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对于年三十那天苏念大方得体谦逊有礼的表现,程熹微总结为:果然不能惯着!而且她之前认为的“孤僻”,在她的朋友面前,似乎……还好?至少他一直和林蜜有说有笑,看起来相处得挺融洽。

那天一众人等都对他格外有好感,陈冰甚至特地打电话来让她帮忙问问,这房子有三间卧室,另外一间有没有出租的打算。

这天吃饭的时候,程熹微也就这么问了一句。

苏念的眼皮微微一抬:“程熹微,我看起来很缺钱吗?”

程熹微连忙垂眼,默默埋头吃饭。

沉默了一会儿,苏念才又说:“我明天出门。”

程熹微:“哦。”

真难得,周六居然舍得出门了。

苏念:“和林蜜一起。”

程熹微:“嗯。”

苏念:“晚饭不回来吃了。”

程熹微:“好啊!”

苏念:“……”

程熹微见苏念不太愉悦地盯着她,觉得她对他不回来吃饭表现得那么高兴,似乎是不太厚道的……讪讪笑道:“我……我不是嫌弃你在家的意思啦……我是想说,你们这个年纪,就应该多出去交朋友啊,成天宅在家里不好。”

苏念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就拿着外套回房了。

又说错话了啊……

程熹微悻悻然地收拾了碗筷,本来以为今天的法语对话时间又要泡汤了,没想到到了晚上八点,苏念自己到她房间来了。

这还是苏念第一次到她房间来。程熹微看了看贴了满墙壁的单词和各种要注意的句型语法,尴尬地抱着笔记本:“要不还是去你房间吧……”

苏念却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就坐下来。

“考试报名了吗?”

“报了……”

“什么时候考试?”

“三月底。”

苏念抿唇,开始翻程熹微的复习资料。熹微搬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托腮看着他专注又严肃的脸。

似乎还是和从前一样,五官深刻,精致得像是名匠呕心沥血雕刻出来的艺术品,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神情更加沉静,眼神更加沉着,虽然不笑的时候,还是觉得冷意森然,却也不再淡漠疏远了。

从最初那句“请你讲好了法语再来跟我说话,谢谢”,到现在他主动到她房间,主动帮她复习功课,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又似乎只是一夕之间。

程熹微觉得心中暖暖的,看着他拿笔开始给她划重点,不由得露出笑容。

就这样,真好。

转眼到三月底,程熹微的语言考试结束,许诗凡出院了,杜若幸福地说和何衾生正式同居了,陆子衡实习顺利结束,陈冰也顺利拿到了工作签证。

似乎随着春天的到来,一切都在好转。程熹微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开始晃悠法国各大高校的主页,找专业,准备申请学校需要的资料。她把各个学校她可以选择的专业、负责人联系方式、资料投递的邮箱、招生截止日,都做在Excel表格里,方便查看。

经过一番总结,她发现总体看来,外省截止日都比较早,有些四月底就不再接受申请了,巴黎的学校比较晚,大部分都在六月中旬,六月底的样子,但是巴黎十几所公立大学,她能投的,也就五六所而已。

她的语言成绩,估计要四月底才出来,如果那个时候才开始投,意味着有些学校要错过了。但是之前陈冰说可以先投资料,后面再补充语言成绩,程熹微想了想,还是决定马上就开始轮刷各个学校。

她花了一天时间写好简历和动机信,晚上拿给苏念帮她修改。

简历上倒没什么错,只是苏念盯着她的高中,瞥她一眼,扬起眉头:“外国语学校毕业的?”

“是啊!我们学校可牛了!其实可多师兄师姐和同学都在国外了!”程熹微自豪得很,“你别看我法语不行,英语可好了!”

程熹微开始了不负责任地吹牛:“要不是林东升,我去英语国家留学,哪还用上一年语言课啊!”

苏念“呵呵”了两声:“就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那个水平。”

程熹微白他一眼:“你有点幽默精神好吧,这句子又不是我造的,那还有no zuo no die呢!”

“No zuo no die?”

“不作不死啊!”

“……”

“哈哈,我大天朝上下五千年,中文博大精深着呢,慢慢学吧!”程熹微拍了拍苏念的肩。

苏念再扫下去:“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对啊。”程熹微点头,“我爸妈本来打算我毕业了,找所小学或者初中什么的,当个语文老师,说女孩子做老师,安稳。”

“你不是英语很厉害?”

程熹微:“……哎呀,你先看看我的动机信。”

程熹微抢过鼠标,打开动机信的文档。

动机信可就没简历那么好待遇,苏念修长的十指有节奏地跳动,“噼噼啪啪”文档就一片红色了。

程熹微红着脸,轻声道:“你……你别改那么多啊……改得太法国了,一点错误都没有,多假……”

苏念瞥了她一眼,程熹微就不说话了。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no zuo no die啊。”苏念看回电脑,一面修改一面说道。

好吧……还真是活学活用。

程熹微看他改的,早知道要改这么多,还不如直接让他给她写算了……

“要申请的专业这里怎么空着?”改完苏念才问她。

程熹微抓了抓脑袋,“嘿嘿”笑道:“每所学校的专业不一样,到时候什么专业名字,直接往里面复制就可以了啊。”

苏念无语地望着她。

“这不是怕没学校录取我嘛,多申请几所有保证一点嘛,总不能那么倒霉,全悲剧了吧!”熹微还没对苏念说,她打算所有她够资格、可以投的学校,都投个遍呢。上次听陈冰说,似乎大家也都是这样的,广撒网,总会有条鱼落网。

“那你打算所有学校都用这封动机信?”

