是裴桑桑唯一感觉能欣慰与轻松的存在。

一小时后,当裴桑桑带着花束前去医院打算准备提前上中班时,没料到在大厅见到熟人,宋璋亭。宋璋亭显然已到这儿有段时间,他在厅内握着手机踱步犹豫着,似乎还没想好要不要联系裴桑桑,直到裴桑桑从外面进来迎面遇上,他再没纠结的余地。

随后,在医院的休息区二人坐下,裴桑桑给宋璋亭倒一杯水递过去并迅速打量了他。宋璋亭向来是个很干净整洁的人,但此时他穿着领口处已经有明显污迹的衬衫,外套分布着褶皱,胡茬也丛生密布,头发梳理过也难掩油腻,看样子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太舒心。

当裴桑桑还在想着怎么样切入话题时,宋璋亭单刀直入的一开口,就让裴桑桑震惊得几乎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女生能怎样不用自己的证件办理生育档案吗?”

“什么?”裴桑桑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出言反问确认。

“我有个学生她好像怀孕了,我就是想想咨询一下,其实不是大事……”宋璋亭尝试着怎样扯个谎言将一切解释清楚,但也才仅是开口说至一半就再编不下去,即是因为他本性里的诚实本能特质,也是从裴桑桑的眼神中明白她已想透其中的事情,自己骗不过去。

并没有过多的中间曲折,裴桑桑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知道了全部的情况。

早在三年前,宋璋亭被一个叫文茹的女学生展开追求,起初宋璋亭只当是小姑娘对师长的崇拜作祟,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还在收到情书后与文茹有过坦诚的交流,引导她应该专心于学业,享受大学时光,如果合适的话可以与同龄人展开恋爱,总之不会是自己。

但宋璋亭明显低估了那个女学生的坚持,她总出现在自己的课上、自己的经过的楼道中、一切他参加的活动里,并且固定每周一封的手写情书夹到他的教案册本中。久而久之,宋璋亭的心态产生了变化,他也说不清是被对方的坚持打动还是自己的虚荣心作祟,总之开始默认接受这样的追求,并且在经过一年后从单方面的坚持后他开始有回应的接触,一来二去,这段不能向外人道出的情事成为两人间的秘密。

不论是出于职业操守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的道德准则,宋璋亭知道这是不应该展开的情感线,但人性里的那些灰色侥幸又推着他不断在这条线上向前走,越来越远,越来越亲密,直到相交到一起合成为一根导火索,疯狂又危险的向前延伸。

宋璋亭知道很可能有一天可能会遇到个火星将这根导火索引燃,然后把一切炸得天翻地覆,但又总掩耳盗铃式的以为能够瞒天过海,直到今时今日。

“所以,两年前你和我大姐声称开始交往时,其实就在和那个文茹在往来,对吗?”裴桑桑问。

“是,当时我很慌乱,加上我母亲一直催着应该恋爱结婚。我知道她肯定不会同意我和文茹的事,想耳根安静些,正好你大姐也遇到被催婚的事,她私下在筹备考试想从系统里出来,于是我们商议后定下约定,都图个清静。”宋璋亭点头。

“宋阿姨一直希望你和我大姐结婚,她不知道这些吗?”裴桑桑再问。

“我母亲当然不知道。”宋璋亭否认,之后再将话题拉回主线,询问裴桑桑是否有关系与办法能绕开系统帮助自己。

“没有办法,必须本人信息资料,这种事情不可能匿名。”裴桑桑摇头。

得到答案后宋璋亭起身离开,他最后还拜托裴桑桑不要将这件事情说出去,请她务必保密。裴桑桑看着他离开却想到了自己曾在楼道里听见的对话,于是为了求一个确定答案,她唤停从旁边经过的冯珍,带她到公用电话台边,请她按自己所说的讲一通电话。

裴桑桑的电话打到宋家,然后由冯珍自称是文茹的家人,含糊地询问宋母知不知道宋璋亭与文茹之间的事,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之后是无声的挂断。

宋母一言未发,但也于这样的沉默无声中让裴桑桑获得准确答案,她知道一切,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学生在秘密恋爱,还一直想促成大姐和她儿子的婚事,何其自私,甚至恶毒。如果不是裴男从头至尾就没想过妥协于那场被身边众人看好的“合适”婚姻,现在的一切都不敢想像是有多可怕。

