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许诗凡的手机下午正好没电了,回家充好电一开机,正好收到熹微那哭得惨兮兮的留言,马上回拨了过去。

程熹微这会儿心情已经好了很多,有条有理地把自己的考试结果、林东升要结婚的事,以及被父母知道后让她回国的事都跟许诗凡说了一遍。

许诗凡叹了口气:“他们都以为你是来投奔林东升的,没想到你被他甩了个彻底,当然不想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外面受苦。”

程熹微也表示理解,说:“但是我才出来两个多月,什么都没学到就回去,十万人民币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没了,回去还指不定怎么被人笑话呢。”

许诗凡并不赞同她这样的想法:“这个就得看你了。就像你在电话里问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你那个渣男前任?如果是,我劝你赶紧打包回去,别管什么经济损失,也别管外人的眼光,尽早止损。”

程熹微沉默了。

她承认,起意来巴黎留学,决定性的因素就是林东升,否则她就算要留学,也不会选择一个语言完全陌生的国度。

但仅仅是为了林东升吗?

她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世界。

雨一直没停,细小的雨点飘落在玻璃窗上,敲打出别样的窗花,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安静地蛰伏在一片朦胧烟雨中。不远处的马路上车来人往,有人撑着黑色的雨伞优雅地行走,有人迎着风雨快步奔跑,圣诞节的灯饰将夜晚点缀得五光十色,即便是在雨中,也能触到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息。

她并不仅仅是因为林东升才来到这里的。

她向往这座城市,不想一直依赖在父母的怀抱里,做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孩儿。她希望能在这里学到一技之长,站稳脚跟,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已经能自己撑起一片天。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想尝试一下拥有更加多彩的人生。

“诗凡,我想留下来。”程熹微声线坚定。

她不愿意就这样弃械投降,在人生即将转折的时候,又退步折回去。

许诗凡道:“那不就行了!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学习,把语言考过了,其他什么都不用想!”

提到语言,程熹微又想到自己A2的成绩,颓丧地叹了口气。

许诗凡“嘁”了她一下,说:“你有什么好丧气的?你隔壁不是就住了个法国人吗?你每天回去没事干就找他说话好了,吵架都行!反正只要你天天说,天天听,保管你进步飞速!”

苏念啊?

她都已经和他撕破脸了,昨天晚上和他吵了一架不算,苏念吃完辣椒那个恨不得吞了她的眼神哦……

还有那句伤自尊的“请你讲好了法语再来跟我说话,谢谢”。

多么冷艳高贵啊……

他愿意跟她讲法语才怪了。

第二天一早,程熹微就接到爱玛太太的电话,尽管控制了情绪,放慢了语速,还是听得出其中的愤怒。

“Martin太不听话了,圣诞节居然不过来和我们团聚!亲爱的熹微,一定是你把他照顾得太好了。”

程熹微汗颜,知道这是爱玛太太客套的说法。

“现在是公众假期,圣诞节期间你不用给他做饭,也不用理他,给自己放个假好好开心一下吧!”最后挂电话的时候,爱玛太太还“哼”了一声,“看他来不来!”

程熹微悄悄开门瞅了一眼,屋外有动静,看来他是真的没走。

前后将近二十天的假呢,难道他要一直待在巴黎?

好抑郁……

程熹微洗漱完,默默去厨房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早餐,很随意就解决了。本来想着中午饭也这样偷偷解决掉,奈何苏念到了十一点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程熹微听着,似乎是哪里罢工了。

熹微纠结了一会儿,万一苏念不会做饭,她一个人吃,是不是不太好呢?虽然他一直对她态度恶劣,但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自己也没必要那么小气跟他斤斤计较。但是爱玛太太也特地交代过了,圣诞假期间不用给他做饭,有啥不好意思的?

于是程熹微坦然地去了厨房,做了她最爱的炒饭,一根火腿肠,一只鸡蛋,一把香葱,经济简单又美味。

端着盘子穿过客厅的时候,程熹微理直气壮地,目不斜视地,径直往房间去,快到房门口的时候,身后的苏念突然来了一句:“程熹微,你知道房间里的书桌值多少钱?”

好吧……你家东西全都值钱……

程熹微折回客厅,本来她也是一片好心,免得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吃。

她在餐桌边落座,一勺子下去正要吃,苏念又开口了:“程熹微,厨房味道这么大,影响到别人不太好吧?”

炒饭的油烟是会大一点,程熹微闻了闻,其实也没什么味道,不过还是去把厨房门关上了。

刚刚坐下,苏念又喊了她一句:“程熹微,你不觉得你应该先把厨房打扫干净?”

程熹微早上本来就吃得少,闻着炒饭的香味口水都要掉下来了,偏偏苏念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的,她饭就要到嘴边了,又不得不停下。

她瞪了他一眼。她习惯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再一起收拾厨房,但是想到后面说不好还有二十天的时间要白天晚上都对着他呢,还是乖乖起身去先把厨房收拾了。

再回到客厅,苏念仍旧坐在沙发上,左手端着她的盘子,右手拿着她的勺子,津津有味地吃着她的炒饭,还无视她的出现,盯着电视机。

那是我的炒饭!