程熹微不好意思看苏念目光灼灼的双眼,垂着脑袋低声道:“到时候……不同学校不同专业,把开头那段换了,再把后面稍微修改一下就可以了吧……反正说来说去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程熹微都没底气继续说下去了。她个人而言,其实非常不理解“动机信”这个东西的存在。无非是把要申请的学校夸一番,专业夸一番,再表达自己多么多么向往过去就读。她觉得这个东西就像每年开学典礼上的领导人讲话似的,都是套话,没有意义,偏偏法国每所大学都要。

苏念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道:“巴黎打算申请哪几所?”

程熹微报了几所大学的名字,苏念皱了皱眉:“S大呢?”

程熹微弱弱道:“他们说这所学校文学方向可牛了,百年名校,在国内声望也高,可多人申请了。我这个水平……就算语言拿到B2,也很难申请到的,还是不要浪费邮费了。”

半晌见苏念没说话,程熹微才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眼神……

恨铁不成钢吗……

熹微抱着电脑悻悻地走了,被高中生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好丢人……

投递学校的过程,是艰难困苦又备受折磨的,看着自己厚厚的资料一沓一沓地寄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回音,更不知道这个回音是喜是忧。

程熹微原本考完语言的轻松感一扫而空,一面投着学校,一面开始焦虑,每天和杜若一起分析下一所学校投哪个。她没有语言成绩,应该先投哪个,等拿到语言成绩,再投哪个。陆子衡约她四月春假出去玩,她实在没心情,也就拒绝了。

四月底,程熹微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B2成绩单。

心情并没有太激动,她已经为这份成绩单奋斗了大半年,没有出去玩过,没有过过周末,屋子里贴满了法语,脑袋里装的也都是法语,做梦的时候都恨不得讲法语,有这样一个成绩,应该是意料之中的。

当然,该感谢的还是要感谢,她许了苏念三次大餐,地方任他选,菜色任他选,用来答谢这么久以来他的辅导。

天气渐热,春天悄无声息地过去,夏日的脚步越来越近,随之程熹微的心情也越来越焦虑。

五月眼看就要到头,杜若已经陆续收到回音,有拒绝的回信,也有几所学校已经录取她,虽然都是外省的学校,但好歹心里有了个底。

而程熹微这边,明明是几乎同时寄出的申请信,她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一封都没有。

所有的申请信,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02

正在焦虑中的程熹微话格外多。

“苏念,你说为什么我一封回信都没收到呢?哪怕是拒信也可以啊!难道我投了那么多学校,全都没收到?”

苏念默默吃饭,没搭理她。

程熹微继续:“你说会不会是我信封上地址格式写错了?所以邮局没寄出去?”

苏念瞟了她一眼,带着“或许是吧”的眼神。

程熹微一声惨叫,开始抓头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我不会那么蠢吧!但是如果寄出去了,现在都六月了,没道理一个回信都没有啊!”

苏念扬起嘴角,戏谑地看着她:“今天才知道自己蠢?”

程熹微没心情和他拌嘴,双手捂着额头,欲哭无泪状:“难道真的错了?不可能啊!我特地搜过格式的,不会错的啊!再说都是去邮局寄的挂号信,如果是错的,人家也会跟我讲的啊!”

苏念继续吃饭。

程熹微又说道:“难道他们看我本科是汉语言文学,研究生申请的不是法国文学就是对外法语,觉得我这样跳专业是个傻帽儿?觉得我是个神经病,连拒信都懒得发了?苏念,你快站在你们法国人的角度帮我分析分析,真的很神经病吗?”

苏念扬了扬眉头:“是有点。”

“呜呜……”

程熹微趴在饭桌上,吃不下了!瞥眼却见到苏念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落井下石!幸灾乐祸!

程熹微坐直身子,“哼”了一声:“你就笑吧!我告诉你,没学校要我我就该打包回国了,到时候看你哪里去找我这么贤惠、善良、温柔大方,进得厨房、出得厅堂的人给你洗衣、做饭,还得忍受你的臭脾气!”

苏念正好吃完饭,起身拿着大衣,揉了揉程熹微的脑袋:“到时候我要你。”

程熹微看着他一脸奚落的笑容,默默翻了个白眼。

果然中文都是看言情剧学的!

收拾完碗筷,程熹微才看到有条短信,是陆子衡发来的,约她晚上一起吃个饭。想到最近杜若跟何衾生出去玩了,许诗凡不是忙着复习就是忙着谈恋爱,她再不找个人吐吐槽,一直窝在家里,真要成神经病了,就回了个“好的”。

之前准备语言考试,后来又申请学校,程熹微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好好收拾一下出个门了。这下要出去,翻箱倒柜地找了找,才发现自己这一年过得真心是灰头土脸,来巴黎这么久,衣服还是去年从国内带来的,一件新衣都没添置。

她挑了件白色衬衣,黑色短裙,配上丝袜和小皮鞋,跑到客厅的穿衣镜前照了照,嗯,经典黑白配,小清新的感觉。

回头见沙发上的苏念抬起眼皮看她,随口问了句:“好看不?”

苏念给她一个嫌弃的眼神:“土。”

程熹微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回去换了件纯白连衣长裙,直发配上一个小头箍,呀,女神范。

“这个呢?”

