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晚宴,杨琼芳本打算陪王冠龙同去。王冠龙一向不会拒绝与她同行,毕竟两人现在是未婚夫妇,下月就要举办订婚宴。可王冠龙难得的表现出拒绝,表示这种宴会名额有限,不能带杨琼芳前往。话是在饭桌上随口问的,也不能表露的太失望,杨琼芳解围道:“那正好,我可以抽空陪陪父亲。”话题便转到杨玺怀回上海工作的事情上。“杨参谋回来快两周了吧,还适应吗?”王喻行的烟土生意多亏杨玺怀出马保证运输线路,保证烟土源源不断的供应。“都挺好的,谢谢伯父关心。”“叫的这么见外干嘛?”蒋澄玉话里带着亲密,她对杨琼芳打心眼里的满意,巴不得她早日嫁过来。王家也早把杨琼芳当作准儿媳对待,隔三差五都会请她来家里吃饭。“爹,娘,我吃好了。一会我还有事,试餐的事我便不去了。”王冠龙不解风情,擦擦嘴,起身往外走去。“这孩子做什么事都是风风火火的,我们吃我们的,别管他!”蒋澄玉打着圆场。杨琼芳将饭塞进嘴里,眼睛却看向王冠龙碗中凉掉的半颗狮子头。

“杨小姐,狮子头要不要伐?寓意你们团团圆圆,美美满满。”一位红光满面的男人拿着菜单,毕恭毕敬地问道。白月陪着杨琼芳试了快十道菜,试到味觉都快失灵。不过她在看到狮子头饱满多汁的卖相时,还是忍不住拿起筷子。“哇,老板你们家做的狮子头真好吃啊!”美食勾起白月的食欲,她忍不住大快朵颐。杨琼芳可头疼了,因为王家交际广泛,既有商贾名流,又有流氓混混。这里面除了上海本地的亲友,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生意人与帮派分子,以及不得不忌惮的租界话事者。俗话说众口难调,光一份订婚宴菜单都不知改了多少次。杨琼芳一周来饭馆三回,老板的笑脸都快赔僵。白月不太情愿与杨琼芳单独相处,但对美食这件事情可抵抗不了**。一不小心,就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这个狮子头可比我在翠玉斋吃的美味多了!”“多谢白小姐抬举,我再给您多拿一份。”老板殷勤地说道。做生意要懂得舍小赚大,不仅要会讨好主顾,也要学会讨好主顾的朋友。“你什么时候去翠玉斋吃饭了?”杨琼芳随口问道。“就上周!我哥非拉我去应酬,死活都推脱不掉。”杨琼芳浅笑一声,在菜单上打勾,是有听白月说过不喜欢应酬。突然间,她好像想到什么,犹豫后开口道:“你是上周几去吃的饭?”“上周三吧,怎么了?”“没什么,突然想到冠龙上周三也出去吃饭了,真是巧呢。”“咳咳……”白月被呛到。“快给白小姐倒水!”“没事没事,我去一下洗手间。”杨琼芳见白月走出去,把狮子头旁的“?”划掉,狠狠地打了“×”。老板眼尖发现,急忙问道:“杨小姐,是有哪里不满意吗?”“没有,只是我不喜欢吃狮子头。”

“少爷,您都打扮好半天了,我们几时出门啊?”阿虎满身挂着领带、领夹、还有墨镜,活像街边小贩。“白月好不容易约我一回,我可要慎重对待。”王冠龙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就纳闷,白小姐上次不是拒绝您了吗?您还怕她生气,一直没上门找她。这一次她怎么主动送上门?”阿虎虽看起来憨厚,脑子还是灵光的。“当然是被我的英俊潇洒外表所吸引。”王冠龙大言不惭地答道。“女孩子嘛,有点矜持很正常。”正当王冠龙满怀期待与白月的“约会”时,白月却忐忑不安着。因她心里装着一个违心的决定,不得不去做。

