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了一夜,将整个孟良崮滋润个透。

号爷早起推开屋门,雨已歇。他贪婪地嗅了口清新的空气,舒展了几下残存的左臂,连喊了几声,好雨,好雨啊!

接着号爷返身从墙上操起那只系着红绸泛着古铜色的军号,背起放在桌子上的那退色的旧军用书包,沿着那条明净的山溪缓缓地向崮上那片茂密的松林晃去。整个静寂的山崮,只闻水声,风响,鸟鸣。松软的地上萌生出的茸茸草芽儿,玉翡翠般打湿了他的裤角。号爷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在心,他瞧着,摸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崮顶朝阳的那片墓地。

墓地其实被一大片松林很隐蔽地守护着。墓地中心高耸着一块汉白玉石碑,碑座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数行小字,虽经风蚀雨浸,却清晰依旧。

号爷肃立在墓碑前,又犹同面对着一个个鲜活如生的战友,他张开嗓门喊了声:伙计们,又是一春,咱们起床喽——随后用左手郑重地将那只军号举在嘴边,他的动作依旧是那样娴熟而一丝不苟,哒,哒哒啦——此刻,他的眼前那些无法穿越弹雨的战友又仿佛站立起来,在他那激扬嘹亮的号声中满身血迹和征尘,微笑着向他缓缓走来,他又痴痴地喊起那些熟悉的名字……号音在山崮间回**很久,渐渐静寂下来。早春的晨风开始轻拂着号爷空洞的右袖。号爷咳嗽了几声,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缓缓放下军号,疲惫的身子依偎在墓碑上短促地喘着气。过后,他俯身开始逐个抚摩起碑座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名字,一边抚摩一边喃喃自语。

当做完这些,支离的云层透出万道火红的霞光。号爷盘腿坐在墓碑下,放好书包,望着崮脚下那条通往墓地的那条窄窄石路,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号爷清楚地知道,那场血战下来,战友幸存无几。六十多年过去,如今就剩他跟老连长尚在。老连长早已成将军,每年清明节,将军都要从遥远的城市来到号角崮,并随身带来两瓶茅台酒,端过号爷早准备好的酒杯斟满,洒在一座墓前;再斟满一杯,洒在另一座墓前。就这样一杯一杯,一座一座,祭奠完最后一座,将军总是将瓶里剩下的最后一杯酒自个儿仰首喝下。喝完,他把杯底冲众墓碑一亮,一腔真情地说:诸位,难得一聚,咱们谁也甭客气!接下来再听号爷在崮顶吹奏一阵冲锋号,几十年的情谊在他们之间已沉淀为一种默契。将军不止一次对他讲,不是咱们命大,咱们能活下来全是这些倒下的战友用命能换的,老伙计,我要是走在你头里,一定埋在孟良崮,我要到他们那儿归队,到时你可甭忘了给我吹段熄灯号啊!

号爷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年是抽着两溜长鼻涕,赤着脚丫,哭闹着非要当八路。他个子矮,将军当年还是排长,就让他当了司号员。将军不止一次说军号是队伍里的魂,千万不能小瞧它。号爷永远也忘却不了那场歼灭敌74师憾天地泣鬼神的血战。当时他们连担任主攻任务,那天他手里的军号就一直没间歇过,无数战友在他激昂的号声中英勇无畏地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前面的悲壮倒下,后面的继续向前,后来他的右臂被炮弹炸飞了,他醒过来捡起军号,又用左手坚持吹下去,嘴里都吹出了血。崮顶前倒伏的战友尸躯同那天血红的残日从此永远定格他的记忆深处。他接下来没有留在将军身边,他说自己失去了一只胳膊无法当兵打仗,执意留在孟良崮,他要用自己的余生来陪伴那些长眠在此的战友。

唉!转眼间六十几年过去了,自己怕是也快要归队了。可自己走了,又有谁来给自己吹段熄灯号哩。

临近正午的时候,崮下缓缓上来一长队人,准是将军来了。号爷猛地立起,转身对众墓碑亮足嗓门,喊:咱们的老连长来了!只是号爷渐渐看清那队人里,并没有将军熟悉的身影,为首的人却一脸肃穆地捧着一个盖着鲜红军旗的黑色匣子。号爷刹时就明了,难道将军他……果然是将军去世了。将军的家属对号爷悲痛地说,将军留下遗言,死后自己的骨灰一定要撒在孟良崮,而且还要请号爷吹奏一段熄灯号送送他。

号爷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眼泪。只是颤抖着那只左手,像往昔跟将军握手般抚摩了一下那个满盛着将军英灵的匣子,许久才自语道:老连长还是走到俺头里来归队了。随后,他摸起插在腰间那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军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疾步向崮顶攀去。

正当那些人满怀敬意地开始把将军的骨灰散洒在崮坡时,骤然从崮顶传来一阵低缓悠扬的军号声。这是标准的熄灯号音!那些部队前来为将军送别的军人闻声都肃然起敬。

号音散尽,山谷空静。但见号爷挺直身杆,依靠在一株苍劲的柏树下,左手依然把军号高举在嘴上,雕塑一般与整个山崮在早春的阳光照耀下,融为一体。

人们近前,发现号爷已瞑目而眠。这时候才恍然明白,号爷在为将军吹响熄灯号的同时也为自己吹响最后一声熄灯号。