“俗。”

程熹微又回去换了身衣服,红色连衣短裙,换了个宽一些的发带,她本来肤色偏白,眼睛大,这一身穿起来,感觉自己萌萌哒。

苏念却还没等她问,就皱着眉头开了口:“太艳。”

程熹微恹恹地回了房,重新换上最开始的T恤牛仔裤,反正跟陆子衡出去,又不是真约会,随便穿穿也没什么。

再出去,苏念看着书,眼都没抬,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要出门?”

“是啊,冰箱里有冻好的水饺,晚上你直接煮煮就可以吃了。”程熹微给苏念一个眼刀,也是脑子进水了,明知道他嘴里没好话还要问,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兴致全被破坏了!

“杜若回来了?”

“没啊,陆子衡找我吃个晚饭。”

苏念抬眼,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沉,随即垂下眼皮,继续看书。

程熹微和陆子衡约的下午六点,她向来守时,四点半就准备出门了。苏念照旧在沙发上,扫了她一眼就说道:“程熹微,厨房打扫干净了?”

“打扫了啊,吃完饭就打扫好了。”

“衣服洗完了?”

“洗过了。”

“这里还有两件吧?”苏念扫了扫沙发侧边的两件衬衣。

程熹微摸了摸脑袋,刚刚收拾漏了?

“你明天要穿吗?”

“要。”

算了,现在还早。

程熹微放下包,过去拿了那两件衬衣,洗好烘干熨好,五点十五分。

“程熹微,窗台有灰了。”苏念又不动声色地喊她。

程熹微已经有些不开心了:“苏念,你别找碴啊,窗台我早上刚刚擦过的。”

最近她又闲又焦虑,屋子绝对是每天打扫一遍,干干净净的。

“哦,我只是想告诉你刚刚我去邮箱拿信了。”

程熹微最近的关键词就是“信”,一听这个,整个人就激动了:“啊!有我的吗?”

苏念点头:“有。”

“快快,拿来给我看看啊,你刚刚怎么不跟我说!”程熹微鞋都换好了,闻言连忙脱下,挂起包就往沙发这边来,抻着脑袋往茶几上下看,“哪有信?没有啊!”

苏念眼神指了指一旁的酒柜。程熹微怀着激动的心情就奔了过去,果然看到有两封信,毫不犹豫就伸手去拿。却没想到信的一个小角被酒瓶压着,她刚刚拿起信,那酒就从酒柜上翻了下来。

尽管地上铺着地毯,但那样的高度掉下来,酒瓶还是一声闷响,红艳艳的酒洒了一地。

程熹微目瞪口呆。

葡萄酒……

羊毛地毯……

苏念还格外适时地、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程熹微,那瓶酒值你两个月的工资。”

程熹微的心都凉了。

再看那两封信,一封手机话费的账单,一封银行的对账单,根本不是她想象的录取信。

啊啊啊,好烦啊!!!

程熹微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被染得血红的栗色地毯,掏出手机,丧气地给陆子衡打了个电话:“你还没出门吧?”

身在地铁站的陆子衡看了看地铁上的时间表,顿了下,回道:“还没。”

“要不改约明天?突然有点事……”

“好。”

程熹微欲哭无泪地去阳台拿东西来打扫地毯,苏念舒坦地跷腿打开了电视机。

闹了这么一出乌龙,第二天一早,程熹微看到茶几上有信,竟然一点都不激动了。反正,不会是她的。反正,是她的也都是账单。

不过她还是过去拿起来看了看,一眼扫到Paris,Universite,小心脏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地址都是她亲自写的,这次绝对是学校的信没错!

她撕开信封,打开内页,手都在微微颤抖,前面那些内容也顾不上看,直接扫到最后那一栏录取意见。

“啊啊啊,苏念苏念苏念!”程熹微跳着就去了苏念房间,“我被录取了,录取了!你看我是不是被录取了?”

苏念正在整理书本,扫了一眼,点头。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程熹微一下子抱住苏念,“太好了,我被录取了,录取了,录取了!”

程熹微几乎喜极而泣了,又蹦着跑了出去。

苏念听着她在外面打电话,高兴得直嚷嚷:“许诗凡,有学校录取我了!我能留在巴黎了!”

“咦,还有一封。”

“啊啊啊,好像也是录取了!有两所学校录取我了许诗凡!都是巴黎的!!!”

苏念垂下眼睑,眸子里流转的笑意化作嘴边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里面十来封信,收件人“CHENG XIWEI”,发件地址有里昂,马赛,尼斯,格勒诺布尔……

法国几大城市,应有尽有,只除了巴黎。

信都是完整没拆的,他一脚踩开书桌下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想去外省?

呵呵。

03

程熹微就要乐疯了。

两封录取通知书里,居然有一封是S大的。她和杜若打电话的时候,杜若在那边也惊讶极了:“你不是说不申请S大的?”

程熹微拿着手机在**兴奋地滚来滚去:“我也记不清了,刚开始是没打算投的,后来好像又投了?投的学校实在太多了,我都记不清啦。”

好像是写动机信那天被苏念刺激了,回去又决定再试试?

程熹微抓了抓脑袋,记不清了,反正现在收到录取信,说明当时是投过的啊,而且那信上写信息的字迹,确实是自己的。

杜若在电话那头笑:“你也是够迷糊的!那你决定去哪所学校没?”