那日,白月好不容易将陶沙打发走,抱着自己的“小金库”便往白金发房间去。白金发见是白月,更加心烦意乱起来,不想让妹妹知道他有烦心事。“这么晚来找我干嘛?我今天累的很,想早点休息。”可白月像没听到似的,径直走进去,将包裹里的物件叮铃哐啷抖落出来。白金发把门关上,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唱哪出啊?”“我都知道了。”白月不喜欢遮遮掩掩,开门见山地说道。“知道?你知道什么了?”白月没头没脑地来一句,让白金发哭笑不得。见哥哥还不承认,白月也不打算卖关子,便一股脑把跟踪白金发去当铺的事都说了。白金发怪自己不谨慎,居然被人跟踪都不知道。后转念一想,幸好是被妹妹发现,不然“挪用公款”的事被旁人知道,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但他也并未完全交底,只是说对外投资失败,情急之下挪用公款填空,本打算年底归还,谁知公司会查账。白月未料哥哥竟闯下如此大祸,刚刚的气势汹汹泄了气,她也不知自己的“小金库”能否为哥哥还清债款,一时哑口无言。白金发见妹妹茫然无措样,也知她帮不上什么忙,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物件收拢。“这些东西你留着自己应急,别管我的事。大不了我另谋高就,你可别因为我受牵连。”泄气的白月听到这句话,又执拗起来:“你是我哥哥!理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别想着撇清关系!说吧,还需要多少钱?我们一起凑!”白金发竟难得地感动起来。他在外打拼许多年,什么样的人没遇过,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识过?前一分钟上赶着与你套近乎,后一分钟背地里跟你使绊子,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起初他也吃过亏,后来渐渐学乖,懂得要想成事,必定得付出应有的代价。可他没料到的是,这次的代价确是有些大了。他也不再强装淡定,认认真真地坐下来,与白月一道将能用的钱都数了一遍,确实还差一笔。白金发又重新拿起借钱名单,尝试着再厚脸皮一次。白月见哥哥很是发愁,只好说道:“要不……我去找陶沙哥哥借借?或者找邓夫人?”“都是杯水车薪,不顶用的。”白金发在名单上圈圈点点,最终勾下几个名字。白月凑上前去看,立马皱眉。“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白金发知道白月脸皮薄,没再劝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窗外传来窸窣的声音,是到了洗漱就寝的时间。“咚咚咚,”有人敲门。兄妹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兴许白制片还没回来,我们就把水瓶放他门口吧。”是小刘的声音。白金发平时公务繁忙,小刘都会帮他打好热水。说话声渐远,白月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往外走。“等一下!”白金发将包裹递给白月,白月没有接,只是问了一句:“需要我借多少?”

王冠龙是在一个早晨接到那通电话的。起初他还以为是工作电话,语气里带着爱答不理。后来一听是白月的声音,兴奋的整个人都快跳起来。可惜公司是开放式的办公区,限制王冠龙发挥。“白月!”他尽量压低声音,抑制喜悦之情。“找我有什么事吗?”白月本想言简意赅地在电话里同王冠龙讲明,但又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面谈更为妥当。“周六上午十点,先施百货顶楼咖啡厅见。”说完也不等王冠龙回答,便挂掉电话。白月从洋行里走出来,一路都低着头,就怕别人看出她的心虚。