到嘴的食物被人抢走,熹微心上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差点儿就要怒吼出声,就在此时,她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

程熹微怒气腾腾的脸马上换上了一副笑容。

她挪步到沙发边,挨着苏念坐下,语气温柔得很:“这是家庭版扬州炒饭,还挺好吃的哈?”

苏念瞥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吃饭。

“苏念,我和爱玛太太之前说好的,只用准备你的晚餐,现在是假期,她也特地叮嘱我可以放假,但是你既然在家……”熹微保持笑容,“不如咱们交换一下?”

苏念面不改色地盯着电视机,没听到她的话似的。

熹微不受影响,继续说:“这个圣诞节呢,我继续给你做饭,午饭都做!你呢,就随便帮我补习一下法语,怎么样?”

见苏念继续不理她,熹微也继续蛊惑他:“中西结合,保管顿顿有菜有肉,营养丰富、包君满意!”

程熹微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苏念却不为所动,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在她以为没戏的时候,他却又开口了:“早饭呢?”

早饭啊……苏念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起床了呢……算了,为了学习!

熹微拍了拍胸脯,说:“早饭也是我来!”

苏念嘴角一撇:“成交。”

02

虽然是第一年到法国,第一次有机会切身感受地地道道的圣诞节气息,尽管杜若每天给她发消息,说圣诞集市多么热闹,有多少有趣的小玩意儿,有多少好吃的新鲜美食,程熹微还是决定杜绝一切**,趁着圣诞假期,足不出户地恶补法语!

她在书桌上方列满了时间安排表。每天五点半起床,给苏念准备早餐。早餐完是记单词的时间,接着是听广播锻炼听力的时间。早上记忆力好,还需要一次次地复习巩固那复杂的语法。下午做阅读,找个主题写篇作文。晚上和苏念对话一个小时,让他帮她修改作文里的语法错误,剩下的时间再看一部原声电影。

圣诞节之后学校还有一次考试,这次考试她如果能通过的话,即便第二次TCF考不到B2,她至少能在本校申请一个专业试试看。

所以程熹微几乎是豁出老命来拼了,每一项都认真得不得了,除了和苏念的法语对话时间。

两人经常冷场。

程熹微:“Martin,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苏念:“关你什么事?”

程熹微:“那你喜欢吃什么?”

苏念:“你做的,之外的食物。”

程熹微:“……那你还吃……”

苏念:“没有选择。”

程熹微:“好吧……那你讨厌干什么?”

苏念:“和你说话。”

程熹微:“……”

程熹微:“算了,换你问我吧。”

苏念:“我对你不感兴趣。”

程熹微:“……”

熹微每说一句都被堵得心头一口血,最终内伤严重,偏偏是她自己找苏念要练一练法语的,还不能对他发脾气。然后她决定换一种方式,不问问题了。

程熹微:“Martin,我第一天到巴黎的时候,天气特别好,我一直喜欢巴黎,能亲眼看到,特别高兴。”

苏念:“然后就发现被甩了。”

程熹微:“……”

程熹微:“对了,爱玛太太今早打电话,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瑞士,记得给叔叔打个电话。”

苏念:“哦。”

程熹微:“我觉得爱玛太太真是和蔼可亲,特别可爱。”

苏念:“因为你蠢。”

程熹微:“……”

连没话找话说都没法继续了……

这家伙这样一张嘴,这么一副表情,真的会有朋友吗?

让熹微欣慰的是,法语对话虽然进行得非常艰难,苏念修改起作文里的语法错误还是很认真的,而且字迹清晰,比老师们的火星文容易看得多。就冲这一点,她呕出的那些心头血也算值了!

而且,这人的抗击能力都是越击越强的,脸皮也是越来越厚的,被苏念刻薄讽刺的次数多了,程熹微竟然习惯了,也习惯不管说什么,他都随便“嗯啊哦”了。于是那一个小时,为了避免冷场的尴尬,程熹微只能尽量地说说说。

说什么呢?大到中国国情,社会民生,她白天看到的离奇新闻,小到她小时候和班上同学打架,程妈妈领着她去给同学道歉,想到什么说什么,谁知道到时候口语考试的题目会不会是讲几件童年有趣的事呢?

这样地狱式的突击之后,程熹微自我觉得,似乎……是有提高的?

至少她对着苏念讲法语一点都不紧张了,而且大概是她讲的内容太无聊,苏念为了避免睡着,她用错词的时候,都会“好心地”纠正她。又因为苏念每次纠正她说的话都能让她心塞一顿,让她的记忆格外深刻,一般不会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了。

“‘门’是la porte不是le porte。”苏念无法忍受地说了中文,“程熹微你再犯这种白痴错误,不要和我说话了。”

程熹微不服气地争辩:“又是la又是le的,明明是你们法语莫名其妙的,非要给名词分个阴阳性,‘门’为什么是阴性的啊?‘门’也分男女的吗?你们凭什么说门是阴性,是‘女的’啊?那‘床’又为什么是阳性的,床是‘男的’吗?那么多名词非要分个‘男女’出来,让人怎么记得住。”

苏念“呵”地笑了一声:“谁告诉你阴阳之分就是男女之分?”