程熹微道:“没有呢,我当然想去S大,但是……你说会不会学校名气大,要求也严格,我毕不了业可怎么办啊……”

杜若鄙视了她一把:“你之前还担心语言考不到B2呢,现在不是一样考到了?”

“哎呀,我再想想吧,反正九月才去学校注册呢!”

程熹微现在的状况就是,终于把肩上扛了一年的千斤顶给卸下来了,浑身轻松得就像快乐的小鸟,展个翅就能飞走了,后续的问题,就容她休息休息再考虑吧。

“那你暑假什么安排?回国不?”杜若问。

程熹微嘟囔道:“不回啊……回国机票好贵……”

一个人只身在外,才惊觉父母的辛苦,再也不舍得像从前那样大手大脚,花他们的钱了。

而且她好不容易才学起来的法语,暑假回国两个月,肯定玩儿疯了,忘干净就惨了,九月开始的专业课,难度可不是现在的语言课可以比的。

听杜若说她和何衾生打算回国,程熹微羡慕极了。

语言班的课很早就结束了,杜若早就拿到好几封录取通知书,和何衾生去意大利玩儿了一圈,暑假又带他回国,九月才回,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那你们没几天就要回去了啊……回国前咱们再聚聚呗?”程熹微提到,正好她今天约了陆子衡。

杜若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程熹微顺道喊上许诗凡,让她带上男朋友,再喊上陈冰,大家一起出去聚一聚。没想到大家都还记得苏念,让她喊他一起,看来是过年那顿对他印象都不错,苏念居然也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既然他要去,程熹微也就叫上了林蜜。

于是和陆子衡的晚餐,就变成了一伙人的聚餐。

再见杜若,发现她又美艳了许多,穿的衣服拿的包戴的首饰都和从前不一样,整个人的气场也就不同了,不过还是像从前那样见到程熹微就扑过来。

“何衾生真舍得给你花钱。”程熹微在她耳边低笑着揶揄,“你可别被他的‘粪土’俘虏了。”

杜若冲她眨眨眼,凑到她耳边说道:“我跟你说,男人舍得为你花钱未必是爱你,但不舍得为你花钱肯定是不爱你,至少是不够爱你!金玉良言,记牢了啊!”

程熹微点头,觉得似乎挺有道理的,至少以前林东升,出国之后就几乎没怎么为她花过钱了,别说礼物什么的了,他偶尔回国,出去吃饭都是默认轮流买单。

让程熹微更吃惊的,是许诗凡的男友。之前许诗凡一直藏着不肯多说他的情况,没想到是个挪威人,高大就不说了,帅气简直到了逼人的程度,皮肤比法国人要白一个度,眼睛更是真如蓝宝石般晶莹透彻。

程熹微这种非外貌协会,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不禁对比他和苏念,最后结果是不分胜负,不过John更沉稳一些,苏念更鲜嫩一些。

这样看来,苏念长大后,会完美到什么程度啊?

程熹微还在脑补,苏念突然抬头,看了过来,她做贼似的心慌了一下,连忙低头,和一旁的陆子衡说话。

“昨天真是抱歉啊……我早早就准备出门了,结果还是出了意外。”程熹微确实挺不好意思的,每次陆子衡找她,不是被拒绝就是被放鸽子,她也真不是故意针对他,可每次,莫名其妙就……

陆子衡自然说没关系,又问道:“暑假回国吗?”

程熹微摇头:“不回。你呢?”

“我也不回。”陆子衡笑着就给她夹菜。

巴黎的中餐馆都特别袖珍,他们一行八个人,拼了两个四人桌,陆子衡的动作太明显,整桌人都看到了。杜若和许诗凡都捂嘴偷笑,何衾生忙夹了一筷子给杜若,说:“我家若若也吃。”挪威人John不太明白怎么中国男人喜欢给中国女人夹菜,大家还笑,带着疑问看许诗凡,许诗凡笑得更欢了。

程熹微脸色飘红,埋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却听人冷冷地喊了她一声:“程熹微。”

抬头见苏念盯着她。

他们俩分坐桌子的左右两个斜角,距离还有点远,程熹微愣了愣,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对着苏念旁边的林蜜道:“对了林蜜,苏念不吃姜蒜,也分不出,他夹到的话提醒他一下。”

男神高智商,每学年平均分都没低于十九分的,居然分不清姜蒜吗?林蜜欢快地就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程熹微总觉得苏念有些不开心,但具体哪里不开心,她也说不上来。

一连几天,苏念都是这个状态,跟他说话他不会黑脸不理,但也就简单“嗯嗯哦哦”地回答了。程熹微都怀疑是自己有毛病了,被他虐习惯了?跟他说话不被讽刺一把呛一把居然觉得不对劲!

这天下午,程熹微见苏念不在客厅,悄悄抻脑袋看了一眼他的房间。

他居然在收拾行李。

“苏念……”程熹微趴在门外,“你……暑假要出门啊?”

她几乎已经默认苏念的宅属性了,见他假期要出门,有些意外。

苏念“嗯”了一声。

长达两个月的假期,出去度假其实挺正常的,程熹微接着问了句:“什么时候走啊?”

苏念看了看手表:“四点的飞机。”

“啊……”程熹微本来想说他怎么不早些和她讲,转念一想,他本来也没有义务告诉自己什么时候要出门,也就默默地看着他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要去哪里度假啊?”

“美国。”苏念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又道,“交流项目。”

高中生就有交流项目了啊?暑期夏令营那种吗?