在这样的震惊与慌乱中,裴桑桑找到一处角落拔通了陈慧秋的电话,她想将自己所获知的消息告诉她,因为宋母是陈慧秋最好的朋友,她应该第一个知道这个谎言。

但是,裴桑桑怎么也没料到,接起陈慧秋手机的那个人就是宋母。

“是桑桑吗?”一声询问传来时,裴桑桑差点走露情绪。

“是,是我。”

“你妈妈正在洗手间收拾头发,我们准备稍后一起去看几处楼盘。”

“没事,您……您怎么有空陪我妈四处跑呢。”

“这话说的,眼下也只有我能陪她四处看房吧,否则还能有谁呢。再没空,也得抽出时间呀。”宋母在那边笑说到。

“麻……麻烦您了。”裴桑心虚地说着。

“太客气了,我和你妈妈是几十年的姐妹朋友,这时候当然要支持她,应该的。”宋母温柔地笑着回应,一如寻常态度。

随着些关门和脚步声,陈慧秋接过手机询问裴桑桑找自己是否有事,裴桑桑胡乱地思考着然后编了个理由称替裴诚诚报平安,转告他今天一切都好,随后匆匆结束通话。

裴桑桑不知道要怎么办,如果揭穿宋家隐瞒的谎言,那么陈慧秋与宋母这几十年的情谊将会如何?陈慧秋已经很不容易,自己怎么能再雪上加霜,最重要的是掀露出残酷真相后自己又能怎么收场呢。

与此同时的城市另一边,裴男随同众人一起来到大会议室,见赵明理已经坐在会议桌前,稍等片刻后便见到了由几位高管随行陪同而来的老板蒋国仁。蒋国仁已经一头白发,人也看着清瘦病态,但又比所有人预想的更精神健硕,眼神里透着不输年轻人的光。

人事负责人宣布蒋国仁重回红杉的经营管理,同时还有数位在业界小有名气的能人加入,其中就包括一位高薪力邀的人才将接任一直虚悬的总监一职,名唤谭亦舟。

当大多数人还在议论谭亦舟的过往履历时,裴男已经接到了人事的通知,因为冯德勤暂时不会来公司,她将作为谭亦舟的临时助理协助其熟悉红杉,进入工作状态,接手冯德勤之前所有参与的项目。

随后,裴男由人事主管陪同,带着整理好的资料进到谭亦舟的办公室做交接介绍,一切稀松平常,有礼有节。等人事主管离开后,谭亦舟立即放下手中资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近裴男换了幅态度径直拥抱她。

“小男,好久不见。”

谭亦舟,那个曾让裴男在青春少女时期想追随进入同一所大学,奔赴同一个城市的人,在高中时他们一起度过懵懂的暧昧期,无数次在校内操场上漫步。多年未见,重逢时的一个拥抱令她心动紧张依旧,似如昨日。

此时,正拿着谭亦舟新工作证件来交付的蒋东走到办公室外,透过并未并严实的门看到一切,稍作犹豫迟疑后,他将另一位拿着办公用品准备敲门送进去的同事拦下,以自己一并代送为由接过东西将人支开。之后,蒋东并未敲门,而是悄然将门关严实,并把门侧的提示板划至“请勿打扰”的提示后离开。

午餐时,蒋国仁请一众高管用餐,谭亦舟以需要助理随身同行的理由将裴男带在身边参加了这个饭局,但到席间坐下后裴男才发现自己是唯一的普通员工。

对此,谭亦舟非常直白地给出裴男极高的评价,他称已看过目前需要接手的所有项目,觉得在冯德勤之后裴男是唯一通晓全局事务的人,所以自己后续在红杉的工作绝对不能离开裴男的支持,并且也相信裴男有能力胜任更多的责任与事务。

席间的人员都是会察言观色的高手,谭亦舟这样说话后自然就有人接话,裴男在红杉的工作期间的确是一直表现不错,能在冯德勤手下存活过来本就累积了不少好评,于是众人纷纷附和。几乎是顺水推舟式的,谭亦舟向蒋国仁提出了一个为期一月的特殊考核期,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对裴男进行评测,如果通过就将她升为自己的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是在红杉体系里类同于主管级别的岗位,虽然是普通职员,但所享受的福利待遇等同主管级别,一般这个岗位就是储备主管人选,目前公司里数位在职主管都是从这个岗位上过度形成。