程熹微其实只是想发泄一下,心虚地撇开眼,又说:“还有‘把我赶出门口’,这个动词,为什么要用‘mettre’啊,这个词不是‘放置’的意思吗?把我‘放在’门口就是赶走了?根本就说不通嘛。”

“你为什么叫程熹微?”

程熹微一愣,她爸妈取的名字,就叫程熹微啊,还有什么为什么。

“你如果无法怀着认同的心态学习一门语言,用这门语言来考虑问题,非要把中文套进去,那你还是滚回你什么都合情合理的中国,别赖在法国了。”

程熹微噘着嘴,虽然生气,却没有反驳。

她承认她总是把中文套进法语,总是从中文的角度来给法语挑刺,还有她忍了一万零一次的变态动词变位。一个动词,随着不同的语境,不同的主语,不同的时态,写法都不同,每一种形式都要生生地记下来,一个动词一种时态六个变位,平时会用到的时态最少最少也有五个,于是记一个动词,得记三十个变位!

变态!

不过,对于母语为罗曼语族的人而言,学中文也一样会碰到很多问题吧?程熹微抬眼悄悄看苏念,他那一口流利的中文,就是用他刚刚说的心态学好的吗?他才十六岁呢,自己比他大五岁,却那么浮躁,还比不上一个少年。

“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们换个话题。”程熹微默默下定决心,苏念学得好中文,她也一定学得好法语!

圣诞节眼看就来了,新年也越来越近,程熹微发现,坏脾气的苏念,貌似人缘还是不错的?每天邮箱都被各种贺卡塞满,还有各种包装得粉粉嫩嫩的包裹送上门来。

“苏念,你不去看爱玛太太,也不回去和父母团聚吗?”程熹微潜意识觉得,苏念应该不是巴黎人,只是在这边读书,否则不用住在爱玛太太的房子里面。

圣诞节之于法国人,就像春节之于中国人一样,是全家团聚的大日子。程熹微看街道上店铺全都关了,连行人都没见着几个。虽然她也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圣诞大餐,还是忍不住问他,她都不敢去想两个月后的春节她该怎么过,肯定想死家里了。

苏念如往常那般,吃着饭,没搭理她。

程熹微已经习惯他这个样子,没再多问。

元旦前夕,找程熹微的人又多了起来。

杜若又约程熹微出门,说有个留学生聚会,可以去玩玩,顺道一起跨年。程熹微想到她出去了,苏念年末最后一顿晚餐都没得吃,也就拒绝了;陆子衡也发来信息:“是不是应该请我吃饭了程熹微?”上次见过一面要了程熹微的手机号之后,他又要了她的QQ,两个人聊过几次,挺聊得来的。程熹微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今天有约了,下次吧!”

连林蜜都给她打了电话:“熹微姐姐,你不会把我那件事忘了吧?”

之前林蜜已经问过她很多次,程熹微都以还没跟苏念熟悉为由拒绝了。现在搬进来也将近一个月了,她和苏念关系也算有所缓和,想着总是逃不掉,明天又是元旦,就答道:“小蜜你明天有安排吗?没有的话就来我这边玩一玩啊。”

林蜜听了高兴地大喊:“没事没事!明天啊,说好了啊!”

程熹微趁着吃午饭的时间套苏念的话:“明天元旦,你还在家?”

苏念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要出去?”

程熹微摇头,眯着眼睛讨好地笑道:“苏念,明天有个朋友想过来玩一下……之前我和爱玛太太也说好的,可以带朋友过来,没问题的吧?”

苏念:“不关我事。”

意料之中的反应啊……她才不会那么傻,直接说要给他介绍朋友呢!

虽然拒绝了一系列邀约,下午的时候程熹微还是顶着寒风去了一趟许诗凡家。搬到苏念那边后,她和许诗凡见面的机会就少多了,两人又不在一所学校,见上一面实在不容易。

许诗凡那里有一些她以前从国内带过来的法语学习资料,程熹微本来想着过去拿来接着用,两人还能见个面说说话,哪知道一见到许诗凡,吓了一跳。

算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天没见,许诗凡瘦了一大圈,穿着睡衣刚刚睡醒似的,蓬头垢面。

程熹微看了看手表:“这都下午四点了,你还没起床?”

许诗凡一头栽到**:“昨天写论文写得太晚,实在起不来了。”说着还咳嗽了几声。

程熹微皱着眉头:“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都没吃饭吗?”