“去多久啊?”

“两个月。”

“哦……”

程熹微闷闷地回了客厅。苏念要离开两个月,杜若回国了,许诗凡因为之前耽误功课,挂了好几门,暑假要闭门复习准备九月的补考,那这个暑假……她要自己跟自己说话吗?

苏念收拾好,拎着行李箱就往门廊处走,程熹微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差不多是得出门了,却见他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了。

他放下行李箱,在沙发上坐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放低了身子:“程熹微,我们来约法三章怎么样?”

难得苏念用这样有商有量的语气说话,程熹微眨眨眼,听他说。

苏念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第一,这两个月不许带其他人回家。”

程熹微想了想,问:“许诗凡也不行吗?”

苏念:“许诗凡可以。”

“那万一杜若提前回来了呢?”

“杜若也可以。”

“还有林蜜说不定要找我玩呢?”

“林蜜也可以。”

程熹微:“……”

那她还会带谁回来……

“第二呢?”程熹微问。

苏念:“第二,你得每天向我汇报屋子里的情况。”

程熹微汗:“屋子情况有什么好汇报的……”

“比如你有没有把屋子打扫干净,花草浇过水没有。”

“好吧……”

苏念继续:“第三,没事别瞎出门,必须回来过夜。”

没事她出门干吗……不回来过夜去哪里过夜啊?

程熹微点头:“没问题!”

苏念的神情这才有所缓和,起身揉了揉程熹微的脑袋:“都做到了回来给你加工资。”

怎么最近都喜欢揉她脑袋……歧视她长得矮吗……不过,加工资?

“真的啊?”一听工资程熹微就兴奋了,“说话算数啊!”

苏念嘴角上扬,重新拿着行李箱出门了。程熹微站在门口送他,朝他挥手:“一路顺风啊……哦,不对,一路顺利……”

苏念回头望她。

深邃的眸子微微一眯,看起来便格外迷离,与John通透的蓝眸不同,一眼望不到底,仿佛藏了许许多多不可言说的情绪与秘密,却也更加迷人。

程熹微看着他转过身,走到她跟前,微微倾身,属于他的清新气息就扑面而来。

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乱了乱,脸颊也似乎蹿红发热。

左右各一下,再标准不过的一个贴面礼。

电梯门响,苏念拎着行李走了。程熹微关上门,捂住额头。

疯了疯了疯了,一定是最近开心得太放纵,睡多了,都睡傻了!

就在刚刚,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苏念弯腰是要吻她。

一定是睡傻了才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程熹微一手扇着发热的脸颊,另一只手上的手机震了震,是陆子衡发来的短信:“暑期兼职,有兴趣不?”

程熹微正担心暑假无聊呢,当即回了:“有啊!”

04

陆子衡给程熹微介绍的兼职,是份导游工作。暑期正是欧洲旅游的旺季,法国又是许多人向往的旅游胜地,国内的旅行团每到这个时候都异常火爆。一般国内会配一个领队一起过来,再在这边旅行社找个地接,当然,也有全权打包给境外旅行社的。

程熹微的工作就是做地接。

她只稍稍考虑了一下,就觉得这份工作简直棒极了。她来法国快一年,都没好好出去走走,传说中美貌的普罗旺斯和尼斯海岸都没去过呢,更别提其他国家了。如果做地接,岂不是可以工作的同时顺道玩一玩啦?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决定去面试看看。

旅行社的人试了试她的法语水平和英语水平,问了下她暑期的安排,再问了些诸如和客户发生矛盾、客户脱团等该怎么处理的问题,就让她回去等消息了。

等消息那几天她老实地待在家里,每天打扫完卫生给苏念汇报一次,浇完花花草草给苏念汇报一次,偶尔还问问苏念在美国习不习惯。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冷淡,惜字如金,都是“嗯”,“哦”,“好”,“还好”,诸如此类。

这天程熹微在家实在无聊,决定奢侈一回,改善一下伙食,做了三菜一汤,幸福感满满的时候拍了张照片给苏念发了过去。

苏念这次倒是回得快,难得多了几个字:“你和谁一起?”

程熹微:“我一个人啊,怎么样,馋不馋?”

苏念迟迟没回,程熹微“哼”了一声,决定每餐都要馋馋他,终于有一次苏念似乎是忍无可忍,回了一句:“程熹微,小心你的工资。”

程熹微抱着手机“吭哧吭哧”笑了半天。

没几天她就收到了旅行社的通知,让她上班,接7月4日的一个团,东欧七国游。程熹微一看行程,有她一直向往的布拉格和维也纳,立马乐翻了天。

她特地跟苏念说了一下,并表示她出门的时候,那些花花草草她都会搬到楼下门房,请门房大叔代为看管。出门前她也一定会关好屋子里的门和窗。

苏念一直没回消息。

程熹微暗暗下了决心,她才不管苏念同不同意,“约法三章”是说“没事不出门”,现在她是有正经事啊,兼职不只是为了赚钱,还能锻炼一下自己。

第二天早上她才看到苏念回复的信息,四个字:“注意安全。”

心中莫名地暖了暖。

人就是这样,一个总是给你泼凉水的人,突然给你倒了杯热茶,瞬间感激涕零。而那个总是给你端热茶的人,你早就习以为常。

出团那天,程熹微看到国内带团过来的导游陆子衡的时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旅行社和她说过导游姓陆,但她万万想不到居然是陆子衡。