答案几乎没有悬念,蒋国仁出于对谭亦舟初来乍到的面子和威信考虑,自然顺势应下这个提议,甚至还说了几句倚予厚的话给裴男,希望她不要因为前任领导的长假而多虑,接下来一心一意帮助谭亦舟就好。裴男则感觉到,谭亦舟是想用这样一个见面礼让裴男忘记冯德勤,和他绑到一起,真是有够放肆也有够聪明。

说话间,蒋东作为随行部署的行政人员从旁与餐厅沟通各类安排事宜,他听到谭亦舟对裴男的极力夸赞,为其争取到蒋国仁的升职安排等等,都没有任何异样。待众人举杯恭贺鼓励裴男和谭亦舟这组新搭档俨然双剑合璧时,裴男下意识看向蒋东,蒋东冲她微笑,顺着其他众人一起举杯恭贺。

当日下午,裴男按部就班地推进工作,将所有冯德勤经手的项目整理后转交给谭亦舟,但发现核心项目资料冯德勤并未进行完整交接。虽然可以重新来做,但会浪费不少时间做重复工作,影响项目进展,是个不大但够棘手的麻烦。

到晚上下班时,裴男以已经与有人约为由拒绝了谭亦舟旧人生逢叙旧的邀请,谭亦舟似乎觉得这是个借口,便让裴男不用有压力,自己虽然目前是她的上司,但也是当年她认识的那个人。

“你的电话一直没变,我的号码也特意一直续存,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会再重逢,都留给了对方机会。不用拘束,慢慢来,以后有的是时间,你会明白其实我一点没变。”

谭亦舟说得很温和,一如当年她曾为之喜欢的那种模样,和煦且温柔,像透过树叶落下的阳光映在人身上,温热轻缓令人舒心。

“明天见。”裴男微低下头作别。

裴男当晚的确有约,她去一处餐厅见了冯德勤。

冯德勤在这几天换了新款发型,柔软的黑长直,配上米色针织衫与浅色长裤,配上一只以优雅温柔为品牌定调的奢侈小包,俨然富家闲散妇人模样,半点看不出从前那股在办公室里的雷厉风行的严肃作派。

根据冯德勤的讲述,这些都是她丈夫为她张罗安排订购的,那是个有控制欲且有征服欲的男人,对女人的品味也十年如一日的符合直男偏好,温柔贤淑,素雅恬淡,适当的时候说些好听话,不太过份的娇纵他都能接受。并且相比大多数苛刻控制开支的男人来讲他还鼓励冯德勤要有一定程度上的奢侈浪费,会大方的给够金钱鼓励用以购物挥霍,否则自己赚来的钱与成就像少了个体现的机会。妻子于这个男人而言也是个平台,呈现自己的成就,表彰自己的慷慨与包容,是个事业与家庭双赢的完美成功人士。

“真的不打算回红杉了,就安心当个家庭妇女?”裴男询问,更在意实际些的事情。

“不是我有没有打算,是我现在没有余地。”冯德勤笑说着,靠在沙发里缓缓转动指间的婚戒,然后又再说:“我前夫找了中间人沟通说和,会安排这几天内我同蒋国仁那边坐下来协商。他们提前告诉我,蒋国仁提出的要求是我道歉承认当年的错误。”

“只是道歉就可以吗?”

“当然,还有些附加条件,要我交出当年的一则录音,那算是我的底牌。”

“什么录音?”

“我不能说,你也不要问,不过说穿了也没什么,只是……每个人都有些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罢了。那个秘密,大约也是他这么多年忍下我的条件之一。”冯德勤不以为意地缓慢说着,之后似乎不想再就自己的事情多聊而问起裴男的情况,问及她今天公司的细节。

对于裴男已成为新总监助理一事冯德勤丝毫不意外,她还在听完后建议裴男抓住这个机会,务必要取得谭亦舟的信任,在一个月后坐上特别助理的位子,并且要她利用好接下来的两个月摸清谭亦舟的一切行事风格与偏好,必要的时候掌握些他的秘密,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有。