她打开冰箱,果然空空如也,倒是垃圾桶里塞满了方便面的袋子。

“前阵子实在太忙了,圣诞节前好几门课考试,哪来时间做饭啊?我昨天刚刚把一个小论文写完,等会儿再修一修,就可以交上去了,三号截止呢。”

许诗凡是读完高中就过来,入读的大学,一旦进了专业课的学习,课程密度和难度,都不是语言时期可以比的。她向来努力,每次下课回来整理笔记都要花两三个小时,就别提写作业什么的了,经常要熬夜到很晚。

程熹微心疼她,说:“那也得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啊。”

话没落音呢,许诗凡躺在**就剧烈咳嗽起来。

程熹微听着难受极了,翻她的柜子:“你是不是感冒了?带药过来没?没有的话我那边有,我回去给……”

话没说完就见许诗凡爬起来往洗手间冲过去,“哇”的一声。

程熹微看着地上那一摊红色,眼前直发晕。

从前最多在武侠电视剧里看看大侠们受伤吐血,还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人当真“哇”的一声吐出一摊血来,程熹微当即吓得脸都白了。

许诗凡本来只是觉得胸口有些痒痒,发凉,有什么涌上来,也没想到竟然是一口血吐了出来,望着程熹微也一下子没了主意。

“你快……快去躺着……”程熹微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了,“我们……我们去医院?”

可是医院在哪里呢?

程熹微只知道这边生病一般直接找私人医生,但都需要提前预约的,好的医生还经常约不到,像这种情况,在国内早就直接去医院了。可是她来了这几个月,还从没注意到巴黎哪里有什么医院。

医院在哪里?去了之后又是什么程序?是不是应该直接叫救护车?

许诗凡自己倒是淡定着:“我还没留意过这边的医院,应该都建在郊外,最近交通系统大罢工,哪里有车过去?”

“那我们打车啊。”

“的士也都要预约,今天三十一号,好多司机都回家了,临时叫不到的。”

“那也得去试试。你快换衣服,我用手机查查附近的医院,下楼去看能不能拦到的士。”

程熹微换了鞋就下楼,拿着手机的手不停地在颤抖,一时竟然连“医院”这个单词都想不起来了。

她虽然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什么大事,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又不是真的拍武侠片,一旦吐血,那肯定是内脏哪里出问题了,都已经到出血的程度,问题肯定还不小,万一找不到医院,那岂不是要一直出血下去?

寒风瑟瑟,街道上比起圣诞节时热闹多了,很多人结伴步行,准备庆祝跨年夜的到来。程熹微孤零零地站在公交车站,一面看着路上过往的车辆,一面翻看自己在手机上查看的结果,可心烦意乱,再加上涉及医院,有很多专业名词,更觉得看不懂了,路上又确实一辆的士都没见着……

一时间紧张、担忧、懊恼、害怕又不知所措的心情蜂拥而上,鼻尖直发酸,慌乱间一通电话拨了进来,铃声还没响程熹微就接了起来。

“你在哪儿?”

程熹微一听声音,就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哽咽出声:“苏念……”

03

程熹微本来只是想问一下苏念巴黎医院的情况,以及就诊需要注意的地方,没想到苏念直接过来接她们,并且送到了医院。

但许诗凡的情况似乎真的不容乐观,接连换了两家医院,最后才确诊是肺结核,而且已经是比较严重的程度。医生说肺上已经破了个洞,才会吐血出来,需要马上住院治疗。

程熹微迅速地用手机查了“肺结核”的相关信息,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病早些年虽然是不治之症,但现代医术已经攻克了。许诗凡只需要隔离治疗,合理用药,日后注意饮食和休息,是可以痊愈,并且不容易复发的。

程熹微松了口气,许诗凡却是当场就哭了出来。

“程熹微,我不能住院,元旦之后还有几门课的考试呢,我论文也还没修完,怎么交得上去?听刚刚医生的口气,恐怕至少要住一两个月的院,落下的功课怎么办?”

许诗凡向来是乐观开朗又大方的性子,程熹微哪里见她这样无助地哭过,一见她哭,也跟着掉眼泪。

“你哭什么啊?”反倒是许诗凡去给她擦眼泪。

程熹微哽咽道:“什么忙都帮不上,难受。”

许诗凡“扑哧”一声笑出来:“人家以为我俩演琼瑶剧,哦,不对,莎士比亚大悲剧呢!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在异国他乡,总会状况百出,我也该习惯了!最大不了也就是重读一年了!”

程熹微是打心眼里佩服许诗凡。她自小父母离异,跟着妈妈长大,出国不过是为了争口气,相信自己不会比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混得差,硬是靠着自己在巴黎生活这么些年,还能一直这样坚强乐观着。

再看看自己,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什么事情都有父母替她解决,要一个人在医院住几个月,还在关键时刻影响学习,如果是她,早就六神无主,不知道哭成什么样了。许诗凡却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就解决了。

因为要住院隔离治疗,程熹微又回去给许诗凡收拾了一次东西,给她带了电脑和一些必用品,临走时向医生确定好住院期间是医院包餐,也不用留人在这里照料,才放心离开。

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程熹微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觉得渡过一次大劫一般,终于轻松了些。

“喂,今晚谢谢你了。”程熹微瞟了瞟身旁的苏念。

如果不是他弄了辆车过来,把她们送到医院,又带着她们在医院之间辗转,现在她们恐怕还在许诗凡的公寓里不知所措抱头痛哭呢。

从下午四点到现在,忙了有六个钟头呢。

苏念扬了扬眉头,斜眼看着她,程熹微忙弯眉露出一个笑容。

“笑起来真够难看。”

“……”

苏念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大步向前,程熹微不服气地追上去:“我说你怎么总喜欢和我作对啊?我好歹比你大五岁,你不叫我声姐姐就算了,好歹说话给我留点面子吧?”