陆子衡只是笑着过来,亮了亮身上挂的证件,低声说道:“暑期兼职,暑期兼职。”

程熹微垂着脑袋,不停地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巧合,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感动。

团里都是中国人,带着在巴黎购物一圈之后正式开始东欧之旅。

出发前程熹微做足了准备,一一列了碰到各种情况的处理方法,把旅行社给她的各项注意事项也都牢记在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带团,紧张免不了,偶尔出点小错,都是陆子衡帮她解决了。

这份兼职也比她想象中辛苦多了。

之前想的能边赚钱边玩耍简直是扯淡,每天一早起来给各个客人叫早,有人牢骚早饭吃不惯,有人早早吃完饭,想快点出发,偶尔碰上有些酒店有收费电视,就算之前交代过,面对账单还是有客人会不服气,再好不容易出发了,又有客人把东西落在酒店了。

到了景点有人嫌不好玩,有人玩儿得不见了人影,中途她还要联系吃饭的地方,法国司机跑高速,两个小时就要休息一次,也有很多客人不理解,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直到晚上酒店分房,还是会有人不满,要换房间什么的。

最后她趴在**的时候整个人都累成狗了,这还是在陆子衡帮她分担了很多工作的前提下。

这个过程中程熹微也发现自己真的是很弱很弱,而陆子衡是真厉害。

最简单的例子,客人找她抱怨酒店环境不行,隔音不好被吵醒了,她会很抱歉地给客人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啊,暑假期间旅行团比较多,酒店都住满了,各个团出发的时间都不一样,难免会有些吵的,请您体谅啊。”

好说话的客人就算了,碰上刁钻一点的眼皮一翻:“你们不会换家没那么多人的酒店吗?而且不是号称四星级,人多酒店隔音效果就不好,这是什么道理?”

程熹微就难堪了。

同样的问题陆子衡会叹口气,说:“是啊,我今天凌晨三点就被吵醒了,整晚都没睡好!这酒店真是……回头得投诉他们去。”

客人一听比他还惨,两个人就一起抱怨起来,没说几句,喜笑颜开了。

程熹微深深觉得,说话也是门艺术啊。

于是这个团虽然问题不断,但有陆子衡在其中周旋,最终还算圆满。程熹微也一直在琢磨学习陆子衡的说话处事方式,最后两天,自觉略学会了点儿皮毛。

这么相处下来,程熹微也和陆子衡熟稔了很多,每次他替她解决掉一个问题,她都忍不住由衷佩服地拉着他:“陆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接连三个团,都是陆子衡和她一起带的,两个人合作越来越默契,程熹微在陆子衡那里学到不少招数,和客人交流也越来越顺利。两个导游,一个高大帅气,一个年轻貌美,到后来两人还默认,刁钻的男客人程熹微来处理,刁钻的女客人陆子衡来处理,带的团氛围越来越好,还经常有客人拿他们开玩笑:“你们俩这么般配,真不是一对?”

每到这个时候陆子衡就含笑看着程熹微,程熹微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晚上程熹微躺在**的时候也会想想陆子衡,从前觉得他没什么缺点,现在却能列出他一大排优点,为人幽默大方,做事专注认真又有手腕,待人温柔体贴从来不让她难堪,每天和他在一起,就算是工作,也挺开心的。

以后如果能一直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带团的日子过得格外快,最短的团都是七天左右的,算上中间休息一两天,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八月初,程熹微接了一个美国来的华人团。

带团的领队居然还是陆子衡。

这个团是法国境内六日深度游,一路讲的都是法语,风土人情什么的又了解,比之前带的跨国团要轻松很多。这天晚上在酒店安置好客人,程熹微约陆子衡出去走走。

行程正好到了许多人向往的法国最美小镇科尔马。夏天的夜晚,虽然已经是九点半,天还是亮的,镇上的小店都已经关门,只有餐厅的露天卡座上坐满了人,小道上不时有嬉戏的孩子蹿出来,留下一串银铃似的欢笑。

程熹微和陆子衡走在铺满石子的街道上,难得的安静。

“陆子衡,你是故意的?”程熹微轻声问道,“来做领队。”

如果前几次她还可以安慰自己正好是巧合,陆子衡也正好要做这份暑假兼职,那这次……领队一般都是从出发国带过来的,他和国内旅行社联系好,回国带团过来还可以理解,这次的团,是美国来的,如果不是有意安排,又怎么会还是他领队?

陆子衡转首看住她,漂亮的侧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默了默,才说:“熹微,你应该察觉到了吧?我一直挺喜欢你的。”

程熹微心下一跳,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他的表白。

“我也不想矫情,的确都是特意安排的。”陆子衡坦率地说。

程熹微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她自己做地陪都觉得很辛苦了,从出发国做领队带团过来,不仅要长时间坐飞机,还要倒时差。从她目前带团的频率看,每个团之间最多只隔了两天,那意味着陆子衡每次回国,几乎没有休息,又马上带新团过来了。

心尖酸酸的,形容不出的一种感觉,有些微感动,又有些微难过。

他没必要为她做这么多的。

“感动了?”两人已经到了科尔马最有名的河边,陆子衡双眼倒映着河边的美景,微微一笑,便更加耀眼。

没等程熹微回答,陆子衡眼神飘向河面,继续道:“但是熹微,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感动回应我的喜欢,你明白吗?”