难得的休息日,陶沙与沈浪结伴去四马路书市。两人本着“业精于勤,荒于嬉”的态度,隔三差五都会去书市补充“精神食粮”。陶沙致力于搜集与戏剧相关的书籍,沈浪当然是了解与美术沾边的各种书籍。两人兴趣不同,但志向一致,都想要通过自己所学创造出不一般的电影。尤其是陶沙,在年中总结会上的发言不是一时兴起,他是实实在在的想要拍出区别于传统伦理教化的电影。近期史东山史导演拍摄的《王氏四侠》很受大众喜爱,虽是传统的“报仇”题材,但用在古装武侠片上,多了一丝侠意和浪漫气息,陶沙十分佩服。因此此番来,他意欲搜集一些武侠小说以及相关的题材,尝试着创作武侠类的剧本。“老板,请问最新出版的武侠小说在哪里呢?”陶沙问道。老板捧着一本《江湖奇侠传》看的津津有味,对陶沙的问话置若罔闻。陶沙又再问了一遍,老板像从武侠世界中如梦初醒般,抬手往后指了指。他顺着路找过去,没想到沈浪也在聚精会神地看小说。“你什么时候有兴趣看小说了?”陶沙知道沈浪是“画痴”,为了画一幅满意的作品,是可以废寝忘食的。因他这个坏习惯,陶沙夜里不知失眠过多少回。可他们算是“臭味相投”,陶沙赶稿的时候,也没让沈浪清静。“什么叫什么时候?我可一直都是爱读书的人。”沈浪夸起自己来,从来不打草稿。陶沙翻起书皮,见上面也写着《江湖奇侠传》。好奇问道:“这本书有那么好看吗?”“嘿!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待我好好与你说一通。”沈浪绘声绘色地介绍起来:“平江不肖生原名叫向恺然,从小喜爱文学、武术。曾两度赴日本留学,与日本的剑术家、柔术家都有往来……”听到这里,陶沙算明白一二,一位擅长武术的人写出的武侠小说不会太差。“那故事怎样呢?”陶沙打断沈浪。“故事就更精彩了!讲的是湖南平江、浏阳两县县民为争夺赵家坪大打出手,昆仑、崆峒两派弟子分别助拳两县,争夺赵家坪这个所谓的‘水陆码头。’……它不仅打斗场面极为写实,还结合神怪故事,反正就是很有看头!”沈浪说着说着,又迫不及待将眼睛挪到书中。陶沙也起了兴趣,他提议合资购买此书,沈浪自是满口答应。可谁知两人囊中羞涩,凑了半天也没凑齐书钱,正当陶沙欲开口向老板赊账时,沈浪见到救星。“白月,白月!”沈浪边喊边将白月拉进书市。陶沙见到白月是兴奋中带着疑惑的,因她行色匆匆,埋头苦走,实在不像平时自在的作派。“看到你可真是太好了!快借我们几块钱!”“哦……好。”白月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在听到沈浪的问话后,又明显放松。像是怕别人问起自己去过哪里。回程的路上,沈浪滔滔不绝地向白月讲着《江湖奇侠传》中的传奇故事,白月一路都兴致勃勃地听着,却回避着陶沙的注目。

约定的当天,白月很早就到了。她甚至还带了小抄,以防出差错。“王少爷,我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有件事想求你帮忙……”白月对着空空的座椅,练习着说辞。侍应看出白月有些反常,上前好心询问道:“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白月正专心排练着,突然一个脑袋从旁侧伸出,吓了她好大一跳。“啊!!!”白月站起来,连连退后,椅子被她的动作带倒,砸到侍应的脚面。“对不起,对不起!”白月急忙道歉。白金发终于无法袖手旁观,走过去对侍应解释道:“真不好意思,我妹妹有些毛手毛脚。”说着塞了几块铜元到侍应手中。毕竟有钱好办事,侍应利索地将椅子扶正,对白金发礼貌地说道:“都怪我不小心把椅子弄倒了,不关小姐的事。”侍应离开后,白金发将白月按坐在椅子上,对她叮嘱道:“不要紧张!别让王冠龙看穿你。”“可是哥哥……我从未撒过谎啊!”白月怯懦地说道,小小的脸上写满担忧。白金发心想,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让白月帮忙。白月虽在演戏上颇有天分,可在现实生活中却不会演戏。白金发仅仅让她借家中长辈治病的由头,让王冠龙借出一笔钱。可还没见到正主,却先露了怯。“这怎么能叫撒谎呢?这笔钱是要借给我的吧?”白月点头。“我算不算家中长辈呢?”“……算。可是你并未……”“并没生病。”“对啊。”白金发看了看手表,还有不到十分钟到十点。他加快语速道:“我之所以没说出实话,是怕王少爷担心。而且公款一事不仅关系我,还关系到公司。如果王冠龙的嘴不严实,把这件事说出去,不仅我要遭殃,你也会落下包庇的罪名。”“啊?”白月没想事情会这么严重,她只是单纯地想为哥哥分忧。白金发见威慑起作用,转变话锋道:“诚然我说的都是最坏的结果。但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等年底我把这笔钱还给公司,这件事自然就了了,你也不用担心承担罪名。”白月此时已是六神无主,白金发说什么都会相信。“真的吗?”“哥哥几时骗过你?”白金发看到王冠龙走出电梯,抓紧时间又交待了几句:“不要多想,就按我说的做!”