“为什么?”裴男反问。

“试用期是三个月,你坐上特助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站稳脚。后面两个月如果顺利,这个谭亦舟会留下,你能继续跟着他。如果他不能留下你就要自保,并且在他走的时候给自己添加筹码,至少进入一个重要项目组当上负责人,把自己提上去。秘密,是你保住他留下是你自己的位置不要被换掉的底牌,也是如果必要时你将他赶走的利器。这是契机,可遇不可求,你的职场生涯运势真的不错,从我到这个谭亦舟,你都遇上了好踏板。”

裴男觉得冯德勤说得太过阴暗,她对于谭亦舟也做不出来这种算计,那毕竟是自己青春年少时曾喜欢过的人。不过,她不想将自己的私事拿到桌面上谈论,便没有出言多说什么,只当默认了这则提醒。

“我们算不得是朋友,其实你大可不必来这一趟,如果让红杉的人知道了,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我现得罪的是老板。”冯德勤又说。

“的确。所以我来解答你的疑惑,让你知道公司内部的情况,作为交换条件我希望你能把手里所完成的项目资料全都给我。”

“我为什么要给你呢。”冯德勤笑着反问。

“帮我在他面前站稳脚,体现我的价值。”

“这笔交换,我很吃亏呀,我完全可以拒绝。”冯德勤笑说。

对于冯德勤的拒绝裴男也不意外,她同样还以微笑,说:“一如你刚才所说,做助理的要掌握些自己上司的秘密,可以不用但不可以没有。其实,你也曾是我的上司,不是吗?”

听着裴男的话冯德勤不动声色,她似乎是在怀疑裴男虚张声势,于是裴男微微前倾身子隔着桌面朝她靠近些,再说:“那些法务、律师、还有首都不可能有的烈日紫外线,一切其实有迹可寻的。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肯定不是为做一个家庭主妇而筹备。”

冯德勤微笑依旧,可眼底的那种完美的自信从容中还多了丝诧异彷徨,最后她笑着垂下眼眸,从旁边经过的服务生那里借来笔,抽出桌上的餐巾纸写下一串数字后折叠着递给裴男,说:“裴男,留着我的电话,哪天不想待在红杉的时候联系我,我会给你个位置。”

随后冯德勤起身离开,告诉裴男这一餐由她埋单,因为是她应该的。几分钟后裴男手机邮件发来提醒,她的收到源于冯德勤发来的邮件,得到所有缺失的未交接资料。

裴男回到公寓时已经有些晚,但却没有见到裴诚诚,而且屋里的东西已经收拾过没留下任何痕迹。她心中有点担忧地拔出电话想弄清楚他去了,却没料到接起裴诚诚电话的人是蒋东。

下楼去到蒋东的家中时,裴男见到裴诚诚正套着穿戴仪器沉浸于游戏当中,身上穿着蒋东的衣服与鞋子,旁边次卧的门半开着,看样子他已经将自己的东西都摆在里面住下。

面对裴男的疑惑蒋东给出的理由也着实站得稳脚,毕竟裴诚诚是个成年男生,在裴男的小公寓里打地铺实在不方便,一层之隔的他这里有空房间,即然不能邀请裴男过来住,那就邀请裴诚诚解决掉问题的根源。

而裴诚诚对此也毫无疑议,一间独立的房间和舒适的床铺,还有闲置在这里的游戏设备可比在楼上的小公寓打地铺强得多。待他结束完一局游戏,还顺势搭上蒋东的肩膀称兄道弟的叫起“哥”时,裴男几乎要净眉头拧得深入骨子里。

“你哪里学来的这些脾性,随便就叫人哥。”

“不叫哥,那叫什么?你们又没到到下一步,总不能直接叫姐夫。”

裴男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是裴诚诚真的不明白自己所说的重点,还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就是带着目性的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蒋东笑而不语,拿上水果请裴男到阳台坐下,裴男没有过多推辞。稍喝了一口饮料后裴男询问蒋东为什么一整天都没主动问问她和谭亦舟的事,她知道蒋东在门外见到了他们的拥抱。

“我想,如果你想让我知道,会主动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我没必要追问。”

“你总是把事情看得很理性且体面呀。”裴男笑着侧头调侃,然后又似止不住好奇一般再问:“你一直这样为人处事吗?我都怀疑你这种人会不会伤心难过,有没有过悲伤痛苦这种情绪,会不会有什么事能令你着急担心慌掉的时候。”