程熹微垂眼,点头。

她当然明白,陆子衡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这种优秀的人生来就有一种傲气,他们或许可以接受“不喜欢”而直接拒绝,却绝对不能容忍身边的女友只是因为感动,而不是爱,才在一起。

几个团带下来,程熹微学到了不少东西,对陆子衡也是好感大增。

八月中旬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了爱玛太太的一个电话。

05

爱玛太太先客气地问了好,和熹微聊了下暑假的情况,才进入正题,问她:“熹微,Martin回巴黎了吗?”

程熹微愣了一下。

自从开始带团,她就很少和苏念联系了,但现在正好是一个团的空隙期,她人正在巴黎,苏念并没有回来。

熹微如实回答,爱玛太太却一副很忧心的语气。

“爱玛太太,Martin……出什么事了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爱玛太太笑了笑,说:“没有,熹微请放心。只是他在美国的交换项目已经结束了,我让他快点回国,他却不愿意。最近更直接不肯接我的电话,所以我来问问你。”

熹微没想到苏念的项目已经结束了,问:“那他在美国是……”

爱玛太太叹了口气,说:“找他的母亲。”

苏念上次回中国就是找他的母亲,熹微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找去了美国。虽然觉得不太合适,但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爱玛太太……能冒昧地问一下,Martin母亲的事情吗?”她有些局促地找了个借口,“因为……因为都是中国人,所以有点好奇。”

爱玛闻言,又叹了口气,倒没拒绝,直接说道:“我知道Martin带你回了一次中国,对这件事的情况,你应该了解一些。他的母亲……当年嫁给他的父亲,并不是出于真心,而是为了拿国籍。”

程熹微愣了愣。

法国是非移民国家,那个时候国内情况落后,经济情况也差,的确很多人想方设法拿法国国籍。

“其实她已经有一个中国恋人。在拿到法国国籍之后,很坚定地离开了Martin和他的父亲。”爱玛太太接着说,“Martin的父亲一直在找她,查到她在美国出现过,也在中国出现过。他先去的中国,但出意外过世了,所以这些年都没人查美国的事情。可Martin这个孩子……”

爱玛太太又叹了口气:“熹微,本来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话。但是半个月前我们得到Martin母亲那位恋人的行踪,在美国做生意,曾经很失败,现在很成功。也查到她曾经为了他四处筹钱,但他成功之后却将她抛弃了,有消息称她多年前就已经病逝……”

程熹微拿着手机,一时有些语塞。

“Martin一直瞒着我查这件事,这次更是执意留在美国核实消息。”爱玛太太无奈地说,“他的性格一向很孤僻,却和熹微你相处得很好,所以不得不拜托你,一定帮我们照顾好他。”

程熹微愣愣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件事情还请你不要跟他提起,他一向不喜欢旁人提家事。”爱玛太太又说。

程熹微连连点头:“好的,爱玛太太。”

挂掉电话,程熹微心头一阵阵地发堵。

他们上次去找的苏素梅……已经过世了吗?苏念找了那么久,她却已经过世了吗?苏念现在在美国,消息核实了吗?

如果她真的过世了,苏念……会很难过很难过的吧。

这晚程熹微躺在**,辗转难眠。脑海里一直是苏念固执地站在那个农家小院里不肯离开的身影,还有当时他沉不见底的眼神。

现在他在美国怎么样了呢?

她掏出手机,凌晨三点,算了下时差,拨通了苏念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苏念清冷的声音传来:“程熹微。”

程熹微没想到他这么快接了电话,喉头的酸胀还没褪去,一时哽住了。

“程熹微?”大概是半天没有回音,苏念又唤了一声。

“嗯。”程熹微回。

苏念也沉默了半晌,才问道:“不开心?”

程熹微鼻尖一酸,原本是她打电话安慰他的,怎么现在变成他问她是不是不开心了?

“程熹微,你给我出息点!”苏念说。

程熹微却更加心酸了。

瞧,这语气,哪里像十七岁的高中生?

他现在在美国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学出这样地道的中文?

好难过……

程熹微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不是同情他或是可怜他,而是难过,切身的难过,仿佛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以至于竟然是当事人反过来安慰她。

“苏念……”程熹微唤了他一声,却其实并不知道说什么。

就像爱玛太太说的,苏念总是避谈家事,就算是上次回国,他也一直不说回去干什么,事后更是从没解释过他到底干了什么。如果不是Louis,不是爱玛太太,她根本不该知道这件事。现在她总不能问,我听说你母亲过世了,是真的吗?

那才是给人伤口上撒盐呢。

苏念也没追问她打电话干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程熹微听见他那边车来车往的声音,还有路人路过嘈杂的声音,但他一直沉默,那份沉静,似乎也透过电波传递到她身上,让她莫名地平静下来。

苏念并不真的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苏念比她想象中强大得多。

苏念并不需要她为他担心。

就在她沉默的这一会儿,苏念突然说:“程熹微,你再不睡觉要成灭绝师太了。”

程熹微“扑哧”笑出来,灭绝师太?他怎么连这个词都会用了?

还有心情逗他,她是真的不用为他操心,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给他。

程熹微“哼”了一声:“睡觉,再见!”