苏念突然停下脚步,半垂着眼皮睨着程熹微,扯了扯嘴角:“就你?还姐姐?”

“当然,我今年二十一了好吧。”程熹微拍了拍胸脯。

苏念:“不是二十二?”

“才不是!姐姐我上学早,二十一岁就大学毕业了!明年才二十二呢!”

“今年就够二了。”

程熹微:“……”

“我不就是学法语慢了点儿嘛,至于吗!我就不信你刚开始学中文就能顺顺溜溜什么都会了!”程熹微觉得自己受到了鄙视,必须平反。

“哦,那不知道是谁刚来巴黎男人就跑了,钱也被抢了,房子……”

“喂,你能换个词儿说说吗?老抓着这个说来说去也不嫌腻歪!”

“哦。那不知道是谁刚刚哭得好像自己才是生病的那个。”

“你不知道中国有句名言?女人是水,男人是山,想哭的时候就哭,就是爱哭又怎么着了?”

程熹微觉得自己可有道理了,她哭她的又没碍着谁,干吗要憋着?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苏念突然转了个身,她来不及止步,迎头撞了上去。

正正好好地撞在他胸口,硬得和石头似的。程熹微揉着额头满脸责怪的表情抬头,却见苏念拿出右手比了比,手心滑过她的脑袋,落在他胸口,比个子。

程熹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用你提醒我矮!比我高出一个脑袋了不起啊?也不能抹灭我比你大五岁的事实好吧!”

苏念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撇过脑袋,看向马路的方向,路上灯光正好,点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阵夜风刮过,笑容便仿佛被微风化开一般在脸上**漾开来。

程熹微看不到他的表情,见他撇过脸还以为被她说郁闷了呢,又讨好地跟上去:“我的手机号是爱玛太太给你的吧?”

“不然呢?”

好吧……

“你下午给我电话本来是想干吗?”

“饿了。”

程熹微这才想到他们忙了一晚上,连饭都还没吃呢,苏念下午四点多就饿了,这会儿岂不更是饿坏了?

她豪迈地拍了一把苏念的肩膀,说:“走!姐姐我请你吃饭去!”

晚上十点多,又是跨年夜,大多数餐馆都关门了,热闹的只有各处酒吧夜店而已。但程熹微毫不怀疑地相信,一定有个地方,温暖、热闹、有吃有喝而且没打烊。

程熹微把苏念领到一处中餐馆,里面果然人声鼎沸,正热闹着。

勤劳的中国人民啊!

法餐厅一般都小巧精致,安静得很,程熹微担心苏念嫌这边吵,特地找了个宽敞点的四人座,靠窗坐下。

“你想吃什么?”程熹微把菜单递给苏念。

他却托腮转过脸看着窗外:“随便。”

程熹微撇了撇嘴,自己看菜单,正在纠结苏念可能会喜欢吃哪些新鲜菜色的时候,突然有人唤了她一声:“程熹微!你怎么在这里?”

程熹微抬头一看,竟然是陆子衡。

陆子衡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衬衣,帅气的脸上笑容明朗,一见程熹微就从一伙人里站起身,跨步走了过来。

程熹微也笑着和他打了招呼:“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好巧。”

陆子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对面的苏念,扬了扬眉头:“难怪说有约了,这位是……男朋友?介绍一下啊!”

程熹微一窘。虽然苏念的模样身材气质,看起来的确不像青稚的高中生,可自己和他,怎么看也不会是一对好吧?

“不是不是,这是……”程熹微斟酌了一下怎么介绍苏念,最后说,“这是我房东。今天碰到一些事麻烦他了,请他吃个饭。”

“正好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一起吧?”陆子衡极其自然地拉开程熹微旁边的椅子,坐下。

程熹微悄悄扫了眼苏念,总觉得他那个性格,大概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就笑着对陆子衡道:“你朋友还在那边呢。”

陆子衡直接拿过菜单,说:“正好不用吃他们的剩菜,那群黑了良心的,我人没到他们饭都吃完了!哎,这家夫妻肺片不错,必须点一个……”

陆子衡都开始点菜了,程熹微也不好再说什么,不停地悄悄打量苏念,见他果然面色不善,心里怦怦的,真怕他直接掀桌走人……

“兄弟,来瓶啤酒怎么样?”

陆子衡问的是苏念,程熹微却连忙摆手道:“不不,人家才十六岁,未成年呢,别喝酒了。”

“什么未成年!十六岁在法国都可以结婚了,来来,服务员,两瓶青岛!”