“最好别让我因为你有些。”蒋东笑着举杯轻碰接下这则玩笑。

“为什么。”

“因为,那说明我爱上了你。爱是种很自私自利的感情,非理性的,失去体面,只会想要占有与得到,被爱是会失去自由的,你不会喜欢。”

裴男第一次听到有人将爱这个话题描绘得如此负面,不过她并没有多想纠结,只当是蒋东接了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夜景后稍有沉默,然后不问自答地解释了自己与谭亦舟的关系。

那曾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喜欢上的异性,想过为他而奔赴远方,跨越山河,最后败于家庭的阻隔选择更保守的人生。多年后她为当初选择的人生路后悔,舍弃一切重新来过的时曾经错过的人也再次出现,一切像是上天的某种安排,她直到此时也不知道如何去看待。

“从感情上来讲,他让你觉得人生有重新来过的惊喜。从利益上讲,他有能帮助你向前的条件,于情于理,他对你都有好处。且从对你的举荐来看,他显然有意再续前缘。”蒋东一语说破其中利害,靠在椅上翘起腿缓缓喝水。

“这样的提议举荐即或许有旧情作祟,但也是种收买人心,他现在需要我帮他站稳。”

“那么,你是希望旧情多一些,还是收买多一些?”蒋东侧头看向她询问。

裴男不语,蒋东就又微笑说:“直白点说,这是道选择题,选我,或者他。”

“你应该说些什么让我选你,不是吗?”

“我不会试图说服你,那太具有功利性,是需要负责任的。甚至……如果我是你,我会选他,毕竟这真的是个绝佳的机会,即便没有多少旧情可燃,这种上升途径也可遇不可求。选他百利而无一害,选我……多少是不合乎情理,因为我给不了什么承诺。”

裴男没有当场给出答案,她在迎接蒋东的目光后再下意识地侧头别开,因为想不出答案,最后只是放下杯子后借口时间已不早而起身离开。蒋东坐在那儿没有动,依旧翘着腿靠在那儿浅饮,连头都没回,直到在听到裴男关门的声音后失望地微垂眼睫。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裴桑桑结束一天的中班在凌晨返回家中,推门进入后见到陈慧秋正坐在餐桌前戴着耳机边看一本书,边在本小子上做着笔记。裴桑桑打招呼后走近坐下,经过询问得知裴立业在卧室里帮陈慧秋在改演说稿,所以陈慧秋就来客厅看书学习。

“你们这是……关系缓和了?”裴桑桑试探询问。

“他帮我改稿子,我包他一个月的早餐,他可划算啦。”陈慧秋边做着笔记边拖长声音解释,

裴桑桑歪头看一眼书本封皮,见是本日语的常用沟通交注速成手册,便又笑问陈慧秋怎么开始看起这个了,难不成还想去日本。

“对呀,我打算明年春天去看樱花,我算了算日子,再多学几个月应该就能自己坐车吃饭。”陈慧秋立即抬头解释。

听此回答,裴桑桑才明白一切不是玩笑,陈慧秋真的有此打算。显然,她对离婚后的生活已经在做一系列的丰富计划筹备,并在付诸于行动。

“您连省都没出过几趟,怎么想到要出国看花呢。”裴桑桑略有担忧地询问。

“一直想,没机会而已,离婚了就不用再拖了。”陈慧秋边继续做着笔记边回答。

说来说去又绕回离婚的话题,正好裴老太太从卧房出来倒水,听到这话便不由一声轻哼。裴桑桑不想在此时引发矛盾,就立即识趣儿地接话调转话题,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枚桔子来剥皮说今天和裴诚诚通过电话,他被昨晚裴立业的态度吓到,因为从没见过裴立业那么生气,不明白裴立业对做文艺工作的理解也是比其他人都要偏激。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当文艺工作者的梦,那时候他喜欢摇滚,留长发,还染色,穿一身的铆钉配大链子,嘴里总叼着根烟,梦想是去首都组乐队当歌手,能把演唱会开去红磡。他气的不仅是诚诚,也大约是从诚诚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想到些别的吧。”