挂了电话心情就莫名其妙地轻松许多。

苏念没说过的话,她就当不知道吧。

苏念也希望她是不知道的吧。

暑假两个月转眼就过去,九月,杜若已经回来了,许诗凡也已经开始上课。

九月旅行团的数量已经大大减少,但暑期程熹微表现不错,旅行社见她还有空,又给她安排了一些接管新到留学生的工作,大概工作内容就是去机场接今年刚刚通过中介过来的留学生,带他们到出租房,熟悉周围的环境,去银行开户,再去学校注册。

暑假期间她还收到几封学校寄来的信,都是巴黎学校的……拒信。

这样她手上就只有两封录取信了,考虑了两个月,她还是决定挑战一下S大,毕竟口碑和名声都在,将来回国也更好找工作。

这两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在家里,所以也没打算要那四百块的工资,但爱玛太太还是坚持转账过来,说暑期是带薪的。程熹微笑了半天,但还是不好意思拿,最后决定拿这三个月的工资给苏念买个礼物好了。

但苏念是个小土豪,能缺什么啊?

程熹微想了半天都没想到合适的,最后决定问问他好了,于是这天给他发了条信息:“你说送男生礼物的话,一般送什么会比较合适呢?”

苏念很快回了一条:“你要送谁?”

程熹微心想,总不能说是送你吧?那就没惊喜啦!

于是她回:“哎呀,你不认识的!”

苏念:“呵呵。”

他现在连“灭绝师太”都会用,程熹微可不认为这个“呵呵”是善意的微笑。

“你快想想,收到什么礼物会比较开心?”

苏念又回了一个:“呵呵。”

呵呵什么的……最讨厌了!

程熹微郁卒地关掉信息,决定不理他了。

苏念回来得有些突然,某天傍晚时分,程熹微还在问“度娘”送什么礼物给男生比较合适呢,听见门响就跑了出去,然后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她就看到了帅气逼人的苏念。

九月,天气还没凉,苏念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衣,经过一个夏天,面色不再像从前那样白净,却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看起来也更成熟有味道。才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浑身散发出的气息,竟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程熹微低头看自己印着大耳朵兔子的吊带睡衣,脸色蹿红,连招呼都没打就噔噔噔地跑回房了。

平时苏念在的时候,她不说特别注意自己形象吧,肯定不会穿着睡衣到处跑的。

程熹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睡衣,想到上次苏念那句恶意的“再拍,就没了”……

好丢脸……

程熹微换好衣服,整理好头发才再次出现在客厅,苏念似乎也已经收拾好了,靠在沙发上看报纸。

程熹微还对刚刚那一幕耿耿于怀,幽怨地瞥了他一眼:“苏念,你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讲?”

苏念盯着报纸,翻了个面:“有那个义务?”

程熹微:“……”

模样看着是更迷人了,说起话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你不提前说,我都没准备你的菜啊。”程熹微转身到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今晚能做什么菜。

苏念淡淡道:“我记得你还欠我三顿饭。”

程熹微语言考到B2的时候许诺过苏念,请他吃三顿大餐。

“那今晚出去吃?”

大概是觉得程熹微多此一问,苏念没回答。

最终两人坐车出了门。一路上程熹微都忍不住打量苏念。除了更帅气,似乎……没什么变化?她没问他在美国的事情,更没问苏素梅最终的结局。

这些天她早想明白了,他不说,她就不知道,最好不过了。

一直到餐厅,程熹微心情都还不错。餐厅外表看着很普通,进去之后才发现格外奢华,坐在里面用餐的,也都是精心打扮过的,程熹微低头看自己的T恤牛仔裤,真想拉着苏念掉头就走了。

苏念倒是熟稔地找了个地方坐下,马上有服务生过来递上菜单。

一看菜单,程熹微又窘了。

似乎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吃法餐?

有些单词认识,但是很多都……

菜都不会点怎么破……

程熹微苦兮兮地看苏念很快点好菜,要不她随便点一下算了?万一碰到什么奇怪的菜,忍着吃了算了,反正也就这一顿。

苏念却看透她似的,拿过她的菜单,替她点好。

程熹微突然觉得他更帅了,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念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来,推到程熹微眼前。

咦?

程熹微打开,是一块油绿绿的翡翠凤牌,浑身通透,美得不可思议。

她对翡翠没什么研究,但这东西……看着也不便宜吧?感觉得值她两三个月的工资啊!

“你送我的吗?”程熹微问。

苏念没看程熹微,眼神瞥向别处,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爱玛暑假去了一趟中国,送你的。”

“哦……”

爱玛太太真是太客气了,居然还记得给她带礼物。而且她去中国,上次电话里没说啊?

程熹微乐呵呵地收着,她还没想好送苏念什么呢,到时候会不会变成互送礼物似的?略尴尬啊……

苏念回来了,生活又开始逐渐恢复到原来的轨迹。只是经过暑假,程熹微和陆子衡联系得频繁多了。这个周末陆子衡又约她吃晚饭,程熹微问了旅行社,见没什么安排就果断同意了,没一会儿陆子衡发了餐厅地址过来。

程熹微特地查了查,居然是家米其林三星。

直觉他应该是打算对她说什么了。

程熹微抱着枕头想了半夜,深入接触后,陆子衡这人真的挺好的,她对他的普通喜欢,已经升级到略有些心动的喜欢了,想到和这样一个人谈恋爱,心中隐隐还有些期待。

虽然,“喜欢”还没上升到“爱”的程度,但感情这东西,不就是慢慢培养起来的吗?哪有人一上来就爱得死去活来的,那都是小说电视剧里的。

如果明天,陆子衡正式对她表白,程熹微有些心动地想,她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