程熹微扶额,还真有一种一秒回到国内饭店的即视感。

“对了熹微,那边都是在巴黎的元老前辈,过去认识一下?以后碰到什么事情大家互相有个照料。”

程熹微还没回答呢,就被陆子衡拉着往一群十几人的拼桌去,回头见苏念正抬眼看她,忙做了个马上就回的手势。

但那一行十几个人呢,每个人随便说几句都半个小时过去了,程熹微再回来的时候,看到苏念那张脸果然都能冻冰棍了。

趁着陆子衡不注意,程熹微拿脚丫子轻轻踢了踢苏念,他看过来,她就眨了眨眼。

这里都是中国人,指不定以后都要打交道,你给我留点面子留点面子留点面子啊……

苏念没理他,继续撇过脑袋看着窗外。

正好四盘菜端上来,一份辣子鸡,一份水煮鱼,一份夫妻肺片,一份清炒上海青,是最常见也最受欢迎的几个菜。

程熹微一看,却是又头疼了。

“怎么了?不喜欢吃?”陆子衡见她一脸为难。

“没有没有。”程熹微摆手,叫了服务员,“帮我添双筷子,一个小碟子。”

苏念吃中国菜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精细的“活儿”他干不来,譬如那沾满辣椒和花椒的辣子鸡,他要是一口直接吃下去,还不得直接把她赶出家门了?再比如那水煮鱼里的鱼片,是有刺的,苏念和其他大多数法国人一样,鱼爱吃,但是不会吐鱼刺。

程熹微接过碟子和筷子就开始给苏念挑菜,把鸡肉上的辣椒和花椒除掉,把鱼片里的刺给挑出来。

察觉到陆子衡惊讶的眼神,程熹微忙解释道:“他从小在法国长大,爸爸也是法国人,所以……不太会吃中国菜。”

陆子衡了然:“难怪……他刚刚一句话都没说,是听不懂中文吧?还以为是他不待见我。”

程熹微笑了笑,没打算再解释,一眼瞟到苏念的嘴唇动了动,忙又踹了他一脚。

多年后的程熹微问苏念:“你那会儿是不是想对陆子衡说,就是不待见你?”

苏念给了她一个白眼:“我为什么要待见他?”

而此时的苏念只默默地看了程熹微一眼,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程熹微松了口气,默默地把陆子衡给苏念倒的啤酒拿到自己跟前,和陆子衡说起巴黎的中餐馆来。

两人由巴黎的中餐馆哪家好吃,说到中国菜系哪个好吃,再说到家乡有哪些好吃的,最后竟然还意外发现,两个人算是半个老乡,陆子衡小时候在程熹微的家乡读过几年书。

话一旦说开,话题就源源不绝了,陆子衡又是聊天说笑的一把好手,直把程熹微逗得捧腹大笑。临到最后,陆子衡又说正好和他们顺路,可以送他们一路。

餐馆离他们的住所并不远,罢工期间地铁班次极少,程熹微一开始也是打算步行回去,想着有陆子衡在,会更安全一些,也就没有拒绝。

只是苏念不肯加入他们的谈话,于是三人行的情况就变成了苏念一个人走在前面,腿长,步子快,程熹微和陆子衡跟在后面有说有笑。

就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突然一片嘈杂,似乎整座城市都欢腾起来,程熹微忙看了看手表:“新年了啊!”

“新年快乐,程熹微。”

“新年快乐啊,陆子衡。”

两人异口同声,又相视而笑。

苏念回头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一幕。

程熹微再抬头的时候,苏念却已经大步向前了,眼看要跟不上,她忙跟陆子衡道了别:“我们到了,我先走了啊,你快赶紧回去吧!下次再见啊!”

说着就朝着苏念跑了过去。

陆子衡望着她的背影,笑着喊了一声:“再见程熹微!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啊?”

程熹微回头,笑嘻嘻地喊道:“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啊哈哈!”

夜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陆子衡却恍惚觉得,这个跨年夜,最璀璨的星光都掩不住她身上的光芒。

程熹微追上苏念,第一句话就是“苏念,新年快乐”!

苏念却只给了个冷眼。

“大好青春,你就不能也像人家陆子衡那样阳光一点啊?”

“你到底会不会笑啊?刚刚陆子衡讲了那么多笑话,你一个都没觉得好笑的?”

“苏念,你可真无趣!”

“程熹微,你喝多了吧?”苏念冷喝了一声。

程熹微摸了摸发烫的两颊,咦,喝多了?喝了一整瓶啤酒,似乎是有点多?咦,什么时候已经到家了?咦,她刚刚和苏念说什么了?

不行了,不行了,睡觉去。

程熹微打开房门就钻了进去,倒头就睡。

苏念回房,脱下大衣,挂起来,打开笔记本,去厨房泡了杯咖啡,系统正好启动完成。打开分门别类清晰干净的文件夹,点开要用到的工作表。

盯着电脑看了会儿。

翻了会儿书。

喝完咖啡。

又回到电脑前面。

打开浏览器,进入“google”,顿了顿,又把网页改成“baidu”,把键盘调成“中文”,输入“无趣”两个字,按“Enter”。

词条搜索结果:

无趣:一、没有情趣;没有兴致。

二、难堪;不够面子。

三、也指失恋的人或刚受挫折的人,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四、机械的,缺乏想象力的,缺乏洞察力而又一成不变的。

盯着看了一会儿,回到搜索页面,输入一串英文:

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

什么鬼!