“我爸喜欢摇滚?想当摇滚明星?”裴桑桑大为震惊。

“嗯。只是后来现实把那些想法磨平了,剪掉长发,戒掉烟,听你奶奶的话脚踏实地进铁路系统,连早年收集的那些碟片也在个天气好的日子全搬到处荒地上一把火烧掉了,就再也没提过那些事情。”

“怎么会这样,我这么多年,半点没看出来。”

“谁没年轻过。不过,年轻是很奢侈且脆弱的,大多数人除了拿来回忆没别的用处,有的人连回忆都没留下,只有……遗憾。”陈慧秋说了些裴桑桑没明白的话,之后似乎是想到什么而中止话题,翻过一页书挥手让裴桑桑别再打扰自己学习。

裴桑桑去找裴立业试探口风,想知道他对裴诚诚还有多少气,毕竟总让他留在裴男那儿不方便,还是要让他回家住。裴立业对此并没有松口,他坚持认为一切是裴诚诚的错误,如果裴诚诚不主动认错他也不会主动做什么,并且会在之后断掉所有生活费用。

一切无功而返后裴桑桑去向裴老太太汇报当下的情况,其实这一切都是老太太私下让她去做的,因为觉得她合适充当中间人的角色。

裴老太太听完裴桑桑的话后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讲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悠悠感叹,说:“这个家不能这么散了,不能这么散了呀。桑桑,你要帮奶奶。”

经历这段时间的种种事情,裴桑桑其实对眼前的事情已没有多少对错的判断,更多的是迷茫与不解。她委婉试探着询问老太太,有没有想过可能真也需要考虑每个人自己的想法,才开了句头便被裴老太太的目光所堵回。

“一个家就该有长幼尊卑,一代一人教育下一代,不让后辈走弯路。没人愿意当恶人,都想当个什么都不管的闲人,可那是不负责任,我就是想咱们家每个人都不出岔子。”

“那您对我妈总在挑剔,其实也会让她失望吧。”

“她心气儿高,我要是不挑剔她不更飘了?或许还觉得我们家配不上她呢。人都容易飘,我是时刻提醒后辈要老实本份才不会出错,要相信我这个过来人的眼光经验。桑桑,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口口相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你要信奶奶。”

“嗯。”半晌,裴桑桑最终还是点头应承下裴老太太的叮嘱,保持了习惯性的乖顺。

转眼又是数日过去,裴桑桑除了上班便是为蒋西筹备一件生日礼物,她去走访寻曾经的老师与同学,找一些旧时照片进行扫描复印,也去已成为废墟的地方重新拿起笔画一些东西,像是完型填空一样把当年待过的地方从记忆里找回来在画纸上呈现。

在曾经的班主任那里裴桑桑找到一份旧通讯薄,她依次联系上面的同学,尽管大多数人已经再找不到,但好在有一些号码依旧,于是她又从同学们那里找到些旧时照片,其中包括一张众多家与学生的合影,那里面的蒋西与父母站在他身后。

在归还通讯薄时班主任留下裴桑桑喝茶,说起班上的同学偶有会来拜访,今天正好就有一位要来,眼下已经到了楼下。裴桑桑好奇于会见到谁时那人带着水果到来,居然就是蒋西。

在客厅相遇两人都是一愣,不过裴桑桑因为不想让蒋西知道自己的计划,就对来寻借东西的事闭口不提。蒋西将水果提去厨房时,裴桑桑隐约间听到对话,得知蒋西似乎在托班主任找什么东西,但因为年代久远而一无所获。

两人在老师的家中喝完下午茶后才一起离开,步行在路上裴桑桑好奇他托班主任找什么,蒋西只笑了笑说小事情,然后转移话题询问裴桑桑在背着自己做什么,裴桑桑只摇头笑而不语,让他保持着期待的心等待即可。

周末的午后,裴家三姐弟约在一处城中心的一家快餐厅见面。裴男刚刚结束上午的加班,裴桑桑准备晚些时候去上班,裴诚诚熬夜忙于毕业设计的赶稿后晚起赶来。

裴桑桑作为如今唯一还住在家中的孩子简单地讲述目前的情况,离婚冷静期一天天在流逝,裴立业除了上班就是忙于帮陈慧秋处理稿子,陈慧秋热衷于看房和学习日语,两位当事人好像都不在意,唯有裴老太太最为着急想力挽狂澜把所有人都拉回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