王冠龙为这次约会花了不少功夫打扮。要不是阿虎提醒他出门,差一点就要迟到。他迈出电梯,时针刚好走到十点。“还好没迟到!”“少爷,白小姐在那边。”阿虎率先为他找到白月。“什么?白月都到了?都怪阿彪开车太慢!”“是是是,我一会下去提醒他。”“还一会?就现在下去吧。”阿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家少爷想与白月独处,立刻乖乖地掉头离开。白月闭着眼深呼吸,调整着情绪,这是她每次开拍前用来缓解紧张的小诀窍。王冠龙轻手轻脚地坐在白月对面,不敢出声打扰。这家咖啡厅让他想起与杨琼芳的一次见面,记得那天两人相谈甚欢,好像坐的就是这个位置。刚刚进门时见到广告牌上写着新推出的甜品,王冠龙想着下次可以带她来尝尝。白月睁眼时,正好见到王冠龙凝神远望,她怕他不小心见到白金发,急忙开口道:“我想请你帮忙。”“嗯?你说什么?”王冠龙将视线转向白月。“我想请你帮忙,但是我们俩今日见面的事你别告诉琼芳。”王冠龙看着白月诚恳的眼神,才记起两人几乎从未单独见过面。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杨琼芳的脸,心里生出一丝羞愧。白月怕王冠龙误会,补充道:“是我的家事。我只是不想让琼芳担心我,你也知道她容易胡思乱想。”王冠龙点点头,意识到此事对白月的重要性,也便正经起来。“你是琼芳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有什么话你尽管开口,我能帮一定会帮!”接着,白月便把白金发教的一套谎言说于王冠龙。她秉持着演员的信念感,让自己相信“家人患病”的事实,末了还眼眶泛红。心悦之人楚楚可怜,恳求自己出手相助,王冠龙丝毫没有怀疑。“你别难过了!不就是钱的事嘛,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王冠龙手忙脚乱地把纸巾递给白月。白月与王冠龙并无深交,没有把握他是否会答应。所以她想,索性就表演得悲伤些,总还有几分胜算。她心里本预备着几个说辞,没想到王冠龙答应的如此爽快。白金发远远的看着,见王冠龙挥挥手,把阿虎叫到面前,拿出一张纸俯身写着什么,便知这件事办成了。他舒了一口气,想终于不用被韩会计死死盯着。白月看着支票上的数字,真切意识到终于解决了哥哥的难事,竟不自觉喜极而泣。“白月,你怎么哭了?别伤心,你父亲的病一定会治好的。”王冠龙越劝,白月反而还哭的越凶。有客人被哭声吸引,朝这边打量。王冠龙怕旁人误会,急忙坐到白月身旁安慰她。白金发瞧着,又觉着妹妹和王冠龙说不定还有机会。可这喜悦还没冒头,另一桩麻烦事便来了,因为他瞧见陶沙走了过来!

白金发甚至来不及细想陶沙为何出现,三两步便上去阻止。“陶老弟,怎么这么巧啊!”白金发故意放大声量,想吸引白月注意。陶沙还没看清楚咖啡厅里有什么人,就被白金发挡住视线。“白制片,真巧啊。”“我刚刚谈完一桩生意。你呢?来这里干什么?”白金发亲昵地揽着陶沙的肩,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我来……我来勘景。”两个明白人打着哈哈,都不想让对方知道真实意图。“怎么还劳烦你亲自来勘景?让小刘来就好!”白金发边说,边带着陶沙往外走,陶沙还不死心的回头打望。白金发的反常行为让他生疑,但这份疑心其实早已生根。原来陶沙奉张川笙的秘密委派,调查公司公款被挪用一案。陶沙顺藤摸瓜的查,很容易就查到制片部。一番问话下来,就白金发的嫌疑最大,但又找不到实质性证据。陶沙念在白金发是公司元老,暂时排除嫌疑。可他频繁进出当铺,再加上白月最近的转变,让他不得不又起疑心。他知道若白月有事对自己隐瞒,一定是关于白金发的。这几天,他本想找白月了解情况,可都被工作耽误。今日好不容易抽空,可白月不在公司。他灵机一动,询问公司的司机,得知白金发中途在先施百货下车。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没有阻止白月完成白金发的计划。走出百货公司后,陶沙仍不死心,寻了个理由与白金发分开,拐个弯返回先施百货。正当快走到时,他看到王冠龙与白月一起上车。白金发自然不会那么愚笨,他一路尾随陶沙回到先施百货,也见到那一幕。他将计就计地说道:“本不打算让你知道,最近白月与王少爷走的很近。当然我有劝过她,说嫁过去不是正室,这不是委屈自己嘛。可她非不听,我这……我这也是不想让你为难。”白金发拍拍陶沙的肩,一脸满意地目送王冠龙的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