04

“熹微,你真是太让人惊讶了,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进步。”

整整一天,程熹微都沉浸在口语考试之后亲切的口语老师不加保留称赞她的话语里。虽然明白法国人对人的赞美向来不加吝啬,甚至有时候会夸张很多,但是……熹微承认自己虚荣,对她而言……就是受用啊!

被人称赞,被人肯定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啊!

杜若的考试时间和她不同,熹微习惯了和她一起回去,就干脆在图书馆看书,等着她考完再一起回去。

没想到在图书馆又碰到了陆子衡。

“原来你在这里。”陆子衡说。

程熹微大概是心情比较好,今天看陆子衡的笑容也格外好看:“你找我?”

陆子衡极其自然地在程熹微身边坐下:“听杜若说你喜欢来这个图书馆,正好今天要开始写实习报告了,就过来看看。”

程熹微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常来的。对了,你也认识杜若?”

陆子衡笑道:“上次圣诞和新年两次聚会都见到她,就说了几句话。”

程熹微点头,看了看手表:“哎呀,杜若应该考完了,我先走了哈。”说着就开始收拾东西。

陆子衡也跟着合上电脑:“我送你。”

呃……

程熹微忙道:“不用了,不用了,你才刚来呢,学校也就几步路,我先走了。”

程熹微抱着电脑背着书,快步就走了。

杜若考完试出来,没想到程熹微还等着她,惊讶极了。

“早知道我就把你的静音耳塞带给你了!我的包裹收到了。”杜若笑得一脸幸福,“正好当新年礼物!”

“那太好了,明天上课再带给我吧。”

其实程熹微已经用不着了,但是那么山长水远地寄过来,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所以……”杜若有些不好意思,“我让何衾生来接我了。”

“何衾生?”

“对啊,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在校门口,还记得不?”

程熹微当然记得,那个开着跑车追着杜若跑了一个多月的土豪。

“你还是……和他一起了?”

杜若小心翼翼地看了程熹微一眼:“嗯。”

程熹微没有多说什么。其实杜若比她聪明得多,既然同意和那人交往,必定是经过多方考量的结果,而且人的想法,此一时,彼一时,也许是杜若觉得他还挺靠谱呢?作为朋友,祝福就够了。

回去之后,程熹微把这些事情统统抛之脑后,费尽心思做了一大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宫保鸡丁,白灼生菜,个个都是她的拿手菜,还做了一份红豆椰汁露作为甜品。

这样下去,不会变身专业厨娘吧?

不过,为了学习……算了!

饭桌上程熹微一直打量苏念的神色。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他吃饭的速度,应该吃得很是畅快舒爽的。

程熹微见准了机会就“嘿嘿”笑道:“苏念,今天口语考试老师夸我了。”

苏念照旧只瞟了她一眼,没搭理,继续吃饭。

程熹微的声音温柔得快化出水了:“你平时如果不忙的话,我们圣诞期间的约定继续怎么样?”

“忙。”

真冷酷……

程熹微不放弃,可怜兮兮地说道:“平时只用半个小时就够了,真的!周末再来一个小时的!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我抛头颅洒热血也给你做出来!”

苏念嘴角一撇:“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吃货?”

“呃……”程熹微连连摇头赔笑,“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是个吃货,所以看别人都觉得是吃货!”

苏念嘴角上扬,程熹微迅速地捕捉到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有戏!

她乘胜追击:“或者你看怎么合适?”

苏念扬了扬眉头,放下筷子,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衣服没人洗。”

洗衣服啊?屋子里洗衣机、烘干机一应俱全,就是分类分颜色丢到洗衣机里的事儿嘛。

程熹微拍了拍胸脯:“没事儿,我来!”

“房间没人打扫。”

之前和爱玛太太说的打扫卫生,的确没说明白到底要不要打扫苏念的房间,因为爱玛太太是事后补票,说这里还住着个侄子,而之前苏念那高贵冷艳的模样,程熹微就算有心也不敢进他的房间。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我来!”熹微继续豪迈地拍了拍胸脯。

“食堂的午餐不好吃。”苏念低眉敛目,提着要求,姿态却优雅得很。

程熹微想到法国食堂的午餐,那当然不好吃啊,不管什么蔬菜都煮成软趴趴一坨,淋上酱汁,不管什么肉也都是两面一煎,盐都不给又是淋上酱汁,勉强好吃点儿的就是红酒炖牛肉,可不是每天都有,而且碰上厨师舍不得给盐的时候,那嘴巴里……真是能淡出鸟来了……

程熹微毫不犹豫地拍了拍胸脯:“没事儿,准备饭盒带过去,我来!”

苏念颇为满意地扬眉,慢慢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漫不经心地说:“上次就想跟你说了……”

程熹微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苏念瞥了她一眼,别有意味的一眼。程熹微还难得地在其中看见一抹笑意,接着他说:“再拍,就没了。”

说着,他拿着衣服拎着包就回房了。

程熹微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什么再拍就没了?

她刚刚拍什么了?

啊,是……

程熹微捂着胸口,脸色蓦然变得绯红。

臭小子!小屁孩!刻薄鬼!啊啊啊,小小年纪不、学、好!

程熹微特地给林蜜打了个电话。

上次本来约好元旦过来这边做客,因为许诗凡的病情,第二天她和苏念都去医院做了个检查,以确定没有被传染,所以那天的约定也取消了。

虽然之前就向林蜜解释过一次,程熹微还是在电话里再次表示抱歉,并约她下个周末再过来玩。

“正好下周末,你们这学期的课程也都完了吧?放冬假的时候过来,开开心心的。”

林蜜仍旧很高兴:“好啊好啊,下周末我们已经放假了!对了,你和苏念去医院检查,没事的吧?”

熹微说:“没事,都挺好的。”

“那就好啊!前几天我也去做了个检查,毕竟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你才刚刚和那个许诗凡分开呢。”林蜜松了口气,说道,“肺结核是会传染的,熹微姐姐你也小心点啊,以后没事别去医院,也少再和那个许诗凡来往了,听我爸说她就算出院了,也还要吃一年左右的药呢。”

程熹微一听她这样说就有些不高兴,没应声。

林蜜倒是没察觉到什么,乐呵呵地说“下周六见”就挂了电话。

肺结核主要通过唾液传染,只要没有直接和病人近距离接触,是不会有事的,而且既然住院了,肯定是治疗到没有传染性了才会出院。

程熹微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心里虽然不舒服,想想林蜜年纪还小,不太懂这些,也就算了。

考完口语,第二天是笔试。熹微其实没打算自己从圣诞节前的A2一口气考到B2,只要稍微进步一点,有个B1就行了,至少让她对自己有点信心,所以考起试来压力并不大。

考完后杜若就问熹微冬假有没有打算去哪里玩。

程熹微摇头:“我得在家好好学习!”

“你这么努力,我都不好意思出去玩了……”杜若喏喏道。

程熹微剜她一眼:“你都B2了,我才A2A2A2啊!再出去玩才真是良心不安!”

再说了,家里还有个小祖宗要伺候呢!

苏念也是个人才,竟然把一周里一日三餐要吃什么列了个表出来,菜色花样百出,横跨各大菜系,恨不得三七二十一餐吃遍满汉全席!

而且之前想得简单的洗衣服,等她拎着苏念那攒了一个多月的脏衣服时,才知道什么叫欲哭无泪。

如果只是分门别类地丢到洗衣机里,量多一点也就算了,她清理衣服的时候无意间扫到衣服的LOGO,呵呵……

大概随便一件衣服都能抵她一两个月的工资了,丢洗衣机?洗坏了可赔不起啊!

幸亏屋子里接了热水管道,否则大冬天的冷水手洗衣服……她大概要成史上第一个为了学个法语卖身的小奴隶了。

当然,这一切小小的不满和埋怨,都在收到爱玛太太寄给她的支票,和看到期末考试成绩单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不用交房租呢!还有四百块的报酬呢!还能提高法语水平呢!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美差?

程熹微的心情棒极了,恨不得就要在屋子里引吭高歌了。

这天她把整个屋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一来心情好,二来明天林蜜就要来做客,三来林蜜放冬假了,意味着苏念也要放冬假了,她可不想被他挑刺。

刚刚打扫完,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蜜发了条信息过来:“熹微姐姐,明天我带个朋友过来啊,免得我一个人尴尬。”

程熹微想了想,说:“好的。你同学?”

林蜜回:“不是啊,陆子衡,你也认识的,他说苏念也认识他的。”

汗……

陆子衡还真是神通广大,连林蜜都认识?

程熹微考完试之后就放假了,比林蜜和苏念要早了整整十天。那之后陆子衡也找过她,约她出去玩、出去吃饭、去图书馆看书都有,都被她用各种借口拒绝了。

虽然她只处过林东升一个男朋友,但林东升出国那几年,也不是没有人追她。程熹微也大概明白陆子衡的意思,只是……她现在实在没精力处理男女感情问题。

没想到他还能找到林蜜那里去……华人圈子还真是小……

程熹微叹了口气,回:“好吧,明天见。”

她先前答应了,总不能看到是陆子衡,就不答应。她不讨厌他,还挺喜欢的,但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觉得他这人不错,总不能让他太难堪。

程熹微做好晚饭,琢磨着待会儿怎么跟苏念开口说陆子衡也要来的时候,苏念风尘仆仆就回来了。

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收拾东西。”

“啊?”程熹微正盛好两碗米饭,“干吗?”

“出差。”苏念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啊?”程熹微紧跟了上去,“出差?”

“去中国。”苏念已经拿出了行李箱。

程熹微张大了嘴巴,她没听错吧?出差?去中国?

“吃住行全包,差旅费另算。”苏念见她没反应,回头睨着她,“你去不去?”

程熹微眨了眨眼:“出差,去中国,吃住行全包,差旅费另算?”

苏念状似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自顾自收拾衣物。

“我去!我去!我去!你……你别急,你等等我!”程熹微总算反应过来,撒着腿就跑回房了。

他妈妈不是中国人吗!放假去中国有什么稀奇的!大概是人生地不熟要她领路?可他不是会中文吗?管他的呢!关键是吃住行全包,还有差旅费啊!

亲爱的祖国,日思夜想的祖国,离开才知道你有多好的祖国,我